大文學 > 修真小說 > 橫生 > 第三十九章 說番大道理

過了兩日,姬凌生沒能走出兩難境地,雪玉白月的柔情安慰不是對症良藥,姬凌生依舊整晚整晚地難以入眠。

  第三天,姬凌生在牀上揉揉疲倦雙眼,坐起身來,眯眼望向窗外,幾多新蘭在陽光滋潤下爭豔盛開。

  穿好衣裳,隨意用髮簪紮好頭髮,喝掉白月悄悄放在小桌上的白粥,不鹹不淡,恰如當下興不起漣漪的心境。

  姬府沒什麼特別地方,說大隻是比較普通府邸,轉了十幾年,姬凌生閉着眼就能行動自如,房屋樸實大氣不講究排場,沒什麼可圈可點的地方,也沒什麼有趣場所。

  姬凌生一路心不在焉,不看院中的參天大樹,不賞一路的小橋流水,叢中花兒背對路過的姬凌生,像極了雪玉閣開張頭夜裏未被賞識的惱怒花魁。

  最終姬凌生在一座偏殿前停下,深吸口氣後推門而入,看着滿屋的刀光劍影,似寒琴輕奏、殺伐氣撲面,姬凌生找個蒲團坐下,希望能如老爺子所說,從中找個靜心之道。

  金劍大鐮高懸,姬凌生心中再無嚮往,乾脆閉上眼。待得越久姬凌生越是坐立不安,心中苦悶一分不減,閃入眼簾的道道白光像爬在姬長峯蒼老面頰上的細密皺紋,多看一眼多一分愧疚。

  “凌生!”掙扎中的姬凌生被驚醒,姬凌生轉頭一看,正是孤身一人的姬長峯。精神矍鑠的老爺子對姬凌生招招手,姬凌生走到老人面前,默不作聲。

  老人對從小打心眼裏喜愛的孫子微微一笑,笑容慈祥,拍拍姬凌生肩膀說道:“走,咱爺孫倆出去走走,老在家裏悶着不好。”,姬凌生興致不高,對姬長峯做出一個詢問表情。

  姬長峯笑着沒有說話,轉身離去,姬凌生忙跟了上去。

  出了姬府,姬長峯帶頭往城西而去,姬凌生疑惑不已。思嶽城中間是如日中天的嶽氏皇朝,城北有一座傍山而建的古寺,宣揚佛法,普度衆生,不問世事的姬凌生從來不過問古剎名字,城東官商扎堆,佔去了思嶽明面上富貴的八成,城南參差不齊一些,比之城東差上一點,芝麻小官的住所大多靠近城南,猶如大樹參天的姬府坐落其中,至於城西,就落魄一些,人少地少錢更少。

  城西姬凌生很少來過,如果不是醉酒恍惚中走錯路,他可能不知道這片被浩大皇宮擠軋得偏安一隅的小地方能叫城西。當時姬凌生被一個質樸小攤漢子抗回家的,胡亂尋人指了半天路纔到了姬府門前,漢子見了比皇宮小氣很多仍顯巍峨的姬府,嚇得直接跑了,一邊還不時回頭望上幾眼,讓準備道謝的白月一陣奇怪。

  穿過十里長街再往西一點,這就算是徹底算進入城西了,周圍房屋從高變矮,從紅瓦變成白瓦。

  “爺爺,不是要散心嗎,來這荒涼地方作甚?”姬凌生沒忍住疑惑問到,姬長峯揹負雙手,灰白鬍須抖動幾下,“你真的不想修煉了嗎?”

  姬凌生本想直接否決,覺得不妥,改口敷衍道:“應該吧。”,年歲已有三百之高的鶴髮老人扭頭看了下姬凌生,看他不似作假便轉回頭去,繼續前行。

  見老爺子沒有繼續發問,姬凌生鬆了口氣,他委實不忍讓老爺子失望,再問幾遍下來,那就不是出來散步散心,而是煩心糟心,走過灰牆白瓦,街角巷弄,姬

凌生隨意道:“老爺子,你說凡人修煉成仙到底是圖啥,我琢磨了這麼多年想不明白,你修爲高深,給解釋解釋?”

  姬長峯稍稍一頓,坦然道:“因人而異吧,我當年修煉了是爲了爭個名頭,改掉我姬家命格。你曾祖父母皆是凡人,可偏偏到我這能感受到天地間的玄妙神奇,立志要從軍的時候沒少捱打,你曾祖父說讀書,養一身浩然正氣纔是正道。我不信他那個窮酸秀才說的死道理,所以就選了條自以爲然的路子,一路摸爬滾打,不得要領,幸得高人指點才堪堪破入地境。直到如今,我也覺得自個沒錯,天不生造化給你那還情有可原,給了你不用那不是糟蹋嗎?做人得靈活,迂腐嬌氣最要不得,凌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姬凌生聽得入神,暗暗想到自己這種推辭算不算是酸儒迂腐,聽老爺子把戎馬一生說得輕描淡寫,沒多少大起大落十幾載浮沉的姬凌生知道其中不足以說道的艱辛,自己走馬觀花才幾年,脊樑骨差點戳斷,三百年更不用說,不知求得長生的仙人們又是如何度日。

  兩人在城西扎眼了點,姬長峯一身樸素仍舊像個上了年紀的富家翁,姬凌生明擺着是個衣裳鮮亮的嬌氣公子,路過一戶人家,一懵懂年紀不知姬凌生如雷貫耳惡名的小姑娘伸出腦袋,看着賣相極好的姬凌生笑了下,姬凌生微微搖頭,對前頭老人笑道:“這纔是最質樸的人兒,可比那些混賬東西順眼多了。”

  姬長峯哈哈一笑說道:“不全是,機靈人想着法子發財搬到城南去,再琢磨着如何升官搬到城東去。”

  姬凌生覺得有趣,跟着問道:“那剩下的呢?莫不是不知家中餘糧殆盡,悶在屋中睡大覺?”

  姬長峯早習慣姬凌生漫無邊際的說話,扭頭看了一圈,半開玩笑道:“餘下笨一點的找不出賺錢的好門路,可不就多去城北拜拜佛燒燒香,借點運氣也好。”

  被老爺子逗笑的姬凌生斜眼看了眼城北,被房屋遮蔽看不到面目,於是撇嘴道:“那您老人家是第一種人嘍?”

  姬長峯不禁莞爾。

  路上遇見幾個衣裳破舊的小孩,小孩們停止玩耍,睜着好奇的大眼看着二人,姬凌生毫不客氣瞪了他們幾眼,幾個小孩立刻一鬨而散,他們可是聽多了城內公子乘着兇惡大馬踩死人後揚長而去的故事,姬凌生見狀笑了笑,這世道可不得險惡纔對?

  姬長峯一路不停,一直到了西邊城牆,城門處行人無幾。走了一截路紅光滿面的老爺子興致高昂,撫須笑問:“上去走走?”,姬凌生點頭稱好。

  老城牆略顯老舊,青褐樹藤纏繞牆根,沒一點京城該有的氣派,大部分士兵不願來這看守,油水少得可憐不說,周遭還鳥不拉屎,找樂子都沒個去處。此時只有幾個潦倒酗酒的老兵歪歪斜斜靠在石基上,好使自己不被酒勁衝倒,然後被治個鬆懈不怠之罪。

  城牆高五十丈,越近看越巍然壯觀,由於兩次登思嶽峯的經歷,這五十來丈只能算小打小鬧,沒讓姬凌生累着,直至城樓,沒喘一口粗氣。

  眺望着遠處風景,姬凌生伸伸懶腰,無太多表情,出聲問道:“老爺子這是要與我說番大道理了?”

  不知能否勸動這倔牛脾氣的姬長峯不置可否,抖擻精神笑道:“爺爺知道你

不愛聽這些玩意兒,我也不愛講,不過先聽我說幾句如何?不樂意咱就打住。”

  姬凌生緩緩點頭。

  得到應允的姬長峯雙手扶着半人高的石頭圍牆,未有拍遍欄杆的豪情萬丈,更像個慈祥老人,語氣也柔和,“你小時候說你要當修士,最後當天下第一高手,那時我就想着我孫兒從小聰慧過人,要是真修煉那還不得有頂天的出息?可這老天爺它不長眼吶,你嘴上說不在乎,但爺爺知道你比誰都不甘心,像現在咱們腳底下,那些天生運氣就少一半的窮苦百姓一樣不甘心,可沒有辦法。你奶奶在的時候總慣着你,可我知道她心裏也怕,怕咱凌生從小沒喫過虧,長大出了門去會喫大虧,我給她說用不着,沒人比我們凌生更明白事理,果然我沒說錯,我看你出世的時候還想着什麼時候咱姬家再出個地境,不過後來覺得你奶奶你娘在天上,我和你爹在地上,這樣看着你胡鬧也挺好。如今你能修煉了,你反而不想,爺爺知道你是累了,不去勉強你,但爺爺同樣知道你骨子肯定還是想做個修士的,今兒囉嗦這麼半天就是怕你以後會後悔啊。”

  姬凌生神色低落,唉聲道:“您說得我知道,正如您所說的我與下面那幫在蛛網上掙扎的百姓一般無二,拼着命往外爬,可每晚睡夢中也會驚醒害怕啊,他們怕一不小心丟了性命,我怕萬一哪天打回原形我這臉可再撿不起來了,這樣來看,不如沒有野心偏安在此的好。”

  深知他脾性的姬長峯瞭解了他意思,語重心長道:“世間哪得萬全的法子,大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不想着怎麼往前就只能往後了,到最後什麼都不剩下就埋進土裏了。”

  固執得鑽進牛角尖的姬凌生搖了搖頭,苦笑道:“正因是逆水行舟,使出盡數氣力也不一定進之一寸,稍有氣機不接,便是千裏潰退,爺爺,聽我來說一番道理如何。”

  “哦?”姬長峯灰白鬍子一顫。

  姬凌生用手指着前方,指着腳下的黎民衆生,一板一眼說道:“這是思嶽皇都,地方夠大了吧,裏面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夠多了吧。這麼多人豁出性命,有幾個人能笑到最後?所有人都成了當權的,又該由誰來當牛做馬,充當小卒子?知足常樂的人不少,野心勃勃的人更多,這麼多人爭,又有幾個能順應天時地利人和?他們何曾憊懶懈怠過一刻?可還不是功虧一簣,不如說是天註定,把衆生牛馬的位置都安排好了。”

  姬長峯語塞,良久才問道:“那你是信命,覺得自己就該一事無成?”

  姬凌生嘆口氣唏噓道:“以前不信,現在有點信了。”

  奇怪的是姬長峯竟沒有怒其不爭的意思,只是指着頭頂問道:“老天爺怎麼樣?”

  對造物恨得咬牙切齒的姬凌生毫不猶豫道:“賊老天一個!”

  退後兩步,遠離城內風光的姬長峯大笑,反問道:“那你就甘願魚肉,任老天爺捉弄?你何不把天捅個窟窿,找它問上一問?”

  姬凌生一愣,老人不再多言,拍拍孫子肩膀,揚長而去。

  姬凌生頭頂青天,無限高遠又無限擁擠,再看城內,低矮瓦房和高大皇宮重合在一起,卻始終分明,姬凌生緊握着拳頭,喃喃道:“無名而死嗎?”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