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父子離去的第四日,平時就不顯熱鬧的姬家大院愈加冷清,在一間僻靜書房裏,姬長峯從書櫃暗格裏摸出一盒茶葉,燒開一壺熱水,然後衝上一杯清茶。
外人都道姬長峯是軍部纛旗上畫着的猛虎,光是遠遠看着,就有震懾人心的威力,主要還是因爲此人殺孽太重,姬府剛落成時就有傳言,姬長峯把宅子建在城南,是圖活人氣息多些,可以壓住周身糾纏的冤魂厲鬼,這當然是無稽之談,真要超度亡魂,何不住到三十六尊菩薩施渡的城北?從中也能看出,全城百姓是真的對老將軍存有深深的畏懼,若是沒有地境修爲,姬長峯恐怕會是過街老鼠的下場。
姬長峯雙手捧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像一個摳門老頭嘀咕着,“還好沒讓這小子發現!”
姬長峯修行近三百年,是凡人的三倍有餘,其中大半耗費在軍旅徵途上,思嶽現在國泰民安,老人可謂是居功至偉,當年敬慕老將軍投身兵戎的大有人在,後來死了一批又一批,到現在聽見姬長峯名號,往往都是害怕,懷揣敬意的寥寥。
姬長峯早年嗜酒如命,殺人越多,喝酒越兇,老來反而厭了酒水的辛辣滋味,只鍾情於茶韻苦道。
在老人喝酒傷身飲茶養氣的循循善誘下,姬凌生雖然喜好烈酒,卻更習慣去喝茶,老人每每得了新茶,還沒開封就被那兔崽子偷得一乾二淨,所以纔在書櫃壁畫中藏了許多暗門。
一口茶水滑入腹中,等熱勁散佈全身,老人神態微醺飄然忘憂,渾然忘了三天前皇室老祖出關的驚人威勢,聽見腳步聲由遠傳近,老人微微睜眼,看向門外。
一個少女從正殿跑到書房,在兩步外急急停住,小手捂着胸口理順了氣後,又輕手輕腳挪到門口,張望了下書房內,正好對上老人的慈祥笑容,於是俏皮一笑,走進門來。“姬爺爺,您沒睡下?”
姬長峯微笑道:“你這丫頭走路這麼大動靜,誰睡得着?”,白月無辜點頭,兩根食指不斷轉圈。
“怎麼?又是來問凌生的?”,姬長峯用杯蓋撥開浮着的茶葉,隨意問到,白月俏臉一紅,趕緊搖搖頭,過一會又用蚊吶般的聲音問道:“少爺是今天回來嗎?”
姬長峯哈哈大笑,手中茶水不曾顫動分毫,放下茶杯,姬長峯調侃道:“是了是了,就是今天,才幾日時間你就問了不下十遍了。”
白月臉更紅了,卻找不到辯駁之詞,只能低頭繼續攪着手指。白月今日穿着紅裙,還有一雙相襯的紅鞋,腰肢勒緊了些,凸顯出初具規模的微平胸脯,上次柳若兮買來送了她胭脂水粉,一直只是放在手上把玩,不敢取用分毫,今兒終於捨得拿了出來,化了個蹩腳紅妝,連前些年少爺送的鐲子耳飾全都招搖穿戴上。
姬長峯是個明眼人,沒有戳破,只露出一個瞭然微笑。
白月低頭不見動靜,悄悄抬頭,見老爺子笑容意味深長,少女臉色躁紅,怒哼一聲,“少爺的不正經都是您老人家帶出來的!”
姬長峯一怔,瞪眼道:“怎麼就是我帶出來的了?他的花花腸子是生來就有的,再說老頭子我怎麼也能算威震一方,皇城裏哪個小輩見了我不是跟耗子見貓一樣唯唯諾諾雙腿哆嗦?隨我多好,霸氣!”
白月沒和越活越小的老人爭辯,丟下一個哼字便走。
少女沒去門口等候,反倒爬上了房頂,輕顛顛坐在瓦片上,怕不留神摔了下去,目光掃過幾處空缺,想起少爺的大膽舉動,少女霞飛雙頰。
······
遠在百裏之外,一處斷崖山上,姬凌生打了個不小的噴嚏。揉了揉鼻子,姬凌生做完早晨的修行,站起身嘀咕道:“誰在唸叨我?”,從山頂下去,到了木屋,發現姬玄正坐在門前對着墳地發呆。姬凌生抿着嘴沒有打擾,轉身下山準備去村裏討點喫的。
走在蜿蜒山路上,姬凌生心底開始不切實際的打算,“現在十七,去青雲大師那修行五年,思嶽第一高手,五年讓我進入玄宮應該不算難事。五年啊五年,那時就二十二,月兒也二十二,正好談婚論嫁的年紀,還有雪玉,到時候給老爺子生個大胖小子······”
“嘣!”姬凌生捂着眉心,站在罪魁禍首的樹前晃了晃暈乎腦袋,發現沒有大礙後又接着上路,一路醉心於遐想聯翩,導致不長的一段路足足撞了五六棵樹。
到了村口,姬凌生額頭青紫,惹得趕早去鎮上趕集的小牛一陣譏笑,“凌生哥,你這一早是用頭走着來的?”,姬凌生神色一變,最後小牛捂着腦門哇哇大叫離去,嘴裏胡亂喊着君子報仇十年二十年不晚。
一進村便有熱心腸的大娘湊上來問姬凌生喫過飯沒,得知姬凌生還未進食,立刻領着回家下了碗麪給他,姬凌生沒有食膾不厭精細的刁鑽習性,嚐盡了苦頭,對待膳食只要能下肚即可,山珍海味和糟糠粗糧同樣津津有味。
出了門,迎面走來一個坡腳先生。
瘸子是姬家人走後村裏用以代替的教書匠,曾給太院的教習先生端過幾年茶水,瘸腿之後回鄉裏置辦了間私塾,村裏人對他知根知底,小時候就是個沒出息的孩子,闖蕩了幾年還是學問不大,好在教書育人一途上頗有心得,懂得因地制宜對症下藥,劉家村近幾年逐漸有人脫下布衣走上朝堂,雖然僅是八九品的末流小官,可對於代代白丁的劉家村來說足以算上天大的喜事,這些種種,瘸子功不可沒。
姬凌生與這位先生有過數面之緣,隱約是姓劉,以及他那十分滑稽的口吻,這瘸子說話一直倒文不俗,講話必定以幸哉悲哉起首,結尾從不忘加上是也非也二字,姬凌生聽不出有何高上文採,以往聽見只是譏笑。
果不其然,剛打上照面,瘸子欣喜道:“幸哉幸哉,姬公子許久未見,別來無恙啊?昨兒聽小牛說起公子,小民想着天色已晚,不敢厚着臉皮打攪,所以今兒能遇見,真個幸事是也。”
姬凌生和村民一向親近,對劉志有所輕視,卻不會少根筋的表露出來,於是做出皮笑
肉不笑的樣子,道:“先生謬讚,晚輩可擔當不起。”
劉志抖抖袖子,搖頭道:“悲哉,公子過謙了,做人切忌自尊自大,但也切莫妄自菲薄,姬老將軍名滿天下,公子身爲將軍府獨裔,豈會是池中之物?非也。”
劉家村人有大半不知道姬長峯的能耐,只當是福運臨門做了大官,姬家人腹有詩書,出個官老爺不奇怪,所以就算把姬長峯傾倒半個金鑾殿的功績付諸紙墨,逐條口述給他們聽,不見得有人會信,劉志在外幾年才慢慢消化,所以遇上姬家人,總帶着十二分的敬意。
“我不過躲在祖輩羽翼下喘氣,算不得本事。”,姬凌生自嘲。
瘸子站久了就上氣不接下氣,找個塊石階坐下,雙手捏着腿舒筋活血,捨棄了故作高深的口頭禪,嘆息道:“公子何苦喪氣,出身名門自然是福,要都是官富二代,誰還下地幹活?小民給學士大人當了幾年書童,功勞肯定沒有,苦勞自認不少,最後這條腿還不是折了?心裏有苦有仇,可手裏沒權沒勢啊,後來才參透出一個道理,別人富裕是因爲人老祖宗上進,咱們窮苦是因爲祖上三輩憊懶了,前人種因後人得果,怨不得別人。可咱苦歸苦,卻不能去認命,再像祖輩一樣,兒孫就得喫一樣的苦。公子您不一樣,老將軍爲國捐軀,掙下汗馬功勞,如今您享的這份清福,是應該的。”
姬凌生徹底收起小覷之心,稍稍理解了父親那句,“一樣米養百樣人,百般人寫千萬書。”
山上,姬玄不知何時到了墳前,整天不喫不喝盯着墓碑發呆,眼神未曾有過變化,過了許久,姬玄才收回目光,語氣清淡道:“既然來了就出來吧。”
四周並無動靜,只有嘰喳的鳥兒作出回應,姬玄沒有動作,平靜道:“你真以爲你能一擊必殺?”,在姬玄說完之後,一個人影從樹枝上躍下,如同鬼魅無聲無息。
天上一朵黑雲,正好在鬼刀子山頂上,姬玄沒去問不速之客的來意,剎那間出現在一身黑衣背後,修爲飽受詬病的姬家長子手臂虛浮,輕飄飄落在黑衣人肩頭。
痛苦襲來,黑衣人抬頭朝天,雙眼泛白,眼眶幾欲睜裂。雙腿繃直且無意識站着,雙手不斷抽搐,整個身體顫慄如沙沙樹葉,肢體鼓脹成球,然後又縮形如人幹,持續了約幾個呼吸,黑衣人直挺挺倒下,看不見眼珠。
黑雲消散,姬玄看着黑衣人的屍體,皺眉道:“看來那狗皇帝該忍不住了。”
辭別劉先生半路查看到異象的姬凌生快步上山,衝到木屋前,姬玄正站在墳前,沒有任何異常。姬凌生走到父親面前,侷促問道:“父親,剛剛那氣息是你?”
姬玄遲疑點頭,姬凌生眼睛一亮,笑問道:“是不是快地境了?”
姬玄一笑置之,姬凌生則撇撇嘴當他默認了,心底默默嘆氣。
“走吧,該回家了。”
另一座山上,幾隻豺狼正撕啃着一具裹着黑衣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