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修真小說 > 橫生 > 第九十章 清悠如歌

一條林蔭小道上,姬凌生和白衣女子結伴而行。

從來都是一身白衣的她不知有多少年紀,也不知姓名。姬凌生對她的認識只停留在每日朝夕相處的一些淺顯印象,她好像從來沒走出過山林,卻總不厭其煩地在林子裏散步,一遍又一遍走着老路。

一個女人的相貌和心境往往能折射出她的年紀,姬凌生逛跡青樓時常以此揣測那些煙花女子,往往是姬凌生口授玄機,商正再把歲數往下減減去討佳人歡心,其實不用這招,眼力高超的姑娘見到金主也會主動貼上去,只不過商胖子對此頗有成就,姬凌生便懶得揭穿。

白衣女子身世成謎,姬凌生厚着臉皮住了一年,和她說話不超過十句,自然探不到口風,幾近家徒四壁的居所更找不到線索,她像是住在閣樓裏的清風,撞日而來擇日就走。

少年時在雪玉閣開慣了葷腔,擅長與人談笑風生,到了白衣女子面前,姬公子徹底成了愣頭青,不知道如何開口,又怕拿捏不住分寸,所以乾脆閉口不談。

女子玉足不時暴露於衣襬外,姬凌生視線也隨着那抹雪白飄忽晃動,倒不是姬凌生好色,而是他現在神遊天外,眼睛不自覺放在那對白玉玲瓏上。

似乎有所察覺,白衣女子轉頭與姬凌生對視了眼,換在其他女子身上,譬如思嶽城裏好高髻的富家千金們,倘若遭到姬公子肆意打量的話,過後三天內是不敢輕易出門的,就算是有恃無恐的王侯女兒,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可她卻是好涵養,不羞不惱,妙目輕瞥後又輕輕移開。

姬凌生驚醒過來,微微赧顏,見她若無其事的漫步,仿若無事發生。

羊腸小道千曲百折,姬凌生輕咦一聲,腳上加重了幾分力道,堪堪把地面壓陷了一分,西山密林本就人煙罕至,除了喜歡藏頭露尾的隱修外,根本見不着活人,花谷又是在山脈深處,哪有樵夫和住戶。

小道由何人踩出?

打量了身邊女子,姬凌生心中升起一絲駭然,圍繞着花谷一圈又一圈的盤腸小徑加起來數百裏不止,且痕跡明顯如大道,絕非平時散步的閒情逸致可踩踏出來的。

白衣女子如往常一樣看穿他心思,佇立在一旁微笑不語,姬凌生心中震駭不減,小路九拐十八彎,姬凌生就算打孃胎裏出來每天踩上十遍也未必有如此深淺,且瞧女子表情不過隨意爲之,每天散個心踩出數百裏的綿長小道?那她歲數,姬凌生趕緊屏住心神,散去所有念頭。

魔性消卻後,姬凌生心境總有躁動,頗像年少時的脾氣,與青雲峯所修靜心道背道而馳,等到心底暫且平和的靜氣消磨殆盡,他就會再次入魔。

即使對天下修士的勢力劃分一無所知,在見識過落馬官員被唾罵驅趕出城的平陽光景後,再加上商正抖露的諸多內幕,姬凌生對此深有感觸,紅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落魄後萬劫不復的案列不在少數,入魔修士恐怕同樣是過街

老鼠。

彷彿預想到了天下修士會對自己羣起攻之,姬凌生皺眉不止,前頭的人兒忽然回頭一笑,姬凌生幡然醒悟,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不知天高地厚,纔到山腳就想着山頂的風景。

姬凌生搖頭苦笑,白衣女子重拾步伐輕盈走動,身姿輕靈,青年落後一步緩緩跟隨。

姬凌生離休門差之一線,遲遲沒有動靜,自然閒了下來,白衣女子陰天會呆在谷裏,要麼看着小湖發上一天的呆,要麼在清風中典雅撫琴,大多是輕柔歡快的曲子,罕有悲苦樂聲,琴聲叮咚如泉水,自帶着一種嗚咽。天氣晴朗的日子,女子會出門走走,也不走遠在附近逛上幾圈即可,姬凌生樂得當個陪客,看她在捧溪水拍臉,逗弄指尖蝴蝶,都是極好的風景。

回去一看,黑風渾身肥膘早長了回來,甚至壯了一圈,原因在於白衣女子有了姬凌生不拒腥噪的以身試法後,廚藝不敢說是一日千裏,但每日都進步不少,連帶着愛打秋風的黑風撈了不少油水。

看見兩人回來,黑風碩大腦袋從花草中冒出,雙眼放光地看了白衣女子,濃眉大眼中有綠油油的狼光,快跑幾步,黑風擺出溫順模樣,拿頭去蹭白衣女子衣袖,滿臉的親暱,女子微笑,姬凌生則一臉不對付的鄙夷神色。

喫過午飯,姬凌生去湖心修煉喚螭術,取名粗糙,登不上大雅之堂,不過武夫打架又不是秀纔對楹聯,比試前得先將學問來歷報個鉅細無遺,太裝模作樣了,像青雲子,學不得。

他粗略估計玄宮第七門後可勉強使出這招,目前還用不上,用來練練靈氣運轉卻是正好合適,這道術式不僅耗費靈氣巨大,對於靈氣掌控的精細也有講究,省得姬凌生守着寶山乾瞪眼,物盡其用纔是最好的法門嘛。

在湖心造出一番莫大威勢後,姬凌生靈力耗盡,坐在船頭揮汗如雨。

閣樓二層,一身白衣出現,坐於樸舊古琴後,雙手按在琴絃上,表情柔然。

姬凌生單手枕着腦袋倒在小船裏,一手搭在船的邊沿,手指輕輕敲打,快慢有致的梆梆聲與夜雨拍窗的細細琴聲默契和鳴,閉上眼睛任陽光奪目刺眼,姬凌生笑容愜意。

黑風探出腦袋,默默聽了會又趴了下去,雙耳豎起,竟聽睡着了。

琴聲悠揚綿長,慢慢傳遍山谷,百花爲之綻放,山風爲之盪漾。

姬凌生手指彈動慢慢變換,又慢慢變緩,最後定在空中。一曲溫柔春風吹過後,如同身處一捧柔和細膩中,姬凌生也有了睡意。

琴聲漸歇,除撫琴人,萬物徐徐睡去。

白衣女子展顏一笑,手指離開琴絃,走到護欄邊,一個躍起便落在姬凌生邊上,雙腳踩在湖面上,不起一絲漣漪,衣裳更是遇水不溼不透。

盯着姬凌生的恬然睡意,女子像是找到一座寶藏,細細觀摩,片刻後,白衣女子回屋拿來紙筆,素手研墨,對着姬凌生畫筆妙筆生花,

不一會兒,一個熟睡的俊俏公子哥躍然浮於紙上。

仔細對比過後,白衣女子滿意收工,將畫卷放在一個青花瓷瓶中,然後沉入湖底,像是在釀她每天飲上少許的百花酒,留待來日細細品味。

······

傍晚,姬凌生被魚兒擺水聲吵醒,忽覺自己睡到了天黑,慌忙起身,冷不丁聽見胸口處絲線斷裂聲音響起,姬凌生身形凝住,不敢動彈絲毫,小心翼翼地抓住從衣衫空擋滑下的玉墜子。

姬凌生走入閣樓,白衣女子正在摘去一朵花兒的污瓣,也沒細問,準備去找一根紅線繫住玉墜,女子眼尖,看見他手裏東西,輕聲問道:“那是什麼?”,姬凌生一愣,細細低頭看了眼,神情柔和道:“一個傻丫頭的命。”

女子輕輕點頭,又低下頭去擺弄花朵,姬凌生大步走過,未注意到她的微微皺眉。

姬凌生尋來紅線繫好玉墜後,抬頭注意到女子隨時要被清風帶走的身影,靠在門柱上發了許久呆,直到西方紅霞不見,姬凌生總算下了決心,柔聲道:“我想閉關一段時間。”,女子沒有意外神色,笑着點頭說好,姬凌生心中嘆息,他早到了休門境界,只是被他強行壓制沒有突破。

進了休門,可不就該走了嗎?

第二天,姬凌生在山谷後的小池子開始了閉關,這兒安靜,靈氣也充裕,不用大費周章地去鑿個洞府,能穩住心神就好。

一月過後,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姬凌生到了玄宮第二門,休門。

突破後姬凌生並無太多喜悅,倒是白衣女子笑意嫣然,黑風則一向是高高掛起的模樣,除非危及自身安全,否則它是懶得給個臉色的。

休門,本應該是講究神形合一,萬物皆休的一個境界,能達到這一步的修士,該知道如何取捨。可姬凌生舍不下姬家,舍不下月兒,舍不下雪玉,也舍不下這座小小的山谷。

但他還是要走,如果有朝一日能回來看看,他想先來這個小山谷瞧瞧,看她還在不在,還是不是在林子裏散步,又能不能再爲他撫琴一曲。

姬凌生走的那天,天氣依舊晴朗,不像是個離別的日子,白衣女子站在谷口送他,依然柔柔笑着,笑得姬凌生心酸,黑風表現得最爲傷心,一步三回頭的望着,姬凌生不得不拖着它趕路,離別情景多了些許滑稽。

最後,隔着老遠,姬凌生往回看了一眼,白衣女子好像再次看穿他的心思,輕聲說道:“墨清歌”,話語隨風吹開,也不知有無偏差,那個人聽沒聽見。

姬凌生的背影最終消失不見,好像從沒來過,墨清歌走回山谷,來到湖心小船,把青花瓷瓶抓起,拿處那副畫像,貼在了閣樓二層的牆上,風吹不動。

看着畫像,女子笑容平淡。

第二卷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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