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修真小說 > 橫生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去東煉

將氣若游絲的元岐一腳踢進冰湖中,目睹着功敗垂成的道士葬身蛇腹後,姬凌生自始至終臉上都沒一點表情,談不上恨意或者感傷,正如道士彌留之際那番決然求死的自白,全都印證了他身死道消前吐出的幾個字,成王敗寇。

四個字或許簡短了些,不足夠道出元岐波瀾迤邐的一生,可姬凌生卻覺得再妥帖不過,假使糊塗劍士沒碰巧刺出那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的一劍,兩人只會淪爲道士用來攻玉的他山之石,等元岐衝入地境威名遠播,恐怕連踏腳石的資格都排不上他倆。

苦戰過後,潛藏在骨縫裏的疲乏無所遁形,一股腦冒了出來,姬凌生眼中天旋地轉,隨後一個趔趄倒在溼冷草地上。

趁着腦中最後一絲清明,姬凌生扭頭瞥了眼容光煥發一直來回突刺的劍士,那一式不知是何名字的劍招平淡無奇,卻仍在劍士心頭盤繞,而臧星桀癡迷於劍道,自然不會放過千載難逢的良機,如法炮製的不停出劍便是爲了重現剛纔轉瞬即逝的靈感。

見他如癡如醉,姬凌生沒有出聲驚擾,腦袋像是千斤重,眼睛一閉就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地輾轉反側許久,姬凌生醒轉過來,臧星桀不知何時沒了動靜,不再鍥而不捨的出劍收劍,而是定格在人劍合一的豎劍姿勢。姬凌生起身上前幾步,知道劍士到了頓悟的緊要關頭,所以走路悄無聲息,沒有靠得太近。想起劍士之前力挽狂瀾的一劍,恰好佔了三要素,天時是那道來路不明的金光,地利是道士後背露出的空檔,人和是姬凌生不遺餘力的牽制,即便如此,臧星桀有一劍刺死元岐的大好時機,卻沒有痛下殺手,僅僅只是重傷,然後讓姬凌生補了最後一刀。

救人劍名副其實。

離得不遠,姬凌生定眼望向劍士左肩,一條金蛇趴伏在其上,而且生有兩爪,頭顱和自己神通所化的螭龍有點相似,但多了兩角,這就是真龍?姬凌生隨即搖頭,五爪天子、四爪諸侯、三爪大臣,兩爪的龍沒聽過啊,難道是龍子?

正在姬凌生浮想聯翩之時,小龍忽然抬頭,麻木目光掃過姬凌生,然後安然閉眼,姬凌生面色古怪,這小東西高高在上的自得神態倒是和鼻孔朝天的劍士十分般配。

百思不得其解,一切緣由只能稍後問詢劍士,不過估計他也是一頭霧水,只不過順水推舟刺出神來之筆的一劍,姬凌生搖了搖頭,放下萬般疑慮,朝狻猊死而不倒的屍身走去,昏睡半天精氣神好了點,但渾身是傷,有一處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眼,當然不能暴殄天物。

跨過將空地一分爲二的深長溝壑,爲臧星桀天神下凡的一劍造成。

到了吞食霧氣的狻猊屍體旁,劍士肩頭的小龍往此處看了一眼,查探到姬凌生只是盤膝坐下調養生息後又緩緩閉眼。

朦朦朧朧過了許久,姬凌生覺察到劍士甦醒,睜眼看去,臧星桀一臉懊惱的蹲在另一半空地上,傷勢痊癒了大半,姬凌生吐出一口鬱氣,原地站起,向着愁眉苦臉的劍士問道:“錯失良機了?”

臧星桀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苦惱道:“就差那

麼一點,差點我一重劍意就功德圓滿了,我剛剛練了半天,好像把握到了訣竅,卻又使不出那招,到底哪裏出了毛病?姬兄弟你幫我琢磨琢磨。”

姬凌生沉默片刻,一針見血說道:“你練的右手劍,那招反倒是用左手施展,由此一來,左手不精右手不通,和你所說人劍合爲一體的境界差了不少,當然算不得圓滿如意,儘管我不習劍,但看得出劍道一途是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上去的,頓悟對於劍意或許大有裨益,對劍招則毫無作用,只有將劍意劍招融會貫通,才能成就無上劍道。”

姬凌生不過隨意揣測,卻一語中的,臧星桀茅塞頓開,彷彿心中萬丈迷津被大風撥開,頃刻間豁然開朗,豎着大拇指,劍士讚賞道:“姬兄弟,就是說我劍意差不多了,但劍招劍術還是塊短板,所以心有餘而力不足!嘖嘖,讀書人那句話怎麼說來着?聽君一席話······”

“勝讀十年書!”,姬凌生以手撫額,輕聲補充道。

臧星桀連忙說了三個極爲肯定的對字。

生平頭一次被人當做口吐珠玉的讀書人,以往在家父面前舞文弄墨,始終求不來一句贊同,現在倒在糊塗劍士嘴裏聽見了,姬凌生不由啼笑皆非,搖頭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了。”

劍士大咧咧點了下頭,忽然發覺姬凌生朝着自己肩膀猛瞅,臧星桀順着望去,瞥見一條金蛇坐在自己肩頭悠閒打着哈欠,對蛇類深存畏懼的劍士立馬活蹦亂跳起來,試圖伸手扒掉,可那條小龍身軀飄忽如女子衣襬,迷糊劍士幾次出手都徒勞無功。

“姬兄弟,這啥玩意兒,這麼邪門,不會元岐老道還沒死吧?”,姬凌生無言以對。

劍士遲鈍了許久,終於後知後覺想起出劍時的古怪之處,精疲力盡的生死關頭好像有道金光飛來,使自己得以刺出那一劍,如此看來,這不足一尺長的金色小龍是咱倆的救命恩人?

摸不着頭腦的劍士猶豫許久,和小龍大眼瞪小眼,試探道:“小東西,你是什麼來頭?”

姬凌生目露疑惑,你在跟誰說話?

令兩人目瞪口呆的是,小龍竟然口吐人言,“誰是小東西?吾乃龍王長子,世人代代傳頌的囚牛上仙,什麼小東西,你這小輩真是無禮!”

兩人面面相覷,臧星桀趕緊掏掏耳朵,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當下又追問了幾句話,自稱囚牛上仙的小龍又回到頤指氣使的神氣模樣,閉口不答。

姬凌生眉頭緊皺,傳言中通曉人言的化形妖獸他不是沒聽過,眼前這隻龍子似乎沒有化作人形的通天本領,但也足夠令人驚奇,真正讓姬凌生嘖嘖稱奇的是,它究竟何時出現,又或者潛伏了多久,而且小龍身上自帶一種祥和氣質,盯着它耀武揚威的跋扈姿態,竟然無法生出惡意。

沒去多想,姬凌生走到岸邊洗去一身血污,更換衣物時聽見冰湖外樹林傳來細微動靜,這時和小龍四目相對神交許久的劍士一拍腦門,衝刺幾步跳到對面岸上。

姬凌生跟隨而去,一張清瘦臉頰映入眼簾,好像殘餘些許印象,看清那身男子裝

束,姬凌生記起酒肆中舌戰羣雄的假公子。

女子見到兩人,沒去看容貌勝過自己的俊朗男子,而是盯住衣衫襤褸的劍士不放。瞥見女子眸子流露的神採,姬凌生想起一個長眠地底的傻丫頭,她眼裏有着相同的風景。

正想識趣離開,忽然聽見一陣肚子咕咕叫喚,轉過頭來,那位逃家萬里的千金面紅耳赤,姬凌生顧及女子的嬌羞心思,權當做無事發生,可缺心眼的劍士竟然愚笨到笑出聲來,這人沒救了。

慕容筠此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

坐在霧區靈韻最濃處端坐一個晝夜後,姬凌生渾身傷勢基本痊癒,冰湖岸邊,黑風百無聊賴地喫着果子解乏。趁着心思空明敏捷,姬凌生將與元岐從頭到尾的對招一一拆解開來,看能否找出更多的生機,然而道士一直保持不以外移的超然心性,若非最後關頭急功近利,讓劍士抓住了可乘之機,但說到底也不算小覷,因爲沒有金光助陣,劍士招數再高明也無力破開蛇牆,總結下來,兩人以弱勝強靠的是那一分運氣。

又等了半日,姬凌生等到劍士去而復返,隨意問道:“送到西了?”

原來劍士信守承諾送女子出霧區去了,在霧氣退散的外圍碰見遠道而來的女子家眷,哭得那叫一個呼天搶地啊,恨不得眼睛給哭瞎,拉着臧星桀說了許多發自肺腑的感謝言辭,又送出萬兩紋銀,劍士嫌重給推脫了。慕容筠一臉梨花帶雨的哀怨模樣,彷彿只要劍士點個頭就能拋下身世跟他遠走高飛,劍士再傻也看出了端倪,嚇得胡謅了個藉口慌不擇路的逃走,讓提心吊膽的慕容家主又氣又喜。

慕容筠駐足許久,然後一步三回頭跟着不遠萬里趕來的父親回家了。可能劍士不會想到,多年之後,已經劃入思嶽版圖的東越境內,有個女子毅然拒絕所有聯姻,無怨無悔等了他許多許多年,直至老死前迴光返照的一天,她重返這片霧氣消散的廣袤樹林,坐在溫暖如春的湖邊,一邊靜待死期,一邊期許着再見到那身黑衫的遊俠兒。

聽見劍士嘆息,姬凌生沒有細問,出聲提醒該上路了。

囚牛小龍死活賴在臧星桀肩頭,說要跟他們去東煉,兩人無可奈何,又抓它不住,只能視而不見。

離開禍亂之地的冰湖,小龍遠遠看着,注視着狻猊屍身被雪蟒一口吞掉,身爲龍王長子,狻猊算是它的兄弟,直到湖面被霧氣蓋住,囚牛才戀戀不捨的回頭。

霧氣停止伸縮,連粗枝大葉的臧星桀也有所察覺,雪蟒此前按兵不動不僅是因爲道行不夠,更有龍子蹲守,莫大威壓鎮住它蠢蠢欲動的野心,現在囚牛一走,狻猊屍首形同於無主之物,自然會落入白蛇口中。

劍士再次用白布遮掩金光縈繞的左臂,大概囚牛坐在肩頭的緣故,臧星桀從不會對捉摸不透的事情操心,這點讓姬凌生極爲佩服。

走在逐漸稀薄的霧海中,劍士長出一口氣,臉上綻放神採,輕輕說道:“姬兄弟,去東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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