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于真跌跌撞撞來到無塵面前,雖然身形不穩,但速度卻是極快,這次他沒有出拳,僅用殘敗身軀靠近老人,粗布短衫鼓脹開來,擠壓出密密麻麻極目可見的細孔,他胸腹間的膽氣如同有了實質,變成噴湧而出的紅芒,尤其是胸口彷彿血液流淌出來。
苦口婆心的老人大驚失色,隨即悍然出手,再沒法小心翼翼。
一聲天崩地裂的炸響過後,伴隨一陣猩紅血雨,無塵像是從雲端被打落下來,又像是投石車上的炮彈,在空中畫了半圈弧線後落到白玉石階上,劍僮和牧海棠兩個門童急忙上前,接住了倒飛回來的四長老,老人趔趄幾步後穩住高瘦身軀,兩卷無風自動的衣袖化作碎片。
青嵐派衆人目瞪口呆盯着中間的塵囂瀰漫處,好好的武道切磋猝不及防變成了生死相向,換做是誰都有點喫驚,這時青嵐門人才真正醒悟過來,對方真是來抄家滅門來的。聽着人心惶惶的論調,劍僮暗中冷笑,他自認與宗門裏養尊處優、成日被人欺負仍怡然自樂的井底之蛙不同,踏進青嵐牌坊前他就見識過江湖水的深淺,目睹了族裏長輩爲了名利私慾而反目成仇,最後折騰到家破人亡,他是個劍癡不假,但他和任重道遠的萬千修士一樣,心裏都有一份念想,他想着等自己有望以劍問道後,他要重振家族,讓劍術聞名的佟家再次發揚光大,至於現在,劍僮瞥了眼驚慌失措的牧海棠,又掃了眼百丈外嚴陣以待的數百修士,不由苦澀嘆氣。
牧海棠攙着精神萎靡的無塵,急切問道傷勢如何,老人不聞不答,憂心忡忡地望着風煙大作的地方。
此時風往東吹,帶着飛揚而起的沙塵鋪天蓋地撲到青嵐山上,山腳下的一幹人等沾了滿鼻子灰,其中夾雜着淡淡腥羶味,整日苟且偷安的青嵐門徒哪裏喫過人血,只感覺如鯁在喉,既惶恐不安又覺得恍然如夢。
等到塵埃落定,中間現出一個幾丈寬的凹陷,單于真不知死活的倒在坑道裏。
距離風波最近的鐵木臉色緩和下來,慢步走近單于真自爆形成的坑洞,發現他半個胸膛炸得粉碎,雖然奄奄一息但卻沒死,鐵木麻木神情上多了點笑意,跳進坑裏將他抗出。
無塵見那個捨身取義的年輕人沒死,昏厥時仍不忘死死護住臉頰上的面具,老人心中大石落地,頹態一下顯露出來,急忙盤膝打坐調養生息。
鐵木扛着將死未死的單于真走到帝夋面前,中途回頭望了眼那個面容滄桑許多的老人。
帝夋揮了揮手,幾個沙城漢子手裏拿着玉瓶,將瓶中井水一股腦澆在單于真胸口上,當場痊癒不太可能,不過傷勢暫且止住,應該能撐到返回沙城。
姬凌生早已下馬,臧星桀偷偷摸摸到了他身旁,嘀咕道:“那老頭酒了他一命呢!”,姬凌生目露疑惑,剛纔沙煙漫天,裏面是何種情形自己無從得知,片刻他又釋懷,當初雪山下劍士就展現出超凡脫俗的決然定力,幽香幻境對他毫無作用,此時一眼洞悉電光石火間的隱祕打鬥,好像也不足爲奇。
姬凌生手指撥弄了下腰間掛着的青玉小瓶,裏面的飛蛾蟲豸早被銷聲匿跡的囚牛喫掉,說是作爲救命之恩的報答。
現場氣氛劍拔弩張,等得心癢癢的沙城漢子虎視眈眈許久,就盼
着王上一聲令下,姬凌生考慮着要不要搭把手,體態婀娜的捧花姑娘輕移蓮步,款款來到兩人身旁,輕聲道:“兩位公子,大王說了,這是沙城的家事,不想勞煩二位大駕,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兩位不要插手。”
臧星桀撇嘴,不樂意道:“都是一家人,整這麼見外幹啥!”
赫連捧花含笑點頭,打趣道:“假如公子覺得看戲太過無趣,想自己找點樂子,那奴家也是攔不住的。”,聽出言外之意,無良劍士滿意一笑。
遠處籠罩在氤氳奇光下的青嵐門人如夢初醒,幾個年紀小資歷淺的小徒孫嚐到血腥味的時候就慌了手腳,不斷嚷嚷着讓掌教大人快快出關,不然青嵐派就沒了,處在嘰嘰喳喳的小輩中間,焦頭爛額的大長老急忙吩咐一名內姓弟子去告知掌教。目送那名弟子奔向千丈山巔,大長老心中疑惑重重,不解青嵐派爲何淪落至此,轉而望向排成一線的數百修士,大長老洞察到青年首領與他實力相當,但那兩百多個修爲全在杜門以上的莽漢纔是中流砥柱,反觀青嵐派,僅有他和二長老是第八死門修士,其餘參差不齊,加上水土原因,真打起來兇多吉少,或者可以說是毫無勝算。
能左右戰局的僅有掌教一人,但對陣兩百多的玄宮修士,哪怕是地祕境,估計也夠嗆,不過好歹能作爲威懾,假若能以此當做制衡來與對方講和,那就是皆大歡喜的局面了。
過去青嵐派在北海被同道打壓很慘,每次快鬧到不可開交的時候,都是大長老出來說好話,好話說盡的將那些惡人送走,所以現在要去和蠻夷之流商榷,大長老不覺得會失利,和以往一樣,青嵐派的牌坊將會再次由他的三寸不爛之舌保全下來。
承載着徒子徒孫們的愛戴目光,大長老帶着笑臉慢慢走下臺階,沒有絲毫矯揉造作或者趾高氣揚,只有一股讓人感到如沐春風的清新氣息,踩上沙地後大長老朝着那個端坐的青年首領抱拳施禮,低頭潤嗓子的同時想好了兩套措辭,取決於對方的態度是否強硬,自己再隨機應變。
老人彎腰的時候,赫連觀劍單膝觸底,將龐大身軀俯低,讓王上踩着他的肩膀下來,大長老剛抬頭正欲說段有趣的開場白,帝夋已經站到了幾百人的前方,兩百個沙城的中堅力量同時跪下,向着帝夋俯首稱臣,唯獨姬凌生二人和捧花姑娘敢膽大包天的站着。
大長老滿頭霧水,正猶豫時分,帝夋驀然拔刀。
一條刺目光華拔地而起。
隨着帝夋右臂猛地往上提起,他身前掀起一陣狂風,立即呈現出秋風掃落葉的景象,挾持着百萬黃沙螺旋而上,泛黃的天空似乎被劈開一條裂縫,一道刀光快速劃過青嵐山巔。
明光穿透那一截山頭後,緩緩消失在天際。
大長老扭頭望向高逾千丈的巍然雄峯,或者北海萬島中並不起眼,但在一馬平川的大漠中,彷彿就是天塹。山頂正好是掌教居所,青嵐派的牌面所在,老人驚疑不定,下一刻驚疑變作了驚恐,只見掌教大人漂浮於山巔之上,山頂飛沙走石,地動山搖中整塊山頭緩緩滑落。
青嵐山沒了?
僅用一刀?
大長老倒吸一口涼氣,寒意從咽喉蔓延到全身,他跟眼高於頂的三長老不同,他猛
然醒悟自己絕不可能與那個青年同日而語,地祕境的掌教或許可以推平山頭,但能做到如此輕鬆寫意嗎?
青嵐派沒了?
戰況一觸即發,青嵐山的百丈山巔剛落地,衆人站在流沙上都感到地面一顫。帝夋直接越過驚魂不定的青嵐門人,腳踩從未受辱的青嵐牌坊,隨後快速掠向山頂,那人想坐山觀虎鬥,坐享其成等着漁翁之利。
他可不會答應!
臧星桀仍驚豔於那一刀的風采,震撼過後,咂嘴嘖嘖道:“乖乖!他拔刀就能摧山斷嶽,那他拔劍,豈不是要開天裂地?”,姬凌生同樣驚奇,帝夋明明還是玄宮圓滿的修爲,可氣勢膽魄卻在地境之上。
兩百餘玄宮修士發起衝鋒,場面不可謂不壯觀,堪比數千騎兵的雁陣衝殺,青嵐門人彷彿是被夾在千軍萬馬中的羔羊,包括大長老頭皮都是一陣發麻,但無路可退,等於逼入牆腳的病犬,不急也得急,大長老一邊喊着稍安勿躁,一邊帶着年長的弟子上前抗敵,只餘下幾個童子躲在門柱後抱頭痛哭。
臧星桀坐不住腳,他無意殺人,瞥見無塵老人正老僧入定,奇怪的是沙城人多勢衆,沒有一個去驚擾他的安寧,劍士搖搖晃晃的穿過廝殺戰場,向着神情恍惚的劍僮喊道:“小子,來比劃比劃?”
劍僮回過神來,發現無賴劍客朝他挑釁,他背後恰好一個青嵐內姓弟子孤軍作戰,最後在幾個漢子的無恥圍攻下慘死,劍僮不知怎麼頭腦一熱,提劍便要朝前,衣袖忽然被人扯住。
牧海棠拉住發小輕輕搖頭,對他來說,青嵐派人死完也沒什麼大不了,哪怕是身爲自己義父的掌教,唯獨這個從八歲陪伴到大的發小不能死,牽扯着他倆的是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劍僮微微搖頭,對着比他捱上一頭的牧海棠點頭示意,牧海棠勸不住他,眼眶不禁泛紅,不知不覺鬆了手。
這一鬆便是陰陽相隔,臧星桀沒來得及出劍,一個王衛飛掠到他身旁,卻沒有停留,瞬息間扼住牧海棠的脖頸,劍僮挑起劍尖,怒吼道:“放了她!”
臧星桀怒目相向,那名身形枯瘦的王衛壓根不搭理他,手中利刃在牧海棠脖子上劃出一道淺長傷口,鮮血順着刀尖低下,劍僮眼眶欲裂,不停嘶吼咆哮,隨即聽見歹人的沙啞嗓音,“你倆只能留一條命,你要選誰?”
臧星桀快步走近,要不是礙於帝夋的面子,他已經開始破口大罵。
“閣下要插手沙城的家事?”
臧星桀聞言止步,雙拳攥緊,大慈大悲的觀世音顫抖悲鳴個不停。
歇斯底裏的劍僮像是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緊繃的身子放鬆下來,看了眼陪伴多年的她,臉上又有了笑容。
她說,她要等他劍術大成,等他帶她走出青嵐。
她說,她本是女兒身,這是隻告訴他一個人的祕密。
劍僮留戀的看了她最後一眼,將珍重程度僅次於她的摘星劍夾在肩頭。
這個選擇根本不是什麼難題,只因全天下和她相比,都顯得無足輕重。
臧星桀緊咬牙根,聽見一聲淒厲尖銳的女子慘叫,不忍抬頭。
隨着劍刃刺穿血肉的聲響,一切重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