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修真小說 > 橫生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夢中殺人

回想起那個逐漸模糊的夢,姬凌生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夢中的一切都是自己求而不得的,甚至不惜用上錦寧這個舊名字,連從未見過的孃親都能仿造出來,難怪會記不清她的模樣,令他意外的是,夢中謝家千金竟然是嶽紫茗的模樣,難道當年遭到婉拒至今仍耿耿於懷嗎?

自嘲的笑了笑,姬凌生轉身去往馬概,幾個小太監跟在後面忙着大獻殷勤,他無意去理會他們,也懶得趕人,一批接一批的驅之不盡,路上偶爾碰見一兩個進宮的文武官員,見了他都跟供奉祖宗一樣,如今父皇日夜操勞國事,忙着打理思嶽鉅變後的爛攤子,讓這座江山社稷徹底改姓成姬,以防蠢蠢欲動的亂臣賊子出來攪局,而老爺子早已前往邊疆鎮壓擁兵自重的各大藩王,多年不曾見面,大概當年破髓失敗令老人心存愧疚,不願見面刺激他。

所以偌大一個皇宮,這些馬屁精舔不到皇上的鞋子,乾脆放長線釣大魚,全都扎堆聚集在未來儲君身邊,姬凌生曾問過一個急着出頭的散官,問他如何聊表忠心,那人說肝腦塗地,姬凌生戲謔着說要是他敢將屠刀對準家人,便給他一個千夫長的官職,結果第二天就出現了殺妻求將的慘案,姬凌生沒等到他來邀功,那人便自此人間蒸發,他猜到是父皇的授意,想保全他的名聲。

到了馬概,御用相馬官畢恭畢敬地牽出一匹黑馬,黑風神色萎靡,再不見當年撒潑打滾的親熱勁,如今的姬凌生似乎讓它畏懼,以前倒也怕,但那是願打願挨的怕,現在倒真成了敬而遠之的厚愛。

瞥見黑風脖頸上的繮繩,不知何時套上的,甚至有些勒痕,想必使性子的時候讓相馬官打過,硬生生給它加了轡頭,姬凌生沒有同情它,大概是懶得追究。

上了馬背,姬凌生獨自騎乘出宮,寬闊官道上的百姓見了他,皆是誠惶誠恐的畏葸表情,他從姬家少爺搖身一變成當朝太子,當初七嘴八舌指點他的現在都不敢了,因爲那時候的姬公子即便鬧得再兇也不會殺人,如今稍有不如意,他就當街將活人頭顱砍下來。

以前的姬公子,大家雖然惱他恨他,卻不會真正怕他,敢私下貶低他,可如今皇城裏再沒有這樣的膽量了。

姬凌生並不知道該去哪逛逛,或者是無處可去,壓根沒有一個說得上話的好友,只有幫不入流的世族子弟想來拍他的馬屁。遙遙望了眼雪玉閣,此時他跟雪玉決裂多年,期間再未見過面,姬凌生想起如今城內瘋傳的一句流言,說是當年被太子殿下狠心拋下的雪玉閣老闆娘找了新歡,岳雲幽已經快死在深宮裏,太子殿下當然指的是姬凌生,他沒見過那個所謂的雪玉閣新寵,據說是個進京趕考的仕子,得到了多位大學士“筆尖游龍蛇,字裏藏春秋”的讚譽,順便贏來了雪玉的青睞有加。

不自覺來到雪玉閣樓下,抬頭望着三樓花窗,姬凌生本不太想來,嫉妒催生的無名火卻驅使他不得不來,樓腳小廝遠遠看見他這位多年不來的老主顧,卻不敢招攬請他進門,又不敢隨意怠慢,乾脆撇過頭去裝沒瞧見,最後索性趁太

子沒注意到他,急忙躲進樓裏避避風頭。

姬凌生盯着緊閉的窗口,突然聽見有嬉鬧聲,不禁凝神望去,花窗輕輕推開,他和她四目相對,眼中的冷漠好比倒春寒時的璃羅湖水,滿湖都是冰凌子。雪玉冷淡的掃他一眼,她身後傳來男子聲音,她眼角含笑的應了一聲,然後關窗。

姬凌生妒火中燒,覺得那位仕子的聲音聽着極爲刺耳,尤其是雪玉對待兩人截然不同的態度,思嶽人每每傳言他爲某家小姐爭風喫醋,他向來不放在心上,像是火苗掉進水裏漣漪都沒有,今兒卻難以冷靜,好比火星掉到火油裏,頃刻間燃起熊熊妒火,星星之火瞬間燎原。

他招來一位剛喝完花酒的軍部校尉,校尉早發現樓上樓下的無聲碰撞,本想趁早離去明哲保身,不料讓喜怒無常的太子爺叫住,他畏畏縮縮來到姬凌生身旁,忘了行禮,低着頭等候命令。

姬凌生瞥了眼雪玉閣,故作鎮定道:“給本王把雪玉閣燒了!”

校尉大驚失色,卻不敢回絕,謹慎問道:“殿下,該用什麼藉口?”

姬凌生平靜道:“本王做事何須什麼理由,你照辦就是,難不成你想抗旨?”

宿醉未醒的校尉大人驚出一身冷汗,暗想這位太子爺還未登基便敢當自己的話是聖旨,也太大逆不道了。校尉領命而去,不一會兒,近百御林軍殺進雪玉閣,沒有動手殺人,只是將人全部趕出,然後將樓子付之一炬,起先許多官宦子弟想倚仗身份講講道理,結果聽到是太子殿下的指令,紛紛偃旗息鼓,小跑到樓外,跟霜打的茄子一樣。

望着昔日的半個家被火海籠罩,彷彿往日的情誼也燒得乾淨,姬凌生心底的怨氣沒得到慰藉,反倒越積越深。打道回府的時候,延伸到皇宮的官道上再無一個行人,似乎都聽聞雪玉閣被毀,知道太子殿下要從這過,早早散了場,閒人陸續回家,店鋪關門大吉,僅有幾雙躲在門縫裏的眼睛望風,所有人都對姬凌生心存畏懼。

回到宮裏,白月蹲守在宮門,此處離太子寢宮很遠,她又足不出戶,想提前探聽到少爺蹤跡估計費了不少工夫,姬凌生對少女的細膩心思熟視無睹,徑直跨過宮門。

白月拾步跟上,姬凌生能夠放下她,捨棄所有,她卻做不到。

沒進房間,姬凌生老遠便聞見如麝似蘭的煙香,推開房門,他聞着香味昏昏欲睡,屋裏空空如也,其實擺滿了富麗堂皇的陳設,不過沒一件是他想要的,如果能回到五年前,他不會喫下破髓散自取滅亡,他會腳踏實地當個敗家紈絝,身邊友人和佳偶相伴,這樣的話,他不會變成孤家寡人,不會遷怒給雪玉,更不會對月兒大吼大叫,但哪有如果,他沒法悔恨,因爲全是他咎由自取。

正如商正訣別時罵他的話,你既討人厭又全無用處。

坐在靠椅上,他忽然想到,再做一次早上的夢,該多好啊。想法剛剛升起,他便有了睡着的跡象,突然房門大開,晚風吹進屋子,白月提着食盒站在門口,瞧見她臉上的低落,姬凌生無意去遷就

安慰她,這種日子,他過得累了。

“少爺,該喫飯了!”

姬凌生擺擺手,沒繼續理會她,正想沉沉睡去,他忽然聽見門外有人高喊,“三哥,快醒醒!太陽曬屁股了!”

他身軀猛震,模糊記憶開始潮水般湧現出來,白月立刻打斷了他的冥想,催促他趕緊用膳,姬凌生皺着眉頭說不,少女則不依不饒將飯盒推到他面前,姬凌生覺得不耐煩,一把將其推開,白月摔倒在地,食盒滾落,從裏面翻倒出來的不是菜餚,而是一把尖頭菜刀。

姬凌生驚疑不定,白月及時撿起刀子,瘋瘋癲癲的說道:“少爺,月兒知道你活得不開心,那月兒就幫幫你!”

說完雙手持刀快步刺來,姬凌生歪開腦袋,幸好有靠椅的藤條作爲緩衝,不然刀刃就直接砍在他肩上,從鬼門關逃開後,他退到屋子中央,忿忿道:“你做什麼?”

少女聽而不答,直直刺來。門外的呼喊聲越來越大,姬凌生卻無暇顧及。

姬凌生倉皇躲開,呵斥道:“你不是月兒!”

此時白月披頭散髮宛如瘋子,她呵呵呵的笑道:“少爺你怎麼能不認得我?你昨天還打了我一巴掌呢,你不記得了嗎?”

姬凌生使勁搖頭,爭辯道:“你胡說!”,話剛出口他又覺得不對勁,一幕幕景象衝到他腦海中,正是他昨夜怒不可遏打了白月的畫面,他百口莫辯,自己全然是因爲愧疚心作祟才刻意忘卻此事,同時晚風忽然猛烈起來,將兩扇房門猛地關上,似乎天公也看不下去,要關了他來審問。

他沒想到自己真會打她,雖然當上太子後他殺過許多人,但始終不會欺負白月,因爲他確信,淪落到那種地步的話他就再算不得是個人。趁他發愣時,白月抓住機會砍殺過來,姬凌生避無可避左手當場掛彩,受傷的他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再顧不得手下留情,將她猛地推開,白月雙腳像是紮了根,怎麼推她都不動,她再度提刀劈來,姬凌生火冒三丈,腦中理智全無,後撤半步扼住她持刀的右手往回一送。

刀身沒入她瘦小身板,扶住白月癱軟下去的身軀,姬凌生神情呆滯,任憑屍體軟倒在地。

發了很久很久的呆,無人前來問候,整座皇宮沒人知道此處發生了什麼,門外的奇怪叫喊依舊不眠不休的響着,姬凌生腦中有關白月的記憶全浮現出來,僅存的良知容不得他放鬆,非要翻來覆去的折磨他。

天黑時分,姬凌生在屋子裏點燃燭火,然後放在布簾下等待大火升起,白天他燒了雪玉閣,晚上他要燒了自己,他已然對塵世再無留戀,只求跟白月死在一個地方,只求閉眼後能再次進入那個夢境。

紅光迅速蔓延到屋頂,這偏安皇宮的一角升起青煙,太子殿下畏罪自殺的風聞不日將會傳開。

火光之中,姬凌生半夢半醒看見房門突然被推開,恰如傳記裏英雄好漢的登場,一個揹着古劍的黑衫青年出現,嚷嚷道

“三哥你再不起牀,大夥踹你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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