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修真小說 > 橫生 > 第二百二十章 樹王

轉瞬之間林子裏就鬧得雞犬不寧,或許說,那也算不得普通的樹林了,而是一羣直立行走的通天巨人,大批地祕境以下的修士遊離在錯綜複雜的樹根脈絡中,從一個樹人的腳下鑽到另一個樹人的腳下,像老鼠在大街上四處逃散,被踩死的打死的不計其數,稍微機靈點的便學着姬凌生去抓鳥。

一時間林中滿是逮鳥的哀啼之聲,凡是停擱在林間的山雀花鳥全遭了毒手,有些剛離巢的雛鳥,也被抓來當做牲畜似的趕吆驅使。

姬凌生坐落鳥背,雙手抱住白鳥脖頸,雙腿併攏免得阻礙鳥翅扇動,一炷香的工夫,或遠或近的天際上點綴着一個個黑點,是那些驚魂未定的地祕境修士,大概數了遍發現不下百人,似乎印證了那個此地是九大洞天之一的說法,姬凌生也秉持贊和態度,之前因緣巧合重得斷臂的雷霆祕境便是七十二福地之一,此事他在潘奉元那裏得到證實。

因爲那條斷臂他曾給潘奉元過目,後者用模棱兩可的語調說斷臂屬於地階法器,姬凌生則知這是他作爲讀書人固有的謙遜品德——不把話說得太滿也不妄下定論。既然雷霆祕境已是一處福地,那麼廣大複雜得多的樹界無疑當屬一個洞天,那半塊先天木精就是天階法器了,但他不敢確定,他聽說藏在祕境的法器都是經由鍾家族人的手親自煉製,先天木精明顯不是,不過這類起死回生的神物,於他來說,已是世間最大的祕寶。

由於白鳥不敢靠近那尊撐起天地的樹人,姬凌生趴伏在鳥背上,緩緩恢復靈力的同時,順便抽空查探四周,除了那些逐漸扎堆聚集後竊竊私語的地境修士,他同樣瞥見樹人羣中飛出一隻只驚鳥,背上馱着人,有頭圓尾長的山雀、有黑不溜秋的烏鴉、還有甩着長喙亂飛的啄木鳥,姬凌生甚至見到一尾翼展三百丈的鴻雁沖天而起,馱着好幾號人,正巧從他頭頂飛過,幾乎遮天蔽日,讓他不由憶起傳說中扶搖萬里的大鵬鳥。

鴻雁掠頂而過,掀開的狂風讓下頭的姬凌生險些栽了跟鬥,白鳥搖搖欲墜差點翻落,姬凌生急忙幫它扳轉身軀,此時他靈力尚且不足以施展縛螭術,柳若兮所送丹藥還剩五枚,他也不想隨意服用,能省則省。

穩住胯下張皇失措的白鳥後,楊拯元領頭的四個人也撲趕過來。

雨夷瞧見姬凌生扶着鳥脖子、使勁安撫它的滑稽光景,忍不住撲哧一笑,和她構成並蒂蓮美景的雨夷則渾不在意,擺着老成世故的面孔,只是始終攥着孿生姐姐的手不願鬆開。

楊採竹咬牙切齒的怒視着姬凌生,但沒有出手,只忍氣吞聲的立於楊拯元身旁,似乎兩人做了什麼君子協定。楊拯元望着姬凌生遛了會鳥,紓解了興致,這才迤迤然替他解圍,他自腰間懸掛的虛囊裏取出一個木疙瘩,隨手丟出,那東西迅速變大至千丈長短,正是當初取道去柳家祕境

所用的木鯨。

幾人在木鯨背部站定,那隻白鳥剛從姬凌生懷裏掙脫,就吱吱叫着往後頭飛離,不願在那尊巍峨樹人的附近逗留。楊拯元站在姬凌生和楊採竹中間,掛着溫和笑臉當了回和事佬。

“姬兄,關於你倆的糾葛,此事是採竹有錯在先,他拉不下臉,我這個做哥哥的替他賠個不是,我也不求你倆能化幹戈爲玉帛,只求過後不相互記恨。來,這玩意兒你先收下,權當做我的賠罪禮。”

楊拯元說罷遞給姬凌生一個木盒子,楊採竹當即認出是那晚堂兄把玩雕琢的樞機盒,能施展一次機關術當做掩護,算得上一件質地上乘的應急法寶。姬凌生本不太好意思收下,畢竟他也打死過楊採竹一次,理應來說兩者互不相欠,他躊躇莫決的神色剛浮現,轉念想起楊採竹那柄小木槌的妙用無窮,回想起幾月來那些隱祕又棘手的陷阱,姬凌生沾灰的臉龐立馬擠出一股笑意,不害臊的接過木盒,然後像個吝嗇鬼似的急忙塞進懷裏。

這幕愈加坐實楊採竹心目中認定他是卑鄙小人的看法,但礙於楊拯元的阻撓,他縱然有氣也撒不出來,索性撇過頭不看他。

雨希一雙妙目抓住楊拯元不放,望着他居中調和的老好人模樣,她柔美臉頰忍不住泛起笑意,那笑藏在酒窩裏,藏在靈活溫柔的眼眸裏,每當她展露笑容,雙眼便會微微眯着,彎成兩抹月牙兒的形狀,狹縫裏透出燦若天星的神光。她跟楊拯元站得很近,足以覺察到彼此的鼻息,彷彿再遠一點,就該害相思病了。

楊拯元總感覺身後有團熾熱的火,近得要燒到他挺拔的脊背,爬上他的脖頸,這股迫在眉睫的危機感壓得他有些不敢喘氣,他不禁想到,若是雨希此時往他脖子上吐氣如蘭,他保準會嚇得跳起,後頸鐵定會被燙傷。

雨希彷彿用柔柔目光編織出一張網,將她倆圈在中間,密不透風,楊拯元則試圖不聲張的逃脫出來。

局外人的姬凌生跟楊採竹紛紛感受到了楊拯元的拘謹,哪怕從未經歷過情愛之事的楊採竹也敢輕言篤定,姬凌生對照了下雨氏姐妹的容貌,並無發現能一眼區別她倆的特徵,同時確定一件事,當日祕境上空梳妝照鏡的並非雨夷。

雨夷的心思早不在此,她定眼看着那尊沒入雲翳的參天大樹,說它是樹界之主也毫不過分,生着宛如鼎足爐腳似的四條腿,拱着粗大渾圓的樹幹,往上就是枝繁葉茂的樹冠,沒有其他樹人那樣的爪牙。儘管底下的樹人簇擁成一片浮動的青海,個個高逾百丈,宛如蹣跚傴僂的老人追殺各色修煉者,管他什麼境界,但凡被打中一下,遭到圍攻必死無疑,饒是如此,這羣樹人生得再如何高大、數量再如何龐大,跟中間的樹王相比,明顯有着雲泥之別。

四周御空的地祕境修士以及倖存的玄宮境修士,前者或從容或緊張

的端詳着那顆不動如山的樹王,後者也邊牽制鳥類邊打探虛實,對他們來說,背部寬闊的木鯨顯然是個好去處,只要說幾句好話搭船即可,當他們瞥見神情冰冷的雨夷,就紛紛偃旗息鼓了,他們自然排不進各大高手合衆追殺雨夷的行列中去,只不過義憤填膺的憤憤跟風罵了幾句蕩婦,尤其是數月來雨夷實施的殘忍刺殺,直接用人血將名聲硬生生從娼婦改成毒婦,境界高深的尚且膽寒,他們更沒有活路。

樹王安然不動,但寬綽如地面的樹幹上,離地千丈偏下的一個位置,張着一個漆黑的口子,裏面沒有獠牙或舌頭,只是一團烏黑。雖然沒有明寫着任何訊息,但一個念頭幾乎同時在所有人心頭出現——那道口子便是逃出祕境的生路。

對此姬凌生已是過來人了,當初離開雷霆祕境就有過經驗,此時他正向楊拯元問到是如何找到這裏的,當日雨希無心之舉爲沸水祕境的所有修士打開一條出路,楊拯元既然跟她同行,應該會在結界內,而不是此處。楊拯元聞言輕笑,說他就是瞅見姬凌生被吸進一團旋渦,所以纔跟着進來的,只是落地的地方太遠,找了幾個月才摸索過來,更沒想到楊採竹也在。

正當楊拯元不住地說他倆有緣的時候,遠方天際上的地祕境高手探查半天無果後,終於決定對樹王出手了,那人也不莽撞,更不願打草驚蛇,只見他右手幻化出一隻翩然躍動的蝴蝶,虛幻無形,然後向四下眼神示意徵詢了意見,無人說話或反對,儼然是默許了他的試探之舉。

蝴蝶承託着衆人的寄望,歪歪斜斜飛向那道口子。

原本喧鬧的天地突然間像是落針可聞了,雖然底下樹人仍嘩嘩的揮動枝條、掃動落葉,但百丈以上的空中,已然不能更安靜了。

木鯨頭頂的五人凝視着那些人的舉動,楊拯元面色極其凝重,輕聲囑咐道:“情況不太對勁,你們留點心,他們恐怕會引出大亂子,等情勢穩定,咱們就直接往那兒衝,就看誰運氣好了。”

話音未落,那隻蝴蝶甚至沒靠近百丈以內,樹王猛地動了起來,它動一下天地就顫動一下,樹界似乎也經不住它的折騰,頃刻間就到了損毀的邊緣。樹王完全抻直四腿,樹軀跟着拔高了數百丈,那些百餘丈的小樹苗忽然間在它腳下連孩子都算不上了,接着它晃了下樹冠,整片天幕的層雲皆被悉數撥開,秋風掃落葉似的乾淨素潔,衆人尚處於驚詫中,茂密樹梢中突然激射出無數藤條,宛如弓兵陣營的箭雨攢射,隔着近的或者反應不夠快的,瞬間就死於非命。

姬凌生能活下來算運氣好,一條宛若水缸粗細的藤鞭筆直刺來,從他耳側呼嘯而過,颳起團團風聲,震得他腦子一陣嗡鳴,順道帶走他整隻左耳,直到無數根藤蔓插入地面,像是鎖鏈般將樹王捆綁在此處,他左邊才逐漸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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