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凌生站在風煙滾滾中,跟四下傻愣愣立定的諸多同行一樣,都目不轉睛盯着那個撥開雲翳的黑洞,黑黝黝洞口正風捲殘雲的抽吸着漫天塵埃,扯得每個人都是衣決飄飄的出塵姿態。即便明知洞口通向通天塔第二層,底下的人仍按兵不動,一方面是謹慎行事,另一方面是實力不夠。
七八成的地境高手已然動身,剩下的良莠不齊,自覺把握不大的地祕境也混跡在玄宮境的人羣中,走來走去的,不知在等着什麼。
縱然地境以下無法御空,但這些手段層出不窮的玄宮境修士也不是喫素的,想上去倒是不難,只怕形勢不好到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好處沒撈着命給搭進去了,索性等個出頭鳥來試試水。
他們料定必定有人會捺不住性子,而且無需太久,這是江湖老油子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果不其然,一個紅了眼的愣頭青迎頭而上,鐵板釘釘的玄宮境界,從他沒有踏空而是踩着神通化物便能知曉,衆人看着他隨風飄得東倒西歪的笨拙模樣,紛紛露出看好戲的輕佻神態,心思也不盡相同,有人希冀他能開闢條出路,有人不願他出盡風頭,他們全然忘了,此前早有許許多多的地祕境踏足二層祕境,他們趑趄不前只因膽小罷了。
姬凌生扶龍直上的時候倒沒想到會落下這種印象,他私以爲這樣踏龍飛昇,以他不到地境的修爲境界,落在衆人眼裏,不說風姿卓然,起碼也得是風度翩翩吧。
攀升五千丈後,姬凌生輕鬆越過洞口邊緣,輕易得讓他略感蹊蹺。
隨即眼前豁然開朗,儼然到了另一處世外桃源。姬凌生不曾想到能如此湊巧,剛踏入二層祕境就遇見了楊拯元等人,他完全具備了下任家主的威嚴聲望,到哪都有人跟隨,之前是楊採竹和陰陽山雙魁,現在還是她們三人,只不過多了兩個姓潘的,好巧不巧,姬凌生認得他倆,確切的說潘姓人氏他也只認識這兩個。
潘奉元依舊沒找到熊柔的行蹤,掛着興致缺缺悶悶不樂的神色,他見了姬凌生由衷高興,清逸風姿不減當年的潘長安則微笑示意,跟潘奉元的熱情顯示出涇渭分明的平淡。姬凌生來回看了他倆各幾眼,驚奇的發現他倆眉眼多有相似,細看又截然不同,兩人都透着讀書人胸懷錦繡的浩然正氣,只是略有不同,好比潘奉元是平易近人的私塾先生,而潘長安則是獨立超羣的御侍筆官,說不清誰好誰壞。
姬凌生跟潘奉元要親近一些,便忍不住多寒暄了幾句。
寒暄已畢,楊拯元扼腕道:“姬兄,這幾年你可讓我好找哇,我回樹界找過你幾次,但都無功而返,最後想着來通天塔碰碰運氣,沒想到正正好,趕巧了!”
姬凌生苦笑着說了些身不由己的託詞,他眼睛掃過楊拯元身後幾人,幾年不見,楊採竹對他的忿恨似乎煙消雲散了,他個子拔高了些,僅比楊拯元稍稍矮上半個頭,板着老氣橫秋的平靜神情。他視線情不自禁在雨夷身上逗留了會,她眼睛斜了歇就當和姬凌生打
過照面了,昔日共患難的情誼已化作烏有,顯而易見的是,她彷彿也患上跟姐姐同根同源的相思病,秋水眸子不住地瞟楊拯元的瀟灑背影,使得姬凌生略顯古怪的瞥了楊拯元一眼,同情他接連不斷的桃花劫。
忽地,潘奉元提議席地痛飲一番,看樣子不像是爲姬凌生接風洗塵,更像是給自己消愁,幾個老男人拍手稱好,尤其是楊拯元兩眼放光,興許酒蟲鑽到頭頂來了。
望着他們席地而坐,雨希環顧四周的青山綠水,綽綽人影在林子裏飄來蕩去的,處處是活人的聲息。右手邊傳來殺人越貨的對話,河對面有人氣得跳腳,後面兩人窸窸窣窣的觀察他們,更遠處還有狂笑聲,動靜雜亂腳步雜沓,道道長虹從開闊天際掠過,人人想着破局尋寶的吵鬧中,雨希不明白他們怎還有閒情喝得下酒,因爲女人很難領會男人固有的灑脫,但這種不解僅僅持續了片刻,等楊拯元八風不動的坐在那後,她心中早已幫他想好了千百種冠冕堂皇的理由。
酒過兩巡,姬凌生悄悄遞給楊拯元一個隱晦眼神,後者早爲此頭疼不斷,自然心領神會,楊拯元巧妙的用靈氣包裹一串聲音傳進姬凌生的耳朵,他說自己想了出昏招,抱起石頭砸了腳,明明脫離樹界的時候擺脫了雨希,後來他百無聊賴之下試圖回去找姬凌生,結果發覺雨希居然守株待兔,領着雨夷楊採竹躲在樹界附近逮他,本來以他藏匿氣息的工夫,雨希發現不了他,結果楊採竹喫裏扒外,靠着同族間的特殊感應找出了他,讓他那個氣啊。
楊拯元悄聲傳音之際,不忘拿手肘子輕輕往外翻,表示胳膊往外拐,讓姬凌生忍俊不禁,旁邊的楊採竹冷不丁打了個噴嚏,總感覺有人背後說他壞話。
從此往後,他們結伴而行,沒有誰真正惦記通天塔頂層的天階法器,姬凌生有絕對的自知之明,對超出實力範疇的寶物眼紅歸眼紅,絕不強求,就好像乞丐再怎麼眼紅地主家的萬貫家財,卻也知道那終究不會屬於自己。
至於其餘人等,則是真正的財大氣粗毫不在乎,楊家兄弟和雨氏姐妹當屬宗門家族裏的超然存在,是肩負下代興榮的關鍵人物,哪怕什麼都不做,也會有人幫他們鋪好路子。
而潘奉元和潘長安,兩人皆是地祕境圓滿的修爲境界,離問鼎江湖的天玄境僅半步之遙,本命法器早已籌備妥當,再添一個也無濟於事。姬凌生曾偷偷地問潘奉元,他跟潘長安是否爲同宗兄弟,潘奉元只笑着莫名其妙答了句,要真是兄弟,還得算上潘京兆,湊成三兄弟。
懵懂不解的姬凌生後面幾天問了下楊拯元,聽他問起潘京兆,楊拯元明顯的後退半步,偶然聽到談話內容的楊採竹也是滿臉古怪,姬凌生滿頭霧水,只聽楊拯元含糊的解釋道:“潘京兆是咱們右城主的那啥……”
面對姬凌生的半頭霧水,楊拯元還以爲他只要一聽右城主的名號就懂了,畢竟這件事人盡皆知,奈何姬凌生對江湖傳言知之甚少,不得已,楊拯元又閃爍
其詞、扭扭捏捏的補充道:“你不知道楊家右城主?就是那啥……他有那種癖好,龍什麼……好,斷袖……你懂吧!”
他這下真懵了,只聽楊採竹面無表情的說道:“他是右城主的相好,還是個男人!”,可能由於出身右派的緣故,楊採竹說起這件被老祖宗視爲家醜的事毫不避諱。
姬凌生頓時懂了,不由憶起當年劍士和小忌子的那次誤會,沒有多說什麼,瞭然於心,只是好奇這三個姓潘的有什麼聯繫。
這個疑慮並未延續多久,不到十天他就得悉了其中的隱祕。
潘奉元依舊四處找尋熊柔的蹤影,自打和她分散後,他便徒感寂寥,沒人隨時隨地陪他喝酒了,再聽不到酒葫蘆上的鼾聲如雷了,她的地位突然於他心間變得舉足輕重了,潘長安對此有所留心,有時會欲言又止,但到底沒有開口。
直到幾人重聚的第九天,他們來到二層祕境的正中央,這兒也有個同底層祕境類似的黑洞,雖然小得多但也不羞不怯的掛在天幕上,各派修士也因此確定此處乃祕境的中心,此前已有數千地祕境湧入其中,因爲二層祕境揭開面紗的第二天,第三層祕境就讓人探了出來,原來二層祕境中有三件鎮界之寶,但沒有逃過各路高人的法眼,僅用一天時間就全找了出來。
這時就顯露出東煉修士的油滑,他們沒有取走法器,祕境崩塌的祕境幾乎路人皆知,所以投機取巧的將法器移了位置,按照方位擺弄了個陣法,使得無需撼動法器也能打開密道。
潘奉元急匆匆的想上去一探究竟,他聽說已有數千地境去往三層了,其中說不定就有一隻白熊,說不定她也在苦苦的找他。
沒等他縱身飛起,天上接連傳來幾聲炸響,隨即上空浮現一片火海,團團火球往各方散開,但只能瞧見雲霧後的火光滑動,見不到真火,好像所有東西都在雲層的另一面,都在另一方世界。
甚至不用絞盡腦汁的猜想,所有人都知道,三層祕境崩塌了。
火雨過後,股股熱浪自黑洞裏溢出,攪得二層祕境徹底烏煙瘴氣。
隨即黑洞毫無預兆的擴張開來,頃刻間蔓延到整個天際,三層祕境的種種景象完完全全的呈現在衆人頭頂,只見彩光迸裂中,一具具屍首漂浮着滑過,宛如一艘艘小船在湖面滑過。
裏面有墩小山般的屍骨格外顯眼,披着雪白的皮毛一動不動。
見此情景,潘奉元心頭仿若有重石墜地,咚的一聲,聲音大得嚇人,完全壓過了頭頂奔騰的雷聲,奇怪的是,這心臟跳動的聲音這樣大,旁邊幾個人竟會沒有聽見。
來不及反應,潘奉元拔地而起,其餘只是呆呆的看着他飛昇而去。
一股險些令人窒息的氣息自他身上流露,震得兩重祕境中的所有人渾身一顫,唯獨潘長安皺了下眉頭。
扶器城內剛安頓下來的鐘鴉九抖抖眉毛,驀然站起。
怎麼又來一個天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