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青衣和杜蘭真交手時,兇險得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喪命於對手的某一次出手下,他們的每一個舉動都有可能讓他們自己走上死路。元嬰真君再強,也未必能救他們於這樣難分難解、無比激烈而兇險的鬥法中。
然而,他們動手時,利落得好像對此毫無所覺——不,更準確的說,他們簡直像是借來了別人的性命一般,毫不珍惜、毫不猶豫,沒有一個正常人所應有的吝惜生命,只把對手放在心上。
嚴青衣手一挑,自他尺上便猝然升起一道電光,彷彿乍然出手的毒蛇一般,突兀而狠厲地朝杜蘭真咬去。
如果不熟悉嚴青衣的人,如果只是旁觀的人,會以爲那隻不過是一道平平無奇的普通電光,即使因爲施展的人而平增了幾分威力,也不足以讓人過於驚歎,甚至沒有之前很多輪裏五花八門的道術來得好看。
但杜蘭真卻格外清楚,這只不過是表象。
嚴青衣和她有極爲相似之處,在於他也如杜蘭真一樣一心一意、渴望極致。他修殺道,便只爲殺道而修行。
嚴青衣認爲,想要追逐殺道,有一門用得順手的道術便已足夠,不必再去追求更多,既沒必要,也無益處。因此,他修行多年,如杜蘭真一般,只正兒八經鑽研過一門道術,堪稱赤霄宗絕學的五行神雷。
雷法在戡梧界也算一大流派,其中種類多樣、手段豐富,已堪稱自成一脈。
而在這無數雷法之中,又有五行、陰陽、三才之分。修行者多半會往這些流派靠攏,相互自報家門時便會加上這些。
然而,提到真正正統的五行神雷,還要數赤霄宗的道術。
也就是嚴青衣修行的這門道術。
杜蘭真一心一意、意圖勘破心劍玄妙、自成一脈劍道,能在一心劍道的劍修面前拿劍法擊敗他,嚴青衣一心一意鑽研的五行神雷,又怎麼會弱?
在非鶴樓這麼多參賽者裏,杜蘭真承認的同類人有很多,魏玉成、陸悠然,大家性格裏都有精於謀劃的一面,並且因此而更加銳利。
但在這麼多參賽者裏,唯有嚴青衣一個人,是杜蘭真認爲和自己內核有相似之處的。
本質上,無論是杜蘭真還是嚴青衣,都極爲冷漠。
嚴青衣修殺道,性格使然,一切情緒都不能略縈心上,因爲他不在乎這些,並且視他們爲無必要、有掛礙的存在。然而,他也並不是毫無理智、在殺道上瘋魔的人,他殺所有必要殺之人,不會因爲自己淺薄的感情而殺了別人。
杜蘭真則與他截然不同。她的思維完全遵從玄門內核,認爲一切情緒和情感都是隨緣來去的流水,來時坦然享受,去時痛快放手,這纔是順應天人、至道的做法。
因此,她對於朋友、親長非常關切,如果有誰傷害了他們,她一定會竭盡全力報仇。而她對於自己的慾望也非常從容,願意去滿足而不是扼制。
然而,誰若是想拿她的感情和慾望做文章、意圖算計她到走火入魔進退適當的地步,那就是全然打錯了算盤。
並不是慾望豐富、野心磅礴的人內心就越不平靜。恰恰相反,杜蘭真的內心只有一片澄澈的明月清光。
不像靜水,總會有所波瀾;也不像明鏡,總會照見外物。
月光是不會爲誰而改變的,能改變月光的只有天上的明月。
然而那至明至淨、至純至真的九天明月,不正是她所心心念唸的大道嗎?
求仁得仁,她無怨無悔。
修士所謂心境,從來不因境界而劃分。大有執念入魔者平步青雲,亦有白日飛昇者走火入魔。心境會進益,自然也會後退,從來難以捉摸,沒有捷徑。不然,這道途何以如此神祕,又何以如此艱難?
論起心境,杜蘭真已知道自己不弱於這戡梧界的任何一個人。她所欠缺的只是閱歷和經驗。
杜蘭真和嚴青衣相似的地方,正在於他們殊途同歸的冷漠內核。
他們不僅對人冷漠,對自己也同樣冷漠,在達成目的的路上,絕不會關注自己的生死。
杜蘭真望見這順着雲煙尺而來的電光,她明知這看似不起眼的一擊比嚴青衣剛纔的所有攻勢都強橫,也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出手都更可能讓她落敗甚至喪命,但她神色平靜得不帶有任何一絲情緒。
杜蘭真數度抖動太虛乾元刀,讓後者隨着她手腕的每一次顫動而積累一部分力量,直到她遞出這把刀,刀身上已隱隱浮現出極爲繁複而斷續的紋路,帶着無可匹敵的鋒銳,朝嚴青衣揮去。
太虛乾元刀撞在雲煙尺上,前者忽然升起一道流光,那是一道極爲精粹的劍意,被杜蘭真凝成至樸無鋒、不露銳氣的流光,撞在那騰起的電光上!
流光與電光一觸即分,來回打着旋,四下遊走,不一時已在整個場中轉了一圈。
而雲煙尺和太虛乾元刀已又過了數十合。
嚴青衣發一道雷法,杜蘭真便跟着他發一道劍意,一道雷光和一道流光相纏,不一時,整個賽臺上都是他們的雷光和劍光了。
從臺下來看,他們二人的劍光和雷光似乎平平無奇,並不十分猙獰,也未見多強威力,倒好似一對對打太極似的,兩人合力在賽臺上放了一場煙花。
但明白的人便自然明白,這看似平平無奇、並不強橫的劍光和流光,每一道忽然爆發出來都足以當場擊殺一名築基後期修士,卻不足以對這兩人造成傷害。兩人能把這樣強橫危險的招數掩蓋得如此滴水不漏,可見根基之深厚,遠觀超過了築基修士的水平!
因此,杜蘭真和嚴青衣會頻頻發劍光雷光,手下還不停鬥法,只是爲了分散對手的神識和注意力,企圖讓對手在一心多用時出現疏漏罷了。
這一輪又一輪的無聲對抗中,嚴青衣慢慢蹙起眉,忽然翻手銜着三枚指節大小的玉石,朝杜蘭真反手擲出,炸開一片驚天雷光,將整個賽臺完全籠罩在紫電青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