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平原 > 第十四章

顧先生的話是火把,照亮了端方的心。端方的心裏一下子有了光,有光就好辦了,就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影影綽綽地晃悠了。端方提醒自己,要放棄,要放棄他的大鍬,放棄他的亂葬崗,放棄他的三丫的長相。端方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天,天是唯物的,它高高在上,具體而又開闊,是藍幽幽的、籠罩的、無所不在的物質。

但是,有人卻拿起了大鍬,開始向地下挖了。這個人是老魚叉。老魚叉突然來了新的動靜,他不再拿着手電在屋子裏找了,不再與夜鬥,他開始與地鬥。每天的天一亮,老漁叉就把天井的大門反鎖上了,拿出他的大鍬,沿着天井裏的圍牆四處轉,用心地找。然後,找準一個目標,在牆基的邊沿,用力地挖。他在往深處挖,往深處找。老魚叉現在還是不說話,但是,精神了,無比地抖擻,在自家的院子裏擺開了戰場。這一次的動靜特別地大,幾乎是地道戰,他一個人就發動了一場人民戰爭。這裏挖一個洞,那裏挖一個坑,一院子的坑坑窪窪。因爲沒有找到,只能再重來。到處堆滿了潮溼的新土,家裏的人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老魚叉這一次真的是瘋魔了,用興隆母親的話說,“只差喫人了。”其實老魚叉一點都不瘋,相反,冷靜得很,有條理得很,他只是在尋找一件東西罷了。他要把那件東西找到,一定的,一定要找到。興隆的母親坐在堂屋裏,晃着芭蕉扇,望着天井裏生龍活虎的老魚叉,笑了,絕望地笑了。胸脯上兩張鬆鬆垮垮的*被她笑得直晃盪。禍害吧,你這個老東西,看你能禍害成什麼樣!你怎麼就不死的呢!興隆望着滿院子的狼藉,滿腔的擔憂,好幾次想把自己的父親捆起來,塞到牀底下去。母親卻攔住了,說:“隨他吧。他是在作死。我算是看出來了,他是沒幾天的人了。只要他不喫人,由着他吧。這個人是拉不回來了。”

這些日子興隆一直呆在家裏,沒有到合作醫療去。要是細說起來,興隆怕呆在家裏,不願意面對他的父親,然而,比較下來,他更怕的地方是合作醫療。他怕那吊瓶,怕那些滴管,怕那些汽水。只要汽水一打開來,三丫就白花花地冒出來了。三丫是他殺死的,是他殺死的。一個赤腳醫生把汽水灌到病人的血管裏去,和一個殺豬的把他的刀片送到豬的氣管裏頭沒有任何區別。這些日子興隆的心裏極不踏實,對不起端方那還在其次,關鍵是,三丫的腳步總是跟着他。興隆在晚上走路的時候總覺得身後有人,在盯梢他,亦步亦趨。其實並沒有聲音。可正是因爲沒有聲音,反而確鑿了。三丫活着的時候就是這樣,走起路來輕飄飄的,風一樣,影子一樣,螞蟻一樣。現在她死了,她的腳步就更不容易察覺,這正是三丫在盯梢興隆的證據了。惟一能夠寬慰的,是端方的那一頭。興隆再也沒有想到端方能這樣乾乾淨淨地替他擦完這個屁股,沒有留下一點後患,很仗義了。然而,終究欠了端方的一份情。這是一份天大的情。興隆就想在端方的面前跪下來,了了這份心願。端方卻不露面了。想起來端方還是不願意看見興隆,興隆又何嘗想遇見端方呢?往後還難辦了,怎麼相處?說來說去還是三丫這丫頭麻煩,活着的時候自己不省心,死了還叫別人不省心——你這是幹什麼呢三丫?你怎麼就不能讓別人活得好一點的呢?興隆就覺得自己冤。太冤枉了。興隆坐在四仙桌的旁邊,望着天井裏的父親,他的背脊油光閃亮。興隆想,都是這個人,都是這個人攪和的!要不是他,興隆何以那樣糊塗,何以能鬧出這樣的人命?這個突發性的閃念一下子激怒了興隆。興隆“呼”地一下,站起來了,衝到天井裏,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的父親動了手。興隆一把就把老魚叉推倒了。

“挖!挖!挖!!你找魂呢!”

老魚叉躺在泥坑裏,四仰八叉,像一個正在翻身的老烏龜。興隆望着自己的父親,有些後怕,就擔心自己的父親從地上跳起來,提着大鍬和自己玩命。這一回老魚叉卻沒有。他一身的泥漿,湯湯水水的,一點反擊的意思都沒有,相反,畏懼得很。這個發現讓興隆意外,但更多的卻是難過。父親老了,一點點的血性都沒有了。老魚叉趴在地上,怯生生地望着自己的兒子,小聲央求說:

“兒,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是在找魂。”

大太陽晃了一下。興隆的心口滾過了一絲寒意,掉過了頭去。

老魚叉的確是在找魂,已經找了大半年了。只不過他不說,家裏的人不知情罷了。這句話說起來就早了,還是一九七六年春節的前後,老魚叉做了一個夢,夢見王二虎了。說起來老魚叉倒是經常夢見王二虎的,但每一次王二虎都遭到老魚叉的一頓臭罵,王二虎就乖乖地走開了。這一次不一樣,在夢裏頭,王二虎卻從老魚叉的背後繞過來了,王二虎對老魚叉說:

“老魚叉,龍年到了,整整三十年了。”

老魚叉想起來了,王二虎在土地廟被鍘的那一年是狗年,一晃龍年又到了,可不是整整三十年了麼。老魚叉說:

“滾你媽的蛋!”

王二虎說:“該還我了吧?”

老魚叉說:“滾你媽的蛋!”

王二虎說:“三十年了,該還我了吧?”

老魚叉笑笑,說:“還你什麼?”

王二虎說:“房子,還有腦袋。”

老魚叉就醒了。一身的汗。

當天的晚上老魚叉出了一件大事了,當然,沒有人知道,他撞上鬼了。如果不是老魚叉親自撞上的,打死他他也不信。這個夜晚和平時也沒有什麼兩樣,惟一不同的是,公社的放映隊來村子裏放電影了,所有的人都聚集到學校的操場上去了,村子裏就寥落得很。老魚叉不看電影,他一個人呆在家裏,慢悠悠地吸他的煙鍋。九點鐘剛過,老魚叉在鞋底上敲了敲煙鍋,起身,往茅坑的那邊去。老魚叉有一個習慣,臨睡之前喜歡蹲一下坑,像爲自己的一天做一個總結那樣,把自己拉乾淨。老魚叉出了門,用肩膀簸了一下披在身上的棉襖,繞過屋後的小竹林,來到茅坑,解開,蹲下來了。許多人一到了歲數就拉不出來了,拉一回屎比生一回孩子還費勁。老魚叉不。他拉得十分地順暢,一用勁,一二三四五,屁股底下馬上就是一大堆的成績。可今晚卻怪了,拉不出。怎麼努力都不行。老魚叉只好乾蹲着,耐心地等。小竹林裏一片漆黑,乾枯的竹葉在冬天的風裏相互摩挲,發出鬼裏鬼氣的聲響。這時候風把遠處電影裏的聲音吹了過來,一小截一小截的,一會兒是槍響,一會兒是號喪,肯定是電影裏又殺了什麼人了。電影裏當然是要殺人的,哪有電影裏不殺人的。冬天的風把遠處的號喪弄得格外地古怪,旋轉着,陰森了。而茅坑的四周卻格外地闃寂,除了竹葉的沙沙聲,黑魆魆的沒有一點動靜。老魚叉耐着性子,只是閉着眼睛,拼命地使勁。功夫不負有心人,總算出來了一點點,再憋了半天,又是一點點,像驢糞蛋子一樣,一點痛快的勁頭都沒有。好不容易拉完了,老魚叉閉着眼睛嘆了一口氣,站起了身子。有些意猶未盡,不徹底。想重新蹲下去,就把眼睛睜開了。駭人的事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在漆黑當中,老魚叉的面前站了一個人,似乎一直站在這裏,直挺挺的,高個,穿着很長很長的睡衣,就這麼堵在老魚叉的面前。臉是模糊的,影影綽綽的只是個大概。離自己都不到一尺。老魚叉一個激靈,心口拎了一下,脫口就問:“誰?”那個人不說話,也不動。老魚叉的頭皮一下子緊了,又問:“誰?”那個人依舊站着,不動。老魚叉伸出手,想把他操開。意外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老魚叉的手卻空了。這就是說,他面前的人是一個不存在的人。老魚叉手裏的褲子一直滑到腳面上,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這件事老魚叉對誰都沒有說。可是老魚叉知道,他撞上鬼了。老魚叉從來都不信鬼,然而,眼見爲實,信不信都得信了。上牀之後老魚叉相當地後怕,點上了旱菸鍋,暗暗地對自己說,一定是眼睛花了,一定是眼花了,哪裏會有什麼鬼。爲了證明這一點,第二天的晚上老魚叉拿起手電,故意走到了茅坑的旁邊,咳嗽了一聲。這一聲咳嗽很短,其實相當地嚴厲,超出了一般的威脅。老魚叉壯起了膽子,走到了茅坑裏頭,打開手電,把小竹林裏照了一圈,甚至連大糞池子都照過了。放心了,解下褲帶,蹲了下去。這一回老魚叉沒有低頭,而是昂着腦袋,一直在打量。他倒要看看,這個鬼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跟前的。老魚叉是有備而來的,只要一有動靜,他立馬就會捻下手電的開關。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鬼的話,那麼,鬼一定是怕光的。只要有了光,定叫它無處藏身,原形畢露。

老魚叉並沒有拉出什麼來。什麼也沒有拉出來。但是,當老魚叉站立起來的時候,老魚叉知道,他勝利了。這個世界上沒有鬼。昨天晚上還是自己的眼睛花了。這一次的探險是有意義的。這一次的探險意味着這樣一件事,從今往後,老魚叉的蹲坑就不再是蹲坑,而是從勝利走向勝利。老魚叉再一次用手電把四周察看了一遍,平安無事。平安無事嘍。老魚叉關上手電,把兩隻胳膊背在了身後,打道回府。就在快要離開豬圈的時刻,老魚叉不信邪了,故意不開手電,再一次回頭了。這一次的回頭徹底改變了老魚叉未來的日子。事實證明,這一次的回頭是災難性的。還在昨天的那個位置,老魚叉明白無誤地看見了一個高個子,他穿着長長的睡衣,影影綽綽的,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在冬天的微風裏,稍稍有一點晃動。老魚叉忘記了手裏的手電,只是一剎那,魂已經飛出去了。老魚叉立即打開了他的手電,白大褂子站立的那個“地方”被照亮了,什麼都沒有。

老魚叉的沉默就是春節過後開始的,一家子的人誰也沒有留意。從三月開始,老魚叉的話明顯地減少了。人老了,舌頭也懶了,誰會在意呢。相反,家裏的人卻從另外一些地方發現了老魚叉的反常種種。第一件事是老魚叉再也不到茅坑去蹲坑了,每天晚上像模像樣地坐起了馬桶。興隆的媽媽爲這件事情老大的不高興。這馬桶是男將們坐的麼?啊?一個大男將,那麼大的歲數,女人一樣坐在馬桶上,像什麼?你說說看,像什麼?大男將可不是女人,他們的屎臭、尿臊、屁響,三間瓦屋都盛不下。你就不能挪幾步,到院子的外頭拉到茅坑裏去麼?你的腿又不瘸,眼又不瞎。興隆的媽媽忍不住了,到底給老魚叉甩了臉色,賭氣了,沒好氣地說:“我也不用了,給你。你天天倒馬桶。”老魚叉滿臉的皺紋都摞在了一起,厲聲呵斥說:“馬桶是你的?馬桶跟你姓了?”蠻不講理了。興隆的媽媽差一點給憋死。爲了一隻馬桶,吵都沒法吵,說都沒法說,說不出口哇。哪一個體面的人家會爲了馬桶吵架的呢?沒法說。傷心得哭了三四回。第二件就是手電筒了。深更半夜的,睡得好好的,他突然坐起來了,摁下手電,在家裏到處照。你說這個家裏有什麼?還有一件就是老魚叉的自言自語了,很少,卻要重複。可沒有人聽得清他到底在說什麼。

老魚叉的心思深了。他知道,王二虎回來了。他的鬼魂回來了。都三十年了,他還是回來了。老魚叉當然不想和王二虎見面,但王二虎硬要鑽到老魚叉的夢裏來,這可就沒有辦法了。夢你是擋不住的,誰也擋不住。

“三十年了,該還我了吧?”

“房子,還有腦袋。”

問題很明確了,很簡單,就是“還”或是“不還”。這個問題把老魚叉難住了。在“還”和“不還”之間,老魚叉傷神了。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傷神了。開始當然是“不還”。還什麼?笑話嘛。但不還有不還的麻煩。天總是要黑的,天黑了總是要睡覺的,睡覺了總是要做夢的。一想起做夢,老魚叉的氣短了。那等於是爲王二虎修路了。老魚叉只要是一做夢,一睡覺,王二虎就從老魚叉修好的這條道路上回來,盯着老魚叉,盯着他要,要他“還”。這太折磨人了,比死了還難受。老魚叉改主意了,決定“還”。老魚叉相信,只要“還”了,他就踏實了,就算他王二虎大白天坐在老魚叉家的門檻上,老魚叉也不用心驚肉跳的了。可是,怎麼“還”呢?拿什麼去“還”呢?“還”到哪裏去呢?這些都是問題。老魚叉揪心了。一籌莫展。從來沒有人教導過他怎樣去做這樣的事。

老魚叉只能拖,拖一天是一天。但王二虎在逼。他一次又一次來到老魚叉的夢中,步步緊逼。這個人也真是,不讓人喘氣了。事實上,是老魚叉自己不讓自己喘氣了。自打老魚叉把王二虎“告了”的那一天算起,也就是說,自打王二虎被“咔嚓”的那一天算起,再換句話說,自打老魚叉住上這三間大瓦房子的那一天算起,老魚叉的心裏其實就沒有消停過。他的心一直被一樣東西“拎”着,是懸空的,是不着地的,還晃盪。但老魚叉有老魚叉的辦法,他積極。他拼了命地賣力氣。他下手重。他一直並且永遠站在最堅固的那一邊。他時時刻刻告誡王二虎,我不怕你。我們人多,最關鍵的是,我們勢衆。但王二虎這個人狡猾了,當你人多勢衆的時候,他就躲起來,稍不留神,稍稍一個不留神,他就從陰暗的角落裏冒出來了,忽然地,鬼鬼祟祟地,招惹老魚叉那麼一下子。一招惹完了就跑,躲到一個永遠也說不出地名的地方,然後,又冒出來了。他是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神出鬼沒了。王二虎死了,早就死了。可王二虎就是不死,一直不死,永遠活在老魚叉的心中。老魚叉骨子裏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一九七六年四月九號,老魚叉到底繃不住了。他上吊了。就在大瓦房的堂屋裏,他把麻繩拴在了屋樑上,打了一個活釦,把脖子套了進去。事先沒有任何的徵兆。其實老魚叉是深思熟慮了。他決定“還”。他決定用上吊這個辦法“還”。這一“還”就乾淨了,主要是地點好。老魚叉其實是一個機敏的人,很懂得揣摩人的心思。他把上吊的時間選擇在上午,是有眼光的。那個時候誰能想得到家裏頭有人上吊呢?等家裏的人上工了,只要一袋煙的工夫,老魚叉就可以把他三十年的債務一筆還清了。冤有頭,債有主,他頂了上去,還能給他的子孫們賺回來三間大瓦房呢。劃算的,值得。人算不如天算哪,誰也沒料到老魚叉的長孫過來了。小傢伙從門縫裏看見了懸空的爺爺,立即來到巷口,奶聲奶氣地尖叫。老魚叉沒有死成,卻對一件事情上了癮,愛上了上吊。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巧,第二次還是被這個小孫子發現的,老魚叉又得救了。老魚叉張開了他的大巴掌,撫摸着孫子的小臉蛋,笑了,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就是不讓爺爺去還債,好孩子。像我們王家的人。”

連着上了幾次吊,老魚叉沒死成,心思卻又活了。他原本是鐵定了要死的心的,孫子不讓他死,其實就是老天爺不讓他死了。幾次沒死成,老魚叉改主意了,他不想死,不想還了!他要和王二虎再較量一把。他要把王二虎的鬼魂從家裏頭挖出來,是的,挖出來。你不是經常到我的夢裏來麼,那就說明你離這個家不遠了。是在地底下還是在牆縫裏?是在樹根旁還是在井水中?得挖。等把你挖出來了,王二虎,這一回對你不客氣了。不用鍘刀鍘你,我讓你碎屍萬段,再用火把你燒了,燒成灰,燒成煙。我看你還來不來!

莊稼人從來不把立秋說成“立秋”,而說成“咬秋”。爲什麼呢?因爲夏天的暑氣太重,到了立秋的光景,一定要給身子骨敗敗火,它們便在立秋的時分抓起一隻瓜來,咬一口。這一口下去就是個標誌,秋天準時正點,於北京時間幾點幾分,來到了。事實上,這樣的儀式太一廂情願了,在不少的年份,秋是被“咬”過了,卻還是熱。莊稼人就把這樣熱的秋天叫做“秋呆子”。連老天爺的臉色你都不會看,你說你呆不呆?另外還有一路情況,夏天的雨水多,被雨水澆涼了,一到了秋天,天上下火了。莊稼人就把這樣的秋天說成“秋老虎”。反攻倒算的老虎尾巴有多厲害,不用說它了。

一九七六年的秋天正是秋老虎。王家莊的人害怕了。不是王家莊的人嬌氣,而是上面有指示,要種雙季稻。所謂雙季稻,就是稻子收上來之後再種一季,這一來秋收的日子就太緊張,太勞累了,一分一秒都分外地寶貴。爲什麼這麼說呢,舉個例子吧,比方說,五號晚上八點四十七分立秋,你的雙季稻就必須在五號晚上八點鐘之前栽下去,六號上午九點鐘都不行。這是老天爺的必殺令。殺無赦。有原因的,因爲秧苗不能見霜。霜降一到,老天爺立即翻臉,稻穗就再也不可能灌漿了,統統變成了稻癟子。你只能收到一把草,一把糠。你一粒米都收不到。可插秧也不是說插就插的,又不是和女人睡覺,大腿一掰,肚子一挺,插進去了。沒那麼便當。你要火燒火燎地割早稻,再火燒火燎地耕田,再火燒火燎地灌溉。灌溉完了,才能平池,然後才輪到插秧。古人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苦就苦在你要和時間“搶”,“搶”贏了,你這一年就贏了,“搶”輸了,你這一年就沒了。什麼叫“看天喫飯”?什麼叫“靠地喫飯”?你要是不把“秋收”搞清楚,你就永遠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毛主席領導過一次革命,叫“秋收起義”,你聽聽,他老人家多聰明。許多人不服氣,想和偉大領袖毛主席扳手腕,不行的,你玩不過他的,你怎麼鬥得過莊稼人呢——秋收是這樣的勞累,再遇上秋老虎,你說你還有命吧。連豁着牙齒的小丫頭們都知道秋老虎的厲害,她們在空空蕩蕩的村口跳牛皮筋的時候是這樣唱的:

一二三四五,

打死秋老虎;

老虎不喫人,

曬得屁股疼;

屁股分兩邊,

婦女能頂——半邊天。

婦女能頂半邊天。是的。秋收剛剛開始,吳蔓玲一會兒在野外的田頭,一會兒在打穀場上,硬是靠她的血肉之軀把半邊天“頂”起來了。吳蔓玲習慣於身先士卒,割稻,挑把,脫粒,揚場,耕田,灌溉,平池,插秧,樣樣幹。一句話,她“是男人,不是女人”。“戰雙搶”是沒有日夜的,這一來吳蔓玲就不怎麼回大隊部睡覺了,每天和社員同志們一起,喫在田頭,睡在場邊。吳蔓玲已經連續四天四夜沒有好好睡一個像樣的覺了,困得不行了,就躺在稻草垛的旁邊,眯上兩三個小時。吳蔓玲今年的辛苦不同於以往,可以說是事出有因了。秋收剛剛開始,王家莊發生了一件驚人的大事件,混世魔王,這個人跳出來了,上工了。還不是一般的出工,一出場就表現出了馬力強勁的主觀能動性,很昂揚,一副革命加拼命的樣子。吳蔓玲喫驚不小,警惕起來。這個縮頭烏龜這是哪一齣呢?連續觀察了好幾天,還特地安排了兩個密探全程跟蹤。密探的報告回來了:是真的,不是假積極。這就更不正常了。積極,又不是做給她看的,他憑什麼積極呢?這個懶得都快變成鹹肉的人不可能真心地愛上勞動。不能。一定有什麼內在的隱情。費思量了。但是有一點,不管混世魔王的積極是真的還是假的,吳蔓玲提醒自己,不能輸給他。絕對不可以落後於他。他積極,吳蔓玲就要表現得更積極。他不怕苦,吳蔓玲就要表現得更不怕苦。他不要命,吳蔓玲就一定還不要命。不能輸給他。這裏頭關係到一個黨員形象的問題。所以,吳蔓玲的這一次秋收有點不要命了,積極到近乎殘酷。有時候,明明可以喫飯,吳蔓玲就是不喫,明明可以睡覺,吳蔓玲就是堅持住,不睡。在王家莊,所有熱愛勞動的人都知道這樣一條真理,那就是著名的反比例關係:一個人越是對自己的身體不當回事,才越是說明這個人對工作的熱愛。想想看,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身體都不愛了,那不是愛工作又是愛什麼?

吳蔓玲四天四夜沒有好好睡,咬咬牙,其實還是可以再堅持的,只不過小肚子那兒有點不對,疼得厲害,喫不消了。吳蔓玲知道了,她這是“大姨媽”快來了。吳蔓玲想,個倒頭東西,也真是的,不早,不晚,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跑出來搗蛋。吳蔓玲堅持不住了,把稻把移交到別人的手上,拽下頭頂上的方巾,從脫粒機上下來了。正是深夜,吳蔓玲摸着黑,回到了大隊部,點上燈,嗓子裏卻渴得冒煙。就想喝一口熱水。吳蔓玲扶住牆,彎下腰,搖了搖熱水瓶,卻是空的。只好來到水缸的旁邊,把腦袋埋到水缸裏去,拼了命地喝,一直喝到飽。喝飽了,吳蔓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走到牀沿,吹燈,躺下了。一躺下吳蔓玲就後悔了,剛纔應該爬上牀的。這會兒兩條小腿還掛在牀邊,卻再也沒有力氣把它們搬上來了。只能掛着,彆扭了。剛剛閉上眼,吳蔓玲的眼前反而亮了,是昏黃的馬燈的光芒。她想起來了,那是脫粒機旁邊的馬燈,一直掛在她的左側;而馬達的聲音也響起來了,那是東風十二匹的柴油機,“突突突突”的,就在太陽穴上,鬧個不歇。想來還是在脫粒機的旁邊時間太長,太長了。吳蔓玲累得要了命,困得要了命,卻睡不進去。人就是這樣,累到極限,累到快趴下來的那一步,腦子就精神了。吳蔓玲咂咂嘴,附帶舔了舔嘴脣,牙齒。這一舔難受了,牙齒特別地厚,還特別地黏。想起來了,她已經四五天沒有刷牙了。吳蔓玲就不敢再舔了,一門心思想着把自己的小腿拉上來。又動不了。心裏頭想,這會兒要是有人幫幫她,替她把小腿搬到牀上來,那就好了。如果把腳再洗一洗,那就好得不能再好了。請誰呢?吳蔓玲讓小夥子們在腦子裏排隊,開始選擇了。端方舉手了,那就端方吧。吳蔓玲躺在牀上,半睡半醒,卻格外地清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其實在微笑了。說起來也真是奇怪了,吳蔓玲平日裏從來不想男人,可是,只要“大姨媽”快來,身子就不安穩,想了。有時候還想得挺厲害,身子都快裂開來,悶悶的,蠻騷的。可奇了怪了。吳蔓玲就開始想像着端方給自己洗腳的樣子。他的手又粗又大,一把就把吳蔓玲的腳裹在了掌心,是呵護的模樣,珍惜了。他的巴掌是厚實的,而手指頭卻不老實,慢慢地進入了自己的腳丫,很仔細,一顆一顆的,合縫合榫了。蠻癢的,蠻舒服的。端方不只是給她洗了腳,還捎來了水,牙膏,牙刷。居然幫着她刷牙了。吳蔓玲望着端方,張開嘴,看着端方把他的牙刷塞到了自己的嘴裏。這個舉動實在是出乎吳蔓玲的意料,一顆心突然就鼓盪起來,*裏有了風,是狂野和收不住的跡象。吳蔓玲突然就是一陣難過,就想把心裏的難過原原本本地告訴端方。端方卻沒有理會,重重地拍了拍她的屁股,厲聲說:“好了!睡吧!”粗暴了。但這是發自憐愛的那種粗暴,是源於親暱的那種粗暴。纏綿了。吳蔓玲一驚,醒了。吳蔓玲其實並沒有睡着,卻驚醒了,這種感覺矛盾了。可矛盾了也沒有什麼不好。吳蔓玲睜開眼,四周黑洞洞的,空落落的,什麼也沒有。一股徹骨的無望就這樣湧入了吳蔓玲的心房。再一次把眼睛閉上了。吳蔓玲並不知道自己的眼眶裏有淚,可是,一閉眼,她的淚水被擠壓出來了。就掛在那兒。和她的兩條小腿一樣,就掛在了那裏。

天剛剛亮,吳蔓玲的下身一陣熱,“倒頭東西”到底還是來了。好在吳蔓玲睡了一個踏實覺,這會兒身子骨鬆動了,像剛剛給鬆了綁。吳蔓玲起了牀,從頭到腳,從裏到外,把自己打掃了一遍,附帶把“大姨媽”也收拾了一遍。好多了,重新抖擻了。喫過早飯,吳蔓玲回到打穀場上來,在稻草垛的旁邊看見混世魔王了,正在睡。睡得又死又香。吳蔓玲剛想叫他起來,不經意間卻發現混世魔王褲襠的那一把正鼓着,挺出了好高的一大把,還微微地一顛一跳的。吳蔓玲不解,正納悶,突然明白過來了,本能地伸出腳,掀起稻草,給他蓋上了。看了看四周,順便把一縷頭髮捋向了耳後,腮幫子上卻早已是滾燙。吳蔓玲私下裏想,有力氣不去幹活,都用在這兒了,天生就不是一個有出息的人。想把他叫起來,金龍卻浮頭腫臉地走上來,說:“給他睡一會兒吧。大夥兒都說,多虧有你這樣一個好榜樣。”吳蔓玲聽得出來,這是在替混世魔王說好話,然而,還是奉承了。吳蔓玲笑笑,什麼也沒有說,迎着初升的朝陽,投入到新一天的“戰雙搶”的戰鬥中去了。

混世魔王的舉動是突然了一點,其實也不是突然的,還是有他的考慮。王家莊他實在是呆不下去了。主要是,他“閒”不下去了。勞累是難熬的,可是,虛空和無聊卻未必就好打發。勞累和忙碌雖說艱難,卻可以堅持,它到底有所依附,有所寄託。虛空和無聊卻難,它沒憑沒據,無頭無尾,四面不靠,還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弄得你真的想發瘋。現在想起來,混世魔王在和吳蔓玲的較量中一開始就犯了方*的錯誤。是致命的錯誤。他怎麼可以用無聊和虛空做武器呢?無聊不是武器。它不是批判的武器,更不是武器的批判。自以爲討了便宜,其實,他選擇了失敗的命運。這是註定的。在被遺忘的監獄裏,一把口琴挽救不了任何人。口琴除了能放大無聊,使無聊旋律化,把無聊染上哀婉的色彩,還能幹什麼?王家莊他不能呆了。再也不能呆了。一天都不能呆。他要走。無論如何,他要走。當兵去。目標明確下來之後混世魔王反而清醒了,無限清晰地看見了攔在自己面前的兩道門檻,第一道,當然是吳蔓玲,這第二道,就是羣衆,其實也就是王家莊。混世魔王決定,首先從第二道門檻開始跨起,他一定要扭轉自己留給王家莊的惡劣印象,只有這樣,他到了第一道門檻的面前纔有說服力,“羣衆”纔不會成爲吳蔓玲的藉口。

混世魔王的努力是全方位的,不只是勞動,首先表現在他的爲人和處世的態度上。脫胎換骨了。上工之後,混世魔王是從對人的稱呼上開始轉換的。簡單地說,家庭化。混世魔王到了今天才明白過來一個道理,王家莊不是一個家,但是,你要把它弄得像一家子。比方說,見了人,你要喊爺爺奶奶,大伯大叔,姨娘嬸子,舅舅舅媽,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與此相應的還有姨父,姐夫,妹婿,姑父,堂哥和表叔。這一來就親了。自家人了嘛。該翻臉的時候翻臉,翻完了,還是一家子。莊稼人最大的忌諱就是“不是自己的人”,你都“不是自己的人”了,累死了也是白搭。——“表現”自然不好。你不只是要把自己放在“家裏”,還得守“家裏”的規矩。你得先從孫子、侄孫子、外孫子做起。做好了,你就可以成長爲侄兒、外甥或姨侄。再做好了,這才能成爲兄弟。接下來就好辦了,往下熬,你自然就成了叔叔、伯伯、舅舅、姨父、姑父。到了這樣的田地,你離大爺也就不遠了。一個人只要做上大爺,你就成了人物,日子就順遂了,就可以呼風喚雨。當然,你離死也就不遠了。

混世魔王一上工就表現出了全新的氣象,手腳勤快還在其次,主要是嘴巴勤快了,整個人都變得客客氣氣的,三姨娘六舅母地招呼個不歇。叫人喜歡,招人疼,怎麼說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呢。他的態度是誠懇的。概括起來說,他把自己真正看成莊稼人了,也就是說,真正把自己看成了王家莊的人。廣大的貧下中農喜歡的其實就是這個,哪裏還真的指望你幹多少農活。想得起來的。關鍵是你不能驕傲,要“服”。這其實也正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最終目的。“五嬸子”金龍家的看着混世魔王這樣好,拿混世魔王開心了,問:“混世魔王,往日裏你從來不搭理人,現在怎麼這麼客氣?”混世魔王十分憨厚地笑笑,大聲地說:

“我過去喫屎了!”

端方卻沒有在打穀場。依照生產隊長原先的安排,端方應該去脫粒。但端方拒絕了。他不願意脫粒。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端方還是存了一點私心的,這裏頭有故事。就在高中畢業的前夕,中堡中學請來了七五屆的畢業生,一個叫董永華的小夥子。說起來董永華和端方還同過一年的學,比端方高一個年級罷了,很不起眼的一個小夥子,可人家現在已經是全公社最著名的青年標兵了。董永華在去年秋收的時候兩天三夜沒有閤眼,站在脫粒機的旁邊,站着睡着了。一個瞌,他把一條胳膊塞進了脫粒機,整整一條胳膊,連皮,帶肉,帶骨頭,全讓脫粒機給“脫”了。人就是這樣,在你缺胳膊少腿的時候,你的身上就會有疤,是疤就會發光,正如“是金子就會發光”一樣。如果你的整個人都賠進去了,那你的性命就成了一塊疤,你的名字就會閃閃發光。董永華坐在講臺上,惟一的胳膊比兩條胳膊還要拘謹,結結巴巴。但董永華把自己的講稿背得很熟了,他用相當長的時間背誦了他的受傷經過,當然,還有受傷後的感受。他的嘴巴像一臺脫粒機,噴湧出來的全是金光閃閃的成語、定語和狀語。然而,端方沒有聽見。他一直注視着董永華的那條並不存在的胳膊,心裏頭在提醒自己,在任何時候,不能站到脫粒機的面前去。想起來也真是,董永華是作爲先進典型給七六屆的高中生作報告的,在端方的這一頭,卻成了反面教員。有董永華這個反面教材在,端方說什麼也不會站到脫粒機的旁邊去。

端方一直在割稻子,因爲有夏收的經驗和教訓,到了秋收,端方有了經驗,老到了。用王存糧的話說,沒那麼騷了。所謂老到,說白了也就是偷懶。端方是有一身的力氣,可憑什麼要把力氣全花出去呢?沒道理。力不可使盡。稻子當然要割,可誰能夠保證端方割下來的稻子最終就能跑到端方的嘴裏去?誰也不能保證。既然誰也不能保證,端方瞎起勁做什麼?把力氣存放在身上,撐不死人。

端方學會了偷懶,卻沒有人去管他。三丫的事過去還不久,端方沒心思幹活,原也是情有可原的。管人家做什麼呢。端方躺在田頭,嘴裏頭銜了一根稻草,其實也沒有想三丫。三丫是“沒有”的,他不可以去想念“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他在看天上的雲。七月的雲好看了,老人們說得不錯,“七月繡巧雲”,這個“七月”當然是農曆的七月,也就是陽曆的八月。老人們說,到了“七月”,天上的繡女們就出動了,一個個露出了她們的手藝。臨近傍晚,天上的雲朵別緻了,有了夢境般的變幻。天是碧藍的,藍得極深,極遠,是那種誇張的、渲染的顏色。就在這樣的背景上,白雲一大團一大團,一大朵一大朵。你只要盯住其中的一朵,有趣了,你會發現那不是雲,原來是一匹馬,雪白的馬,正在跑。馬的尾巴翹在那裏,而四條腿都騰空了,真的是天馬行空,說不出的輕盈,說不出的灑脫。慢慢地,不像了,原來是一隻老虎,蹲在那裏,張大了嘴巴,凶神惡煞的樣子。細一看又不是老虎,卻是獅子。是一頭雄獅,碩大的一顆腦袋,腦袋的四周毛髮賁張,那樣地威武,那樣地雄壯。你如果有足夠的耐心,你會發現獅子的毛髮伸出來了兩部分,什麼都不像了。可是,只是一會兒,毛髮變成了兩根又粗又長的獠牙,那不是大象又是什麼?這是一頭白色的公象,已經老了,它慈祥,同時又神採奕奕,洋溢着領袖的氣質,不怒自威。最後,兩隻獠牙脫離開來了,飄走了,而大象的身子聚集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座墳墓。端方躺在田埂上,張開嘴巴,仔細地辨認雲上的變幻。蒼天是這樣的美妙,雲朵是這樣的無常,看看,真是蠻好的。

在打穀場上堅守了幾天,吳蔓玲提着鐮刀,來到端方所在的稻田了。大夥兒一陣歡呼,稻田裏頓時多了幾分生機。吳蔓玲是支書,不屬於任何一個生產小隊,她到哪裏去勞動,完全是隨機的,主要是做一個榜樣,起一個鼓舞和促進的作用。某種意義上,也有一點獎勵的意思。吳蔓玲微笑着和鄉親們打招呼,什麼也沒有多說,下田了。吳支書真的是一個實幹加苦幹的人,除了中間到田頭喝過一次水,腰都沒有直起來一次,就那麼彎着,不停地割。稻田裏了無聲息了,吳支書不說話,大夥兒自然就不好再七嘴八舌,勞動一下子就打上了*和肅穆的烙印,分外地光榮。天慢慢地暗了,遠處的村莊裏模糊起來,只剩下那些樹木的影子,高大,濃密,影影綽綽。照理說到了這樣的天光該收工了,可吳支書不發話,不收工,誰也不好意思一個人走掉。這就苦了那些正在餵奶的小嫂子了。她們回不去,兩個水*就漲得鬧心,微微的還有些疼。奶水攢不住了,自己就滋出來了,在胸前溼了兩大塊。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蹲下來,偷偷地擠掉。

天上的星星卻已經亮了。星星們越來越亮,越來越大,越來越多,一轉眼星光就燦爛了。莊稼人弓着背脊,還在割。什麼叫披星戴月?這就是了。全“披”在背脊上。吳蔓玲黑咕隆咚地直起身子,大聲說:“今天就這樣吧。”稻田裏的身影在星光的下面一下子活躍起來,處理過稻把,紛紛往河邊擁去。他們要搶着上船,早上去一分鐘,就可以早睡上一分鐘。

吳蔓玲卻沒有上船。順便把端方也留下了,“一起走回去”,順便“有一些話”想和端方“談一談”。吳蔓玲經常是這樣的,很少佔用勞動的時間和別人談心,只是利用上工和收工的空隙,在田埂,在地頭,做一做他們的工作。河面上的稻船走遠了,河面上的波光凝重起來,在滿天的星光下面無聲地閃爍。畢竟是秋天了,一些蟲子在叫,空曠而又開闊的蒼穹安靜了。吳蔓玲和端方頂着滿天的星光,在往回走。吳蔓玲走在前面,端方跟在後頭。這樣的行走方式對談話很不利了。可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田埂太窄了,容不下兩個人,肩並肩是沒有可能的,只能是一前一後。端方一直想對吳蔓玲談一談當兵的事,說話不方便,那就等一會兒再說吧。他們倆在黑暗中就這樣走了一大段,各人是各人的心思,腳步聲卻清晰起來了,開始還有些凌亂,後來卻一致了,有了統一、整齊的節奏。吳蔓玲聽在耳朵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種感覺實在是不好說了。想調整一下步伐,打亂它。可一時也打亂不了。只能更加專心致志地走路了。這哪裏是談心呢,這不成了趕路了麼。吳蔓玲只好停下腳步,轉過了身來。因爲轉得過於突兀,吳蔓玲一時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只是咳嗽了一聲,說:“其實也沒什麼。”越發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兩個人只好把頭仰起來,同時看天上的星。天上突然就有了一顆流星,亮極了,開了一個措手不及的頭,還很長,足足劃過了小半個天空。最後沒了。等天上的一顆流星徹底熄滅了,吳蔓玲說:

“端方,還在難過吧?三丫走了,我也沒有去安慰你,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心裏頭有話就說不出,主要是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端方想了想,說:

“嗨。”

吳蔓玲說:

“也不要太難過了。你還年輕,日子長呢。”

端方想了想,說:

“嗨——”

吳蔓玲說:

“嗨什麼嗨?”

端方想了想,笑了,說:

“嗨。”

吳蔓玲說:

“三丫其實還是不錯的。起碼我認爲,她還是不錯的。”

端方在黑暗中望着吳蔓玲,說:

“吳支書,不說這個了吧。”

吳蔓玲突然伸出手,在端方的胸前推了一把,脫口說:“還叫吳支書,再這樣撕嘴了!”

吳蔓玲沒有料到自己會這樣,這樣的舉止,這樣說話的語氣,浮了,自己也喫了一驚。但真正讓吳蔓玲喫驚的不是自己的輕浮,而是輕浮所體現出來的力量,也就是咄咄逼人的“浮力”了。像摁在水裏的一個西瓜,一不留神,頑強地、被動地,冒出來了。端方笑笑,說:“當然要叫吳支書,不能沒大沒小的。”吳蔓玲這一次沒有再說什麼,她其實是想說的,但是,不能夠了。她是知道的,這個時候再說話,聲音會大顫的。

田野裏一片寧靜,黑色的,偏濃了,只有星星的些微的光。雖然看不清什麼,卻是天蒼蒼、野茫茫的感覺,還有一絲微微的風。是秋風,有了涼爽的意思,會給人一個小小的激靈。端方一直在想心思,盤算着怎樣對吳支書開口,就是開不了口。其實挺簡單的,端方就是不知道怎麼說。吳蔓玲見端方不開口,也不說話了。夜色頓時就嫵媚起來。黑得有點潤,有了光滑的、卻又是毛茸茸的表面,有了開放的姿態,可以用手摸的。說妖嬈都不爲過了。吳蔓玲想,夜真的很迷人呢,平時沒留心罷了。吳蔓玲在黑暗當中端詳起端方,別看這個呆小子五大三粗,這刻兒腦袋都耷拉下來了,害羞呢。男人的害羞到底不同於女人,女人的害羞家常了,男人的呢,令人感動了。吳蔓玲就想在端方的腦袋上胡嚕兩下,再給他兩巴掌。到底還是收住了。心卻汪洋了,有了光滑的、卻又是毛茸茸的表面,有了開放的姿態,軟綿綿地,往外湧。

端方的這一頭到底鼓足了勇氣,抬起頭,說:

“吳支書,我今年想去當兵,還請吳支書高抬貴手呢。”

吳蔓玲張開了嘴巴,沒有出聲。出來的是一口熱燙燙的氣息。她側過了下巴,下巴幾乎擱在了左邊的肩膀上。而心跳也緩緩地平靜了,有了它的組織性,有了它的紀律性。突然就想起一個人來了,混世魔王。難怪他這樣積極呢。難怪了。謎底在這兒等着我呢。是啊,是秋天了,又該徵兵了,我怎麼就忘了呢。是這樣,吳蔓玲在心裏頭對自己說,我說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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