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力量極其精純,蘊含着不可思議的生命力。
但同時,也混雜着那邪物的混亂意志和瘋狂囈語,衝擊着李衍的心神!
“呃啊!”李衍感覺自己的神魂彷彿要被這狂暴的洪流撐爆、撕裂!
劇痛伴隨着力...
石塔表面的符文正一寸寸剝落,如同腐朽的樹皮簌簌而下,露出底下暗紅如血的基質。那不是血——是凝固千年的怨煞之髓,是建木組織以東瀛三十六國戰亂屍山爲壤、百代巫女精魂爲種、千座神社地脈爲引,熬煉出的“穢源胎心”。
李衍陰魂甫一靠近,小羅法身便劇烈震顫,七竅中滲出淡金色光霧,那是法身本能排斥邪祟的徵兆。他不敢以魂體直接觸碰塔身,只將指尖懸於離石面三寸之處,閉目凝神,催動《北帝玄水遁》最後一絲餘韻,讓陰魂化作一道極細極冷的水線,悄然滲入塔基裂縫。
剎那間,無數聲音轟然灌入識海——
不是耳聽,而是神魂直面。
有嬰兒夜哭,聲如裂帛,卻含着未斷臍帶的腥甜;
有僧人誦經,字字梵音,可每個音節落地即化作毒蟾蹦跳;
有神官祝禱,聲調莊嚴,出口卻成咒縛鐵鏈纏繞喉舌;
更有無數無名者在黑暗中反覆低語同一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這不是幻聽。
這是被封印在此的“夜哭郎”本源意志,在塔內百萬縷殘魂共振之下,形成的集體執念潮汐。
李衍魂體劇震,眼前浮現出一幅幅破碎畫面:一座懸浮於虛空的黑石祭壇,壇上橫陳七具嬰孩屍骸,臍帶相連,末端皆插進一尊青銅饕餮口中;饕餮腹中,蜷縮着一個通體漆黑、雙目全白的胎兒——它沒有哭,只是睜着眼,靜靜看着祭壇外跪拜的數百名建木術士。
那便是夜哭郎的“胎相”。
而此刻,李衍識海中嗡鳴驟響,一縷微不可察的黑氣自塔縫中遊出,如活物般纏上他魂體腳踝。
不是攻擊,是試探。
是認親。
李衍渾身汗毛倒豎,本能想退,可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撕裂般的慘嚎!
海月僧被一條燃燒慘綠魂火的四頭蛇殘影咬住左肩,整條手臂瞬間枯槁龜裂,化作飛灰。他怒吼着拍出一掌陰煞,掌風卻撞上另一道由九百張潰爛人臉拼成的魔影,反震之力將他掀飛數十丈,脊背重重撞在崩塌的骸骨山腰,碎骨如雨砸落。
他咳出大口黑血,抬眼望來,正見李衍立於石塔之下,周身縈繞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與夜哭郎氣息同源,卻又更沉、更靜、更……古老。
海月僧瞳孔驟縮,枯槁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駭:“你……不是奪舍?是共生?!”
話音未落,第三道殘魂已至——一具披着褪色神官袍的骷髏,空洞眼窩中躍動着兩簇幽藍鬼火,手中拄着斷裂的御幣杖,杖尖直指李衍眉心!
“滾開!”李衍厲喝,不退反進,竟迎着那鬼火杖尖一步踏前!
就在杖尖即將刺入魂體的剎那,他右手猛地按向自己左胸——那裏,小羅法身核心處,一朵早已熄滅的魂火忽然“噗”地重燃,焰色卻是詭異的暗金混雜墨黑。
嗡——!
整座石塔劇震!
塔身所有扭曲面孔同時睜眼,齊齊轉向李衍方向。
那一瞬,李衍感到自己不再是闖入者,而是……歸人。
塔基裂縫中,一股溫熱粘稠的氣息緩緩湧出,不是魔氣,不是怨煞,而是某種……乳汁般的液態靈息。它順着李衍腳踝攀援而上,所過之處,他魂體上那些被陰針所傷的裂痕竟開始緩緩彌合,泛起珍珠母貝般的微光。
“原來如此……”李衍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徐福沒騙我。”
當年在大奧密庫深處,他盜取泰山石敢當碎片時,曾在夾層中發現一卷殘破竹簡,以古秦篆寫就,末尾赫然落款:“徐福奉詔,鎮穢源,鑄胎塔,留一線生機予後世承器者”。
承器者——不是持器者,不是馭器者,是“承器”。
承其重,承其痛,承其不可言說之業。
李衍猛然抬頭,死死盯住塔頂。
那裏,並無塔剎,只有一枚半陷於石中的黑色卵形晶核,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紋,每一道裂紋裏,都流淌着緩慢蠕動的暗金絲線——正是小羅法身魂火的本源色澤。
“胎核未碎……只是沉睡。”他喃喃道。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那具撲來的神官骷髏驟然僵住,鬼火眼窩中映出李衍身後景象——
石塔背面,原本平整的塔壁,竟無聲裂開一道豎縫,縫隙中,一隻蒼白的手緩緩探出,五指修長,指甲烏青,指尖滴落粘稠黑液,落在地面,竟發出“滋滋”輕響,蝕出五個深不見底的小洞。
那隻手,李衍認得。
曾在鞍馬山古井底部,在他初次感知夜哭郎氣息時,透過井壁水影瞥見過——纖細,冰冷,帶着不屬於人間的優雅。
是夜哭郎的“顯形之手”。
它不是衝着李衍而來。
指尖微曲,輕輕一勾。
嘩啦——!
塔基周圍散落的殘骸中,一具蜷縮的幼童屍骨忽然騰空而起,骸骨關節處泛起幽幽青光,空洞眼眶轉向李衍,下頜開合,發出稚嫩卻毫無情緒的聲音:
“哥哥……抱。”
李衍渾身一震,魂體幾乎失控。
這聲音……與他七歲那年,在漁村廢墟裏,聽見妹妹最後喊出的兩個字,分毫不差。
不是幻術。
是記憶錨點。
建木組織不知用何種手段,將他童年最深的執念,早已編織進夜哭郎的本源之中,作爲喚醒“承器者”的最終鑰匙。
“不……”李衍咬破舌尖,魂血噴出,在面前畫出一道微型北鬥七星圖,強行鎮壓心神波動,“這不是你,也不是她……是餌。”
話音未落,那幼童屍骨眼中青光暴漲,竟真的朝他撲來!
李衍不閃不避,反而張開雙臂,似要接住。
就在屍骨即將撞入懷中的剎那,他左手五指如鉤,狠狠掐住自己右腕脈門——那裏,一道細若遊絲的暗金血脈正隨心跳搏動,每一次搏動,都牽動塔頂胎核微微震顫。
“借力!”他低吼。
轟!
塔頂胎核裂紋中,一道粗壯暗金絲線驟然迸射,如神龍吐息,精準纏住撲來的幼童屍骨,將其硬生生拽回塔縫!
屍骨在空中劇烈掙扎,青光狂閃,口中嘶叫卻變了調子,從稚嫩轉爲蒼老,再轉爲無數重疊的哭嚎,最終化作一句清晰無比的古語:
“承器既醒,穢源當啓——獻祭開始。”
地面符文法陣猛地亮起,不是紅光,不是金光,而是……灰光。
死寂的、吞噬一切色彩的灰。
灰光如潮水漫過李衍雙足,向上蔓延,所過之處,他魂體竟開始變得透明、稀薄,彷彿正在被這片空間本身……消化。
這纔是真正殺招。
不是殘魂圍攻,不是陰煞侵蝕,而是讓承器者成爲開啓穢源的“祭品燃料”,以魂爲薪,焚塔啓門。
李衍終於明白,徐福竹簡上那句“留一線生機”,並非恩賜,而是博弈——一線生機,從來不在塔中,而在塔外。
在僧兵堂廢墟,在京都,在王道玄他們身上。
他猛地扭頭,望向高天原方向,目光穿透混亂的空間壁壘,彷彿看見山坡上那搖搖欲墜的法壇,看見王道玄染血的桃木劍,看見沙裏飛炸膛的燧發銃,看見龍妍兒指尖斷裂的琴絃……
還有……海月僧墜落時,嘴角那一抹釋然的笑。
“來不及等你們了。”李衍閉上眼,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鬆開掐住自己脈門的手,任由灰光漫過手腕、小臂、胸口……
然後,他主動向前傾身,額頭重重撞向石塔塔身!
咚——!
一聲沉悶如古鐘敲響。
塔身所有扭曲面孔同時爆開,化作無數黑蝶紛飛。
而李衍額角撞擊之處,沒有鮮血,只有一道細長裂痕,從中滲出的,是純粹的、液態的暗金魂血。
魂血滴落,正中塔基中央一塊凹陷的圓形石槽。
嗤——!
石槽瞬間沸騰,暗金魂血如活物般鑽入石縫,沿着早已乾涸的古老溝槽急速奔流,頃刻間點亮整座法陣——灰光褪去,暗金光芒沖天而起,與塔頂胎核遙相呼應。
石塔開始旋轉。
不是整體轉動,而是每一層塔身,以不同速率、不同方向,緩緩旋動。塔身雕刻的扭曲面孔隨之錯位、重組、融合……最終,所有面孔坍縮爲一張——
一張與李衍一模一樣的臉。
只是那雙眼,左眼純金,右眼盡墨。
“承器認主。”一個非男非女、非老非幼的聲音,自塔內、自李衍魂中、自整個玄陰子空間同時響起。
“穢源胎塔,啓。”
轟隆——!!!
塔頂胎核轟然炸裂!
沒有衝擊波,沒有光芒爆發。
只有一片絕對的“空”。
那空洞急速擴張,吞噬光線,吞噬聲音,吞噬殘魂,吞噬空間本身……所過之處,萬物歸零。
海月僧被這“空”邊緣掃過,半邊身子無聲湮滅,他甚至來不及驚愕,僅剩的獨眼中,映出李衍轉身望來的最後一眼——平靜,悲憫,還有一絲……歉意。
李衍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透那急速擴大的“空洞”,投向遠方。
投向京都。
投向大奧。
投向那個正在崩塌,卻也正在……重生的世界。
“現在,”他輕聲說,聲音卻如洪鐘大呂,響徹玄陰子每一個角落,“該輪到你們了。”
話音落,他邁步,走入那片“空”。
身影消散的剎那,整座穢源胎塔轟然坍縮,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墨玉,靜靜懸浮於半空,表面流轉着星河流轉般的微光。
而那吞噬一切的“空洞”,並未消失。
它開始移動。
朝着京都的方向,無聲滑行。
所過之處,崩塌的骸骨山自動鋪平爲路,決堤的黃泉河倒流歸渠,互相撕咬的殘魂停止爭鬥,齊齊伏地,發出敬畏的嗚咽。
它們不是被徵服。
是認出了——那空洞之中,行走的,是穢源本身。
是夜哭郎的……新胎。
是李衍的……新殼。
此時,京都朱雀門。
王道玄渾身浴血,單膝跪在燃燒的城樓上,手中桃木劍只剩半截,劍尖插在龜裂的地磚縫中。他仰頭望着天穹——那裏,遮天蔽日的鬼神烏雲正被一道自鞍馬山方向蔓延而來的、無聲無息的“空洞”緩緩吞噬。
烏雲邊緣,開始出現規則的、光滑的弧形缺口,如同被無形巨口啃噬。
“來了……”他咧嘴一笑,血沫從嘴角溢出,“比預想的……快。”
下方,百鬼仍在肆虐。
但所有鬼怪,無論形態,無論強弱,都在同一時刻,齊齊停下動作,緩緩抬頭,望向那片吞噬烏雲的“空”。
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久別重逢的躁動。
鴨川河童停下了拖曳藻發的動作,空洞的眼窩裏,第一次映出清晰的人影。
輪入道的青色鬼火,從狂暴轉爲溫順的幽藍。
陰摩羅鬼雛形那剛剛拼湊完成的盔甲,發出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咔噠聲。
它們在等待。
等待那“空”降臨。
等待那位……行走於虛無之中的,新神。
而就在“空洞”即將觸及京都城牆的前一瞬——
大奧深處,最高處的天守閣頂端。
一道素白身影無聲立於風中。
她身着十二單,衣袂翻飛,髮髻高挽,斜插一支素銀鶴首簪。面容清麗絕倫,卻無半分人氣,肌膚蒼白如新雪,雙脣卻豔紅似血。
她靜靜俯視着腳下陷入瘋狂與寂靜交織的京都,目光掠過百鬼,掠過崩塌的陰陽寮,最終,停駐在那片自鞍馬山而來的、不斷擴大的“空”上。
許久,她抬起右手。
五指纖纖,緩緩張開。
掌心,一枚小小的、泛着暗金墨光的核桃,靜靜懸浮。
正是穢源胎塔所化的墨玉。
她輕輕一握。
轟——!!!
整個京都地脈,所有被破壞的地釘殘骸,所有被引爆的怨煞節點,所有遊蕩的百鬼,所有沉睡的兇神殘魂……在同一剎那,發出共鳴!
不是咆哮,不是哀嚎。
是……甦醒的胎動。
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而悠長的震動,如同遠古巨獸,在漫長冬眠後,第一次,緩緩……翻身。
王道玄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天守閣上那素白身影,正緩緩低頭,朝他……微笑。
那笑容,與李衍墜入“空洞”前,回望他的最後一眼,如出一轍。
風過朱雀門,捲起滿地焦黑的紙灰。
灰燼盤旋升空,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漸漸勾勒出一行古老篆文:
“穢源既醒,百鬼歸位;新神臨世,舊日重來。”
字跡成型,隨即化作萬千光點,飄向京都每一處角落。
飄向每一隻鬼怪空洞的眼窩。
飄向每一座神社殘破的鳥居。
飄向每一口古井幽深的水面。
飄向……每一個,尚存一絲執念的,亡魂心底。
李衍的名字,在這一刻,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稱謂,一個將響徹東瀛千年萬載的——
夜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