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島離大陸那麼近,令人懷疑它原本就是大陸的一部分。
島上除了海鳥以外,別的動物並不多,然而植物品種卻異常豐富。所謂芳草鮮美、落英繽紛,也不過如此。
在那臨海的巨石上,立着一個人。他拈着鬍鬚望着遠空。在海平面的上方,雲層飛快地移動着,向着島的方向壓來,彷彿要將這島擠碎。
遠處的海浪一個一個襲來,它們奮勇向前、爭先恐後地跳上岸,卻無法越過那些輕柔無比的細沙。細沙扯住了海浪的衣襟,海浪們徒勞地掙扎着,只稍稍用力一掙,衣裳就被細沙扯破。然而被扯破的,其實不僅僅是它們的衣襟,還有它們的軀體。海浪無奈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島上的土地,慢慢地融入了沙裏。
後面的海浪們不甘埋沒於海中、埋沒於沙下,似乎憋足了勁要衝上岸。它們集結在一起,共同喊起了號子。號子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越,最終形成了一片怒吼。海浪們手挽手,猛烈而快速地向岸上撲去。當先的幾個快活地衝上了巨石頂,它們想將立在巨石上的那個人淹沒。
那個人神情太落魄。他的落魄雖然與海浪們無關,但是他的落魄影響了海浪們的鬥志。淹沒,淹沒!然而最終淹沒的,只不過是他的一雙鞋。
那個正在沉思的人驚醒似地抬起了腳,憤然把那些海浪踩碎在巨石上。
“教主!”聽到後面有人叫他,那人回過頭來。
來人站在石下仰頭道:“教主,請回吧。諸位長生人(注1)已經到齊了,正在等您議事。”
那人跺跺腳,跳下巨石,扶着來人的手離開了。海波們似乎失去了作戰的動力,它們也漸漸變得庸懶,不再衝向巨石,不再衝向沙灘。一切都渙散了,一切也歸於平靜。
這裏便是被稱作仙島的甬東。
甬東在帝國最東面的海中,古稱“海中洲”。當年秦始皇爲了求仙訪道,派人出海尋訪仙山。無數人因爲一無所獲而一門慘死。終於有一個自稱徐福的方士自告奮勇求見秦始皇。他說以前的方士之所以無法尋到仙山、無法採到仙草煉長生不死藥,是因爲仙山本在縹緲間,僅憑數人之力是難以找到的。
於是秦始皇依徐福的要求,挑選有靈性的童男童女數千人,隨同他一起出海去尋仙島。徐福便率領着童男童女乘大船到了甬東之島,在此登仙而去。這座島被後世稱爲“蓬萊仙島”,與北方的渤海中的蓬萊島遙相呼應,與方丈、瀛州等一樣成爲衆多仙島中的一個。
徐福登仙之後,後世有無數人來此求仙問道。這之中,便包括方纔站在巨石上的那個人。他便是孫恩。
叔父孫泰的死亡,令孫恩觸動很大。他知道叔父秉承着天師道的道義,十數年傳道,非常不易。數百年前,自三位天師創立、傳播這天師道,這個教就飽受磨難。
張道陵先師創教時,追隨者並不多,傳承也只限於鄉鄰左裏;張衡先師繼承道教時,險些被認爲是異端;張魯先師時期,無數人懷疑他與黃巾軍的太平道有關聯。曹操就曾用張角來比喻張魯、而孫策也曾用於吉來比喻張魯,令張魯建立拯救世人於戰爭、於磨難的夢想破滅,只能偏居於漢中一隅。
司馬氏得天下之後,太平盛世正適合天師道的傳承。沒曾想此時從西方傳來的沙門佛教卻大舉侵入長安、洛陽,頓時朝野一派崇佛之氣象,仍舊信奉天師道的只剩一些名門舊族。
沙門的創始人原是西方某國的王子,之後修行參悟而得道成仙,被稱爲佛陀。這個教的教義與天師道有許多相近之處,但入教卻不像天師道那般繁複,因此只要是修佛之人都可以入佛門,不計天資與身份,也不計華夷人種,這使得北方胡人也紛紛修佛。除了華族外,更是無人信奉天師道。
儘管如此,王朝南移使南方舊族勢力擴大,天師道也得到了發展的機會。叔父孫泰藉機擴大影響,使得越來越多的人信奉了天師道。然而,叔父最終之敗,在於他還對晉國抱有夢想。孫恩對此篤信不疑。
叔父想通過影響晉國政壇來兵不血刃地成爲事實的主宰。他太過自信,也太輕信人們信道的目的了。連叔父自己信道的目的到後來也受到了慾望的浸染。
他沉迷於自己所取得的那些成就,他相信尊崇他的大臣貴族們會像尊崇他們的皇帝那樣;他誤以爲只要自己振臂一呼,大臣貴族們便會捨棄他們的皇帝而聚集到他的羽翼之下。畢竟連家財都可以捨棄的人,有什麼不可以捨棄呢?畢竟人國怎能強過完美的天國呢?
但是,教權終究沒有鬥過皇權。因爲皇權可以合法地擁有軍隊、土地,而教權則沒有。叔父之敗,在於他輕信了教義能夠打敗軍隊、能夠佔領土地,趨走不平。叔父之敗,在於他沒有反思先師張魯爲何只能守住漢中而不能平定天下,爲何最終連漢中都沒有守住而降於曹操。
對於張魯的失敗,孫恩認爲他敗在生不逢地,也生不逢時:
張魯的漢中本是軍事要衝,是蜀中與關中的咽喉要道。但因爲其地形易守不易攻,所以雖是兵家必爭之地,但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然而正是因爲地理位置過於優越,所以不免受到南、北、東三面軍閥的垂涎。張魯窮於應付外來侵襲而使得國庫空虛、兵力驟減、良將不附。
孫恩以爲,倘若張魯擅於動用外交技能以漢中爲本營進而攻取南方蜀地,則勝敗未可知也。
可惜張魯錯過了大好時機,等到曹操迅速掃蕩中原,先後擊敗呂布、袁紹、馬超、韓遂之後,張魯已成了曹操在北方最後的阻力。勢單力薄的張魯連個同盟也找不到,怎能抵擋曹操從徵伐孫權、劉備的南徵軍中調來的十萬精兵?
張魯憑一介地方豪強之位,進身而爲諸侯。孫泰乃皇親國戚、朝廷重臣所倚重寵信之人,何憂功名富貴哉?
孫父孫泰在世時,孫恩也曾跟他講過這些道理,然而孫泰對此不屑於顧。他終於在不明不白間,留下教衆昇仙而去。
孫恩從叔父的失敗裏映證了自己的分析,他看到了靠內部的力量不足以觸動晉國,同時他又看到了民衆的力量。東漢末年的黃巾軍之所以未能成功,並不是他們做法有誤,而只是因爲他們的策略不佳,甚至運氣也不佳,偏偏碰上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
眼下晉國除了劉牢之等人之外,哪有什麼英雄?而劉牢之不過是司馬元顯手下的爪牙而已。他們防範西方的桓玄、北方的秦、燕都唯恐不力,哪有心東顧?
當孫恩逃到甬東海島之後,發覺這裏不僅是避難的好處所,也是蓄積力量的中心地帶。因爲甬東所處的會稽郡,儘管是司馬道子、司馬元顯的封地,卻也是百姓對朝廷政策最不滿之處。東南民心可用!
難道正是先師冥冥中的旨意才令自己歸向甬東、歸向蓬萊?
孫恩一心要規避叔父孫泰靠教民自發戰鬥的方式。這種方式兩百年前黃巾軍就已經證明了行不通。他想建立一個真正的軍隊。
孫恩在不斷地搜求懂得戰爭的人才。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晉國的士族、文人雖然信奉天師道者衆多,但軍官、士兵中信奉者極少。信道的不懂軍事,懂軍事的卻又不信道。放眼望去,沒有一個能入他法眼。孫恩儘管知道自己不是擅戰之人,但也無可奈何,只得每戰必親臨前線,以鼓舞士氣。
現在的孫恩,在句章被劉牢之、劉裕擊敗後,正準備與教衆們商討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當孫恩步入大廳後,所有教衆全都站起來,兩手合在胸前,念道:“教主洪德無量。”
“諸位道友,洪德無量。”
孫恩走到廳的最裏面,先撣撣衣服,正正頭冠,然後恭恭敬敬向香案上的三個牌位行了一個禮。之後緩緩轉身,掃了所有人一眼,開口說:“此番出師不利,乃是天師考驗我等。我等一則新近入道者較多,並非所有道友都能領會道義;二則諸位未參法軍事。
“雖然道義在我一方,然而我等長生人仍需與凡人作戰。戰鬥,乃凡人之事,非道友之事。事處危急之秋,我等不得不以凡人之戰應對凡人之事。先師有旨,不懂兵法、不懂軍事,必然會阻礙我道衆行天下大義。各位道友在修習教義之餘,也請多修習兵法。如今以兵機平天下,將來以道義治天下。請互勉!”
大廳裏一片肅穆之情。在兩側立着的盧循、姚盛等低着頭不語。盧循後面的一個長髯者一直拿眼盯着孫恩。等孫恩說完後,斜着眼瞟了盧循一眼,即便也跟着盧循低下頭去。
孫恩見自己的話說得稍許沉重,令士氣有一些消沉,尤其會讓領軍攻上虞、句章的幾個將領泄氣。孫恩意識到此刻是激勵士氣的時候,不是打擊衆人的時候。
他調轉話鋒說道:“句章城攻城不利,並非姚帥之過,乃天意使然。姚帥不必介意。上虞之戰亦是如此。我昨夜觀天象,見西方明星近日暗淡,東方一星變得明晰。此乃吾道友之幸事。俗人皆知,勝敗乃兵家常事。
“漢末黃巾起義,最終之所以全軍覆沒,我以爲乃是因過於看重滿,而不注重虧。先師一再告誡我等,凡事皆有度,不可強求。羣雄並起之時,不可妄與爭鋒,不如暫避以待時機。漢王劉邦豈能敵霸王?無非是等待時機,在霸王疲於應對各方對抗之時再一舉殲之。成,未必佳;敗,未必廢。也請諸道友共勉。”
他這話說完,盧循身後的長髯者不禁點點頭,微微笑了。
見到教主並沒有苛責,教衆們的心情又變得激奮起來。一時間,大廳裏又失去了肅穆氣氛,恢復了往裏的喧囂。
(章節注:
注1長生人。天師道稱教衆爲長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