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早春風大多雨,且早晚常起霧。接近九時,清晨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陰霾的濃霧,開始淋灑在國府前殿頂的青瓦上。日照漸強,霧靄漸衰。終於,一切都暴露於朗朗乾坤之下。
黃底黑馬,黑底白馬,兩種長方的小旗間雜着夾道豎立,插成兩排,由國府大門直通大殿殿門,在西風中刷得忽忽作響。入來國府的將領與官吏穿過這條由旗幟組成的甬道,來到正殿門口,將鞋一脫,着襪進入到鋪着木地板的殿堂。
殿內北面正中立有一扇大屏風,高一丈,寬一丈半,以木爲框,覆以黑色絲帛,絲帛上繡暗紅色斧鉞一對,以往用來彰顯國主的權威。屏風頂上以及兩側都垂有帷幔,屏風之前有一尺許高的座臺,臺上鋪以坐席,設案幾一張。
諸侯國效古制,君臣間坐而論事,不象大宋的朝堂,臣子們得站着說話。此外,除非是諸如祭祀、朝典等重大時刻,臣子見諸侯也不行跪拜之禮,揖手即可。
九點,傅兗踏着鐘點從屏風後走出來,於案後落座,數十名文臣武將已於堂上席地分坐,靜候着他的到來。
傅兗坐下,原國府的禮儀官在案旁喊一聲:“升堂。”諸人齊齊將身子前傾稍許,口裏同發:“參見守護。”傅兗雙手一壓,朗聲道:“免禮。”如此則禮成。
因今日是傅兗與家臣之間的議事,議題是向大夥們通告一聲拿火箭炮與庫頁島換封國之事,所以就請了方其義前來。此時的殿上,除了楊倉和房嶽留守庫頁島,蘆明澤、蔡進封、酋木正與西門度正在引兵四處攻打一幹不棄封的領主之外,大多數蝦夷與庫頁島的舊將,甚至一些原薊國的降將都匯聚於堂上。
禮罷,傅兗對着坐於客位的方其義點了下頭,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方其義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後來到堂間,抱拳朗聲道:“諸位,在下方其義,字直之,乃是受如意子趙圖的委派前來伯力,欲與守護相商大計。今日能與各位共濟一堂,深感榮幸,請受直之一禮。”言罷就深揖了下去,四下之人紛紛欠身還禮,嘴裏說着“不敢”、“豈敢”、“怎當得起”之類的客氣話,心裏卻想:“那到底是個什麼大計呢?”
向着四周揖了幾下後,方其義直起身子道:“經三沢及薊國之戰,朝廷已獲知豐原守護握有火箭炮製作方法的祕密,併爲此令火箭炮的設計人如意子趙圖交出其設計。。。”
堂上響起了一片詫異之聲,接着又嗡嗡地交頭接耳了起來,有的是因陡然聽說趙圖纔是火箭炮的設計者而倍感意外,有的是爲這種利器的製法可能會外泄而惋惜,有的是兼而有之。
“安靜!吵什麼吵,聽方先生把話說完,沒個規矩。”
傅異站起身來,繃着臉對着滿堂人吼了一聲,再拿目光巡視一圈,堂間就即刻安靜下來。接着,他的臉色轉爲滿臉笑容,朝着方其義拱手道:“先生請繼續說,我等恭聽。”
“謝豐原尉。”方其義回了一禮,接着說道:“如意子雖受脅迫,但卻毫不退縮,言設計已經賣斷給了守護,斷無一貨許二家的道理。。。”
聽到這裏,堂上衆人紛紛翹起了大拇指,又小聲地議論了起來,估計是在贊趙圖講義氣了。的確,傅兗三兄弟都明白,趙圖壓根就沒跟本家簽過出讓火箭炮設計的合約,只是口頭上答應不將其傳出去而已,這次不僅扛住了皇帝的脅迫,還給傅家掙到了個封國的機會,可說是爲丈人家“兩肋插刀”,義把雲天都給薄沒了。
“但如意子又以爲,火箭炮的設計與製造並非十分複雜。天下之大,奇人異士甚多,打不定某天就會由他人設計出來威力更強的火器。而且,倘若守護執意不獻火箭炮的祕密,必定會得罪朝廷,長遠看來終究是不妥的。”
“因此如意子暗中與朝廷達成協議,只要守護肯交出火箭炮的設計與製作之法,並將庫頁島獻給國府,朝廷將與國府商議,由國府出面請封守護爲一國之主,從此名正言順地脫離北見國,成爲一方諸侯。”
說完這段話,方其義衝着傅兗深揖及地,大聲道:“直之恭喜守護。”
傅兗面帶微笑,伸手遙遙阻止道:“先生,快快請起。”
方其義說一聲:“謝國主”,又朝着左右各一拱手,坐回原位。
等他坐下,傅兗望向衆人,問道:“大家都說說看,我們該怎麼辦?”
話尚未落音,堂上便響起一片議論聲。有人說火箭炮換封國十分合算,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有的說如失去了火箭炮上的優勢,恐怕以後打仗就難多了雲雲。。。
過了盞茶的功夫,眼見衆人還沒消停的跡象,傅異再次起身,大喝道:“媽的個巴子,有話不會好好說,瞎吵個啥!”出席來在堂上走上一圈,所到之處,吵雜聲頓時偃旗息鼓。四下一瞧,看到坐在前排的一名五十來歲的文職官僚欲待說話,便道:“仲大尹,您請說。”
仲大尹名爲仲德海,本是薊國的財戶司大尹,相當於大宋的戶部尚書這麼個職位,傅兗見他有理財之能,就讓他繼續擔任此職。傅兗得了薊國後,暫時沿用了其原來的一幹政事官僚,各司的官職也仍然是遵照着原來的稱謂。
仲德海並不起身,於原位端坐道:“名不正則言不順。武器總是會過時的,一地一城也總是在得失之間。有了名份上的大義,守護便能麾集一方英才豪傑,何愁沒有更好的武器與更廣大的地域。”
“仲大尹說得好。”傅異讚道,繼續問:“還有誰來說說?”
周洪向着傅異點了個頭,然後道:“仲大尹的名份之說我也深感贊同。只是火箭炮優勢太大,我軍自有了火箭炮後就所向無敵,破敵比往日輕鬆了十倍不止。如果敵人與我軍共有此利器,恐怕以後的仗就要艱難得多。”
周洪剛剛說完,殿上又是一陣吵鬧。仲德海可以代表文官的意見,名份最爲重要:傅家封了諸侯,他們能官復原位,而不象現在,他這個大尹還得聽一名豐原守護的號令。武將最想立功,又不太願意每仗都與人*,雖然名份也很重要,但武器的優勢任誰都不想輕易捨棄。
“吵什麼?沒火箭炮的優勢你們就不會打仗了。來、來、來,要是誰認爲對方有了火箭炮,你他孃的就打不了仗的都站出來,老子這個豐原尉親自送你回家去抱老婆去。你他孃的有火箭炮,你老婆沒火箭炮,你。。。”說到這裏,傅異猛然住口,側頭看了堂上的唯一的一位女將一眼,心道:“老子倒忘了,這個婆孃的老公死了,想被人火箭炮都不成。。。”
女將一身戎裝,四十多歲,眼見衆人鬨笑的同時都把眼光都朝自己望來,鼻中怒“哼”一聲,雙眉間的煞氣也騰地向外一泄。女將不是別人,正是原丹古水軍的瓢把子,鳶尾秋她娘,女真人東哥。
當日渡島薰帶了阿圖的書信回去後,東哥審時度勢,派出了鳶尾秋做使者,帶着這封信去豐原城見傅兗。傅兗見信大喜,當即便與鳶尾秋歃血爲盟,聲明自己絕不另眼相看這夥海盜,一定把他們與蝦夷出來的老人一視同仁,並封了冬哥爲水師副將,作爲呂毅中的副手,和閔英並列。
鳶尾秋回到丹古島後,冬哥便帶着全體海盜及家屬投來了豐原城,成爲了傅兗的一名家將。此次薊國大戰,由原來丹古水軍改建而來的水師立下了赫赫戰功。她因爲是海盜出身,所以就尤其謹慎,平日不拘言笑,治軍也極其嚴厲,加上最近諸多建功,連傅兗都誇獎了她好幾次。
傅異意識到自己說過份了,看她惱了,便衝着她賠了個笑臉,再拱了個手,以表歉意,使得女將怒氣頓消。雙方和解,傅異也因此失去了發飆的勁頭,坐回原位。
“火箭炮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就沒用過火箭炮,還不是一樣場場打勝仗。”
衆人一看,發話的是正愣着頭腦的長野盛,心下暗罵:“你他孃的是輕騎,不用火箭炮很正常。說得輕巧,改日你去攻城試試。”
可誰都不願去戳黴頭,都知道本來傅萱是要嫁給他的,但大小姐跟趙圖私奔了,長野盛一頭怨氣無以發泄,日日都在院子裏打人形木樁玩。此時聽到趙圖這個名字,心裏不爽很自然。
早在三沢之戰後,長野盛就從他爹長野望那裏辭職不幹了,帶着一幫親兵來投傅兗,也不知這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他爹指使的。因傅恆欲用房嶽爲豐原城的守將,便把他的輕騎交給了長野盛,所以長野盛如今帶的是輕騎兵。
堂上一陣沉默,忽聽得右手後排末座一人把大腿一拍,高聲囔道:“長野都統說得對,打仗還是主要得靠勇猛纔行。”
衆人再瞧,見發話的乃是校尉南蠻,心裏又暗道:“你他孃的少一根筋,同意長野盛的話一點都不出奇。”
眼見堂上爭議紛呈,方其義站起身來笑道:“如意子說了,即便是把火箭炮獻給了朝廷,朝廷要能把它給造出來,並大量生產,以其拖沓,沒個一年半載成不了氣候。再傳到各個諸侯國,等諸侯國都能擁有這種武器,沒個三、五年時間是辦不到的。所以如意子說,守護大人不妨先受了朝廷的冊封,至少在三年內還是無人可以阻擋豐原大軍的。”
方其義講完,衆將臉上便是一片喜色,大家競相猛拍腦袋,都說自己怎麼沒想到時間這個問題。三年時間,豐原軍都不知道打到哪裏去了。
一身都統裝束,坐於前排的張泉發言道:“末將以爲,武器能恃,但又不可全恃。如意子說得對,任何武器都終究會被人窺破其奧祕,我軍能用它連續取得豐原和大興兩地,就已是功莫大焉,不可奢望它能永久地被我軍所獨享。再說,破敵的方法千般百樣,只要我等盡心盡能,就算是沒有武器的優勢也一樣可以百戰百勝。”
馬火槍在薊國之戰中大用起來,事實證明,張泉的短火槍和騎馬火槍兵戰術在這片平原上的確是所向無敵的利器,他也因此被提拔成爲了一名都統,和房嶽等人同位,已成爲了傅兗最倚重的大將之一。
傅恆站起身來,羽扇一擺,威嚴十足道:“正是!”他是豐原軍的統帥,連續的大勝都出於其策劃,如今的威信極高,諸將已隱隱拿他當諸葛亮一般地看待,見大帥出來說話都無不屏氣以候。
羽扇是傅恆的標誌,即使是在深冬,鵝毛扇扇鵝毛雪也時常能見,更何況是到了稍暖的春。只見他把鵝毛扇在胸前搖了兩下,扇走了點熱氣,繼續說道:“三年時間,足夠諸位成功立業了。兩年前,我大哥也不過只是個介而已。既然現在咱們有了地盤,名義就比什麼都重要。沒有朝廷的冊封,咱們就是有再大的地盤又有什麼用,還不是國府的臣屬。名不正,則言不順。無論是幹什麼事,就得先有個名義,大家說是不是?”
“是!”堂下衆人齊聲應和。
“那就這麼定了。”
傅兗站起身來,緩步落臺,徑自穿過大堂,走到方其義面前道:“請先生轉告如意子,他爲我傅家爭得諸侯的名份,我全家老少永感大德。”說完,躬身一揖。
丈人拜女婿不正常,這可要不得。衆將雖然腹誹,卻慌忙起身,隨着傅兗躬身行禮道:“謝過如意子,我等永感大德。”
因爲這一禮是拜給阿圖的,所以方其義不可回絕,只是還禮而已。
雙方禮罷,傅兗轉過身來,振聲道:“我意已決,當向朝廷獻上火箭炮的設計並將庫頁島轉獻給國府。”
大家見此事已蓋棺定論,也都不說話了,只是暗暗地盤算着若是傅兗封了國,那自己會升到一個什麼樣的位置上去?身爲領家的能不能增封爲介或守,無封的有功之人能否獲得封地等等。
“此次還是得勞煩三弟辛苦一趟。”傅兗來到傅恆的面前說。
傅恆抱着羽扇一拱手,笑道:“小弟自當從命。”
傅兗點點頭,低頭對着坐在傅恆身旁的和尚喊道:“塵來。”
“屬下在。”塵來站起身來,雙掌合什。他雖然已授行人司少尹之職,但並未着官府、官帽,還是光頭與袈裟的扮相。
“我命你即日隨王公公、車副使前往北見城向國府獻圖,事成之後即刻與他們趕往京都,在京都與豐原尹匯合後一併向朝廷獻上火箭炮的設計圖紙。”
“屬下領命。”塵來躬身回答,露出了頭上的六個戒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