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被暴雨打溼的古宅黑瓦, 宅門前是妖紅的紙燈籠,一晃一晃,晃出十幾個慌亂的紅影, 那正是鬼戲中的“鬼”手中的火把。
展翼和青岫不再低聲交談, 他的目光完全被這場鬼戲吸引了去。
明顯, 這場戲是有劇情的:十三個妖紅的火點正是十三個“鬼”手中的火把,“鬼”似乎分成了兩個派別,其中一個紅衣隊首戴着血紅具, 目眥欲裂, 澤吻磨牙;另一個白衣隊首戴着青白具,老態龍鍾,笑容可怖。
兩隊“鬼”分別有六個, 另有一個戴着肉色具的“鬼”似乎在猶豫該加入哪一隊,只見他一會兒蹦跳着去“紅隊”, 一會兒又搖搖擺擺晃去了“白隊”, 衆“鬼”似乎並不拿他當事。
兩隊互比試似的亂舞了一陣,兩個隊首就呈現出了的態勢,只見那紅衣隊首用雙手掩住雙耳, 身體狂魔般晃動一番,那個巨大的戴着具的頭顱就被斷頸摘掉了。
當然, 這只是一種表演方式,紅衣隊首手裏拿着的只是那個齜牙咧嘴的血紅具,演員真正的頭應該是縮進了衣服裏,但看去的視覺效果正是一個沒有頭的“鬼”手裏捧着自己的頭顱。
快, 紅隊就叫囂似的亂吼狂歌起來,跳起了挑釁式的舞蹈,那個戴肉色具的“鬼”會審時度勢加入了紅隊, 跟着又唱又跳。
白隊的隊首似乎並不驚慌,他發出一陣狼嚎似的獨鳴,將手中的火把給了身邊的藍臉鬼,然後用手託起了自己的下巴,就這樣輕輕鬆鬆取下了項的青白頭顱,具的臉還帶着和藹笑容,被託在手,便是真正的“笑容可掬”了。
兩個頭顱被擺在了石臺的正中,衆鬼圍着它載歌載舞,然後紛紛將自己手中的火把扔向了那兩個頭顱,瞬間就形成了高似聖誕樹的篝火。
紅衣隊首和白衣隊首分別站在篝火的兩側,似乎在靜等一個結果。
青岫和展翼也站在石鼓等着結果,此時山風透涼,霧氣如同千萬妖魔,在四周圍繞,令這場石臺的演出更加煞有介事。
衆鬼分別從篝火中取了自己的火把,待火把取盡,原只剩一個焦黑頭顱。
白衣隊首從容走前去,將那個黑黑的頭顱安在了項,所有白隊鬼瞬間歡騰起舞,紅隊鬼動作怯懦,旋即慢慢圍繞起失去了頭顱的紅衣隊首,肉色具的“鬼”也融入其中,七個鬼混作一團,再次分開就只剩了六個,紅衣隊首不知去往處,想是被自己的隊友撕咬喫光了。
六個鬼也載歌載舞圍住了白衣隊首,顯然要重新跟幫。
隨着衆星捧月般的祭拜供奉,白衣隊首的頭顱長出了新的具,那具半白半紅,衆鬼卻似視而不見,一心追隨。肉色具的“鬼”似乎心生疑竇,舞蹈動作較爲遲鈍,他紅衣隊首消失的方找了半天,又跑進隊伍裏着半紅半白的白衣隊首看了看,才又歡叫起來,與衆鬼跳在了一起,動作比所有的鬼都要誇張,都要賣力。
就在衆鬼舞蹈至最高·潮的時刻,所有的火把突然一起熄滅,從亮暗,令人的眼睛產生了暫盲,等藉着月光再次看清楚石臺的時候,卻發現平整的石臺什麼也沒有,彷彿剛纔的荒誕舞蹈僅僅是一場幻境。
觀看的村民打亮了手電筒,三三兩兩順着山路返家。
二志已晃着手電筒走過來:“鬼戲都是假的,不怕吧?”
畢竟歷過八個契中世界了,自然不會被嚇,但展翼還是說:“現場特效還挺好,整得跟魔術表演一樣。了,這是演的什麼戲?”
“鬼戲啊。”二志說。
“我看這鬼戲不簡單,似乎是在說一個故事,那個白衣鬼和紅衣鬼分別是指的誰呢?”展翼問。
二志說:“我也不懂,就連那些演鬼戲的,他也不懂,世世代代都是這麼演下來的。”
青岫問:“每次他都演同一場戲嗎?”
二志:“反正都是紅白兩方,思都差不多。”
青岫:“你認爲講的是什麼?你的理解。”
二志:“我?”似乎不大信青岫在問自己。
青岫點了頭。
二志這才道:“那是,兩個人最後活成一個人了吧,不,兩個鬼活成一個鬼了,也不,鬼也不稱活,反正就是那個思。”
青岫看了看走在一旁的大志:“大志呢?”
大志低着頭,月色裏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答得認真:“這個戲雖然叫鬼戲,也不見得都是鬼,也可是別的什麼。我從小就覺得,那個肉臉的,那個是人。他和人一樣,想的事情多,愛琢磨,會那個……見機、審時……”
“見機事,審時度勢。”青岫說。
大志連連點頭:“就是這個思。”
青岫看看展翼,展翼不等青岫發問,直接像個小學生一樣舉起手來:“我來說說看?”
青岫微微頷首。
展翼道:“這白隊和紅隊也是有思,並不是兩軍壘,而是,一種微妙的抗。更像是兩個隊首在施展渾解數,用以服衆。白隊隊首始終從容,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會贏嗎?難道這件事是他設下的圈套?紅隊隊首輸了也不焦急,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會輸嗎?難道,這件事是他兩個人設下的圈套?
“了最後,白衣隊首臉的具變成了半紅半白,衆鬼似乎不知,只有那肉臉人發現了,所以纔會懷疑,最終識時務追隨勝者。那麼,白衣隊首自己知不知道呢?紅衣隊首真的死了嗎?如果死了,那具一半的紅色又來自哪裏?那些紅色裏是否也會有紅衣隊首的力量呢?”
二志:“大哥,我都被你給說暈了。”
展翼:“反正在我國傳統故事裏,我似乎沒有聽說過類似的。青小岫怎麼想?”
青岫卻沒有按着剛纔大家的思路去說,此刻只是道:“我在想,這個故事和這個村一定有淵源,甚至和這一大片古村落、乃至穹窿貌都有淵源。如果瞭解了故事的內涵,是不是就找霧氣最濃的方了。”
二志:“小哥,你怎麼也和那些人一樣要去找霧氣最濃的方?”
小哥?這個稱呼是怎麼形成的?和霧氣有關嗎啊?
青岫好像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稱呼,一時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展翼笑着轉了個話題:“二志啊,你怎麼不叫小志,叫了個二志啊?”
二志無辜說:“因爲我老孃老漢兒也不曉得會不會有三志,我早早佔下‘小志’個名頭不大厚道。”
二志帶着方言說出這番話,惹得大家都笑起來。
不一會兒就了家,展翼和青岫大概洗漱一番,就客房休息了。
“我哥怎麼會和那麼多朋友一起來這裏?這不像他的風格,”青岫忍不住說出憋了一肚的話,“就算是和朋友來,肯定會提前和工作室的人交代的。”
展翼給青岫鬆了鬆肩膀,感覺他看似輕鬆,其實一直繃着勁兒,甚至比在幻境裏還要緊張:“看來,你也發現了時間差的問題。”
青岫被展翼按摩肩膀,起初不習慣,但聽見了“時間差”的事,便不再反抗,看起來倒像是十分配合按摩的樣:“之前樊貴兒見的應該是年前的我哥,那次是他一個人,拍攝了多古村落圖片,還拿去參賽。梁編輯見的那些圖片,包括那些儺戲的圖,都是在那次拍攝的。
“但大志見我哥是在春天,時間就不了。尤其你特問起那種草藥,夏天無,只有春天出苗時採摘,顯然是另一個時間段。那應該是3月10日我哥失蹤之後的事了。”
展翼認真聽着青岫的分析,手的動作卻始終不輕不重保持着節奏:“嗯,而且那時候已有了蚊蟲。老嶠和你一樣,都怕蚊,他夏天去山區肯定要戴防蚊蟲的罩。大志給他採摘的‘安樂菜’就是咱那邊的馬齒莧,是止癢消腫的。”
“但是那羣朋友……”青岫最不解的就是這裏,“會不會真的和小志說的是同一撥人?那些人來自各,而且……他都沒有帶專業攝影器材。攝影家來這樣的方,不可不隨時隨拍照,所以,他一定不是來攝影的。
“再說,如果我哥是和一羣攝影的朋友來這裏,也不可自己落單不和朋友在一起,他是合羣的一個人,吧?”青岫似乎期待着作爲青嶠好友的展翼立即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展翼一疊聲道:“……”
青岫:“……”
展翼:“老嶠第一次應該是臘月前來的,因爲在臘月前一天當會舉規模宏大的大儺戲,梁編輯看的那些圖片,應該就是老嶠拍攝的大儺場景。但令人想不通的是,同樣的一片古村落,且路途遙遠,老嶠爲什麼還會再來第二次,而且兩次之間的間隔這麼短——這實在不符合老嶠的習慣。”
青岫感覺展翼手的動作慢了一點,似乎在用心思考着什麼:“那些人,二志說的那些來自天南海北的人,他不是攝影師,似乎也不像是旅者,他只是在打聽霧氣最重的方——梁編輯也提過,青嶠的照片有些方的霧氣格外濃重——會不會,青嶠在第一次來這裏攝影的時候歷了什麼,想要弄清是怎麼事,所以纔會再次來。”
青岫:“但第二次來並不是我哥的,如果我哥決定來這裏,一定會和工作室的人說清楚。我哥明顯是臨時決定,連他的車都停在了停車場沒有開出——雖然大志說的那輛越野車也是黑色,但那一定不是我哥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