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德彎了彎腰,慢吞吞地說:“看您養的鵝,夫人。”
他瞥了一眼柵欄裏油光水滑的大鵝,那目光頓時讓幾隻鵝都警惕起來,脖子都伸得又長又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這個陌生巫師。
“我很久沒看到養得這麼...
凱爾派的觸手僵在半空,像被凍住的海藻,一動不敢動。它那雙渾濁的、泛着黃綠色水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維德——不,準確地說,是盯着他杖尖那團幽藍中透出暗紅的光暈。那不是普通火焰咒的暖橙色,也不是鑽心剜骨那種刺目的慘白,而是一種沉在深水裏的、正在緩慢沸騰的熔巖之色。它見過這種光。就在三天前,它用馬形撲向那個黑髮少年時,對方抬手揮出的第一道咒語,就是這般色澤——隨後它的左前蹄連同小半截脊椎被整個蒸發,只留下焦黑翻卷的創口和持續七十二小時不散的灼痛餘韻。
“你……你沒死?”凱爾派的聲音從喉管深處擠出來,像是兩塊溼漉漉的石頭互相刮擦,帶着濃重的水汽與驚懼,“阿凡克……阿凡克當時就纏住了你!我親眼看見它把你拖進渦流中心——那漩渦能絞碎成年人魚的肋骨!”
維德沒答話。他只是將魔杖往前送了半寸。杖尖的光焰微微一漲,洞穴內溫度驟升,巖壁上附着的青苔瞬間蜷曲發黑,幾縷白煙“嘶”地騰起,又被湖水吞沒。水壓在他周身形成一層肉眼可見的透明薄膜,隔絕了所有寒意與阻力,也隔絕了凱爾派試圖悄然滑向洞穴側壁的試探性觸鬚。
“我不是來聽你複述目擊報告的。”維德的聲音透過水波傳來,平緩得近乎冷酷,每一個音節都裹着氣泡,在幽暗的湖底盪開細密漣漪,“帶我去阿凡克身邊。現在。”
凱爾派的觸手猛地一顫,最末端的一根“啪”地斷裂,斷口處噴出墨綠色黏液,迅速被水流衝散。“不行!它現在……它現在根本不是你能靠近的東西!”它嘶聲低吼,聲音裏竟透出一絲罕見的、近乎悲愴的顫抖,“它醒了……不是平時那種睡着的、懶洋洋的醒……是‘真正’的醒!黑湖底下那些老東西……那些被封印在石棺裏的、連名字都不能提的……它們的鎖鏈鬆動了!阿凡克不是失控……它是被‘喚醒’的!”
維德瞳孔微縮。他早猜到阿凡克的暴動不同尋常——霍格沃茨地下從未有過如此規模的古代魔法共鳴;流鏡直播中,連麥格教授施放的鐵甲咒都在接觸湖水的瞬間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而更早之前,他在禁林邊緣採集夜騏羽毛時,曾見三隻夜騏齊齊仰頭,對着黑湖方向發出無聲的長鳴,翅膀上的銀斑黯淡如蒙塵。
“誰喚醒的?”維德問,魔杖紋絲不動。
凱爾派喉嚨裏發出咯咯聲,觸手痙攣般抽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在等一個人……一個能聽懂它歌聲的人……帕德瑪·帕蒂爾……她的聲音……一直……一直往湖底鑽……”它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大團渾濁的泡沫從它口中湧出,“可她不該唱那支歌!那不是搖籃曲……那是‘渡引之調’!是遠古祭司引導星隕巨獸沉眠的……禁忌旋律!她把阿凡克當成了需要安撫的幼崽……卻不知道……它體內沉睡的是……是‘守門者’的殘響!”
“守門者?”維德眉頭皺緊。這個詞他只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私藏的《湮滅紀年手札》殘頁裏瞥見過一次,旁邊潦草地批註着:“切勿喚醒。其名即爲第一道門。”
凱爾派沒有回答。它所有的觸手突然瘋狂舞動,不是攻擊,而是向內收縮、纏繞,將自己層層包裹成一顆不斷旋轉的墨綠球體。球體表面,無數細小的符文亮起又熄滅,如同垂死螢火蟲最後的明滅——那是它在燃燒本源魔力,強行撕開一道臨時的水下通道。
“走!”它嘶啞地吼道,“穿過這道‘靜默之隙’!記住……別碰任何發光的石頭!別聽任何沒有來源的聲音!更別……別回頭去看你身後遊過的影子!”
話音未落,那團墨綠球體“轟”然炸開!不是爆裂,而是坍縮——所有光芒與水流被 violently 吸入中心一點,隨即向兩側猛然撕裂,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泛着珍珠母貝光澤的狹窄水道。水道盡頭,是絕對的黑暗,但維德分明感到一股沉重如山嶽的意志正從那裏緩緩甦醒,每一次脈動,都讓整片黑湖的水溫下降一度。
他毫不猶豫,尾鰭一擺,箭一般射入水道。
身後,凱爾派癱軟在洞穴角落,數十根觸手枯萎如灰燼,它喘息着,用盡最後力氣朝維德消失的方向低語:“快去……孩子……快去……別讓那首歌……變成葬禮鐘聲……”
水道極短,卻漫長得如同穿越時間。維德只覺耳膜嗡鳴,眼前光影扭曲,彷彿有無數張蒼白麪孔在水中一閃而過,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死死盯着前方,魔杖始終前指,杖尖那團幽藍熔巖之焰竟開始微微震顫,彷彿在畏懼,又彷彿在……呼應。
當他衝出水道盡頭時,世界驟然寂靜。
沒有水流聲,沒有氣泡上升的嘶嘶聲,甚至沒有自己的心跳。他懸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幽藍虛空裏。腳下並非湖底淤泥,而是一面巨大到令人眩暈的環形石盤,盤面刻滿早已失傳的蛇形文字,每一道凹槽裏都流淌着液態星光。石盤中央,矗立着一座斷裂的方尖碑,碑身佈滿爪痕與焦痕,頂端缺失,只餘猙獰斷口,像被巨獸生生咬掉了一截。
而在石盤邊緣,阿凡克正靜靜佇立。
它已全然不是流鏡中那頭狂暴的泥沼巨獸。它的身軀縮小了近半,覆蓋全身的厚重泥甲剝落殆盡,露出下方青銅色的、佈滿細密鱗片的皮膚。那些鱗片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呼吸,每一次起伏,都有一圈微弱的金光沿着鱗紋擴散開來,所過之處,翻湧的湖水竟自動凝滯成剔透的琉璃狀。它低垂着頭,六隻眼睛——三對,呈品字形排列——全部閉合着,長長的睫毛在幽光中投下蝶翼般的陰影。最驚人的是它的角:不再是扭曲的鹿角,而是兩根螺旋上升的、通體瑩白的水晶角,角尖各自懸浮着一顆緩緩旋轉的、微縮的星辰。
維德屏住呼吸,緩緩靠近。他離阿凡克還有三十英尺時,那六隻眼睛,毫無徵兆地,同時睜開。
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只有一片純粹的、流動的星雲。
維德的魔杖猛地一燙,杖芯裏那根鳳凰尾羽幾乎要掙脫束縛飛出。他強忍劇痛,沒有後退,反而將魔杖緩緩垂下,直至指向自己腳下的石盤。
“帕德瑪在唱歌。”他開口,聲音在死寂中異常清晰,“她以爲你在痛苦。”
阿凡克沒有動。它的六隻星雲之眼靜靜凝視着維德,目光穿透他的皮膚、肌肉、骨骼,彷彿在閱讀他靈魂最底層的紋路。忽然,它其中一隻右上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
維德腳下的石盤,毫無徵兆地亮起一道光。
不是文字,不是符文,而是一幅流動的影像——
畫面裏,是十年前的霍格沃茨黑湖。月光如銀,湖面平靜。一個穿着舊款校袍的小女孩蹲在湖邊,赤着腳,將一枚小小的、磨得發亮的貝殼放進水中。貝殼沉下去,沉得很慢,慢得像一場儀式。小女孩仰起臉,對着湖心,輕輕哼唱。那旋律……與帕德瑪此刻所唱,分毫不差。
維德的心臟狠狠一撞。
影像切換。貝殼沉入湖底,停在一塊半掩於淤泥的石碑前。石碑上,赫然刻着與眼前方尖碑斷裂處完全吻合的紋路。小女孩的身影在湖水中逐漸模糊、消散,最終化作一縷銀光,被石碑無聲吸入。
影像消失。阿凡克六隻星雲之眼緩緩閉合。它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低下頭,鼻尖幾乎要觸碰到維德的額頭。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着遠古苔蘚、雨後泥土與星塵燃燒氣息的風拂過維德的面頰。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不是從口中發出,而是直接在維德的顱骨內震盪,如同兩塊大陸在海底緩慢相撞:
【渡引者已逝。守門者……尚存微息。】
【歌聲非爲安撫。乃爲……叩門。】
【門後之物……非汝所能承。】
維德喉結滾動,汗水混着湖水滑落:“那帕德瑪呢?她會怎樣?”
阿凡克沉默片刻,六隻眼睛再次睜開一線,這一次,維德在那片星雲深處,看到了帕德瑪的倒影——小小的,赤着腳,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由凝固星光構成的湖面上,正朝着更深處走去。她的歌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而她腳下的星光湖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凍結、龜裂、化爲齏粉。
【她已踏入門縫。】阿凡克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若無人牽其手……歸途……永閉。】
維德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直刺阿凡克那對水晶之角:“怎麼牽?”
阿凡克緩緩抬起一隻覆蓋青銅鱗片的巨爪。爪尖,指向維德的心口位置。緊接着,它另一隻爪,指向自己水晶角尖那顆微縮星辰。
【以血爲契。以憶爲引。】
【汝需……成爲她的‘錨’。】
維德沒有絲毫猶豫。他反手抽出魔杖,杖尖調轉,毫不猶豫地劃向自己左手掌心!鮮血瞬間湧出,在幽藍湖水中綻開一朵悽豔的玫瑰。他將染血的手掌,毅然按向阿凡克伸出的巨爪。
就在血肉與青銅鱗片即將相觸的剎那——
異變陡生!
維德胸前口袋裏,那枚他從不離身的、麥格教授親手交給他的、邊緣已磨得發亮的舊懷錶,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表蓋“咔噠”彈開,錶盤上,原本靜止的十二個羅馬數字全部化作遊動的銀色小蛇,瘋狂纏繞、絞殺,最終擰成一條首尾相銜的銜尾蛇!蛇眼睜開,竟是兩粒微小的、與阿凡克水晶角尖一模一樣的星辰!
“麥格教授……”維德瞳孔驟縮。
阿凡克六隻星雲之眼,第一次,同時轉向那枚瘋狂閃爍的懷錶。它龐大的身軀,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戰慄。
【原來……是‘守鍾人’的遺澤。】它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敬畏?【難怪……汝能尋至此處。】
懷錶的金光愈發明亮,幾乎要灼傷維德的視網膜。他感到一股浩瀚、古老、不容置疑的意志,順着掌心傷口,洶湧灌入體內!那不是魔法,不是咒語,而是一種……座標。一種橫跨時空、精準鎖定某個靈魂座標的絕對印記!
帕德瑪的位置,前所未有的清晰。
就在他身後,那片凝固的星光湖面之下。
維德猛地轉身,不再看阿凡克,也不再看那枚燃燒的懷錶。他將染血的左手狠狠按在自己心口,指尖深深陷入皮肉,彷彿要將那枚懷錶的印記,連同阿凡克給予的“錨”的契約,一同釘進自己的心臟!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耳邊卻響起帕德瑪清越的歌聲,比剛纔更加清晰,更加……絕望。
他縱身躍下。
不是跳向湖底,而是跳向腳下那片由凝固星光構成的、正在崩解的湖面。
身體穿過星光的瞬間,維德感到自己正在被撕裂、重組、延展。他看到自己的手臂化作銀色的光索,看到自己的雙腿延伸爲無數條纖細的、堅韌的星塵絲線,看到自己的心臟,正以懷錶爲核,搏動出穩定、強大、足以穿透永恆黑暗的節奏。
他終於明白。
他不是要去牽帕德瑪的手。
他是要成爲那根……將她從門後深淵,一寸寸、一寸寸,拖拽回現實的……錨鏈。
星光湖面在他身下轟然破碎。
無數碎片映照出千百個帕德瑪的倒影,每一個都在歌唱,每一個都在墜落。
維德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那道尚未癒合的傷口,正汩汩湧出金色的血。那血珠懸浮在虛空中,迅速凝結、拉長、化作一根纖細卻無比堅韌的、流淌着星輝的絲線。
他抓住了最近的一片星光碎片。
碎片中,帕德瑪正回頭望來。她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耗盡一切後的、奇異的平靜。
維德的嘴脣無聲開合,將麥格教授在開學宴上,那句被所有人忽略的、低沉如嘆息的祝福,一字一句,送入那片星光:
“願時間……永遠對你溫柔。”
帕德瑪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
整片崩解的星光湖面,所有碎片中的帕德瑪,同一時間,停止了歌唱。
她們齊齊抬起手,指尖,觸向那根由維德心血凝成的、流淌着星輝的絲線。
第一根手指搭上。
第二根。
第三根……
當帕德瑪的五根手指,完全握緊那根絲線時,維德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虛無中爆發!他整個人被猛地拽向星光深處,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視野被純粹的金色徹底淹沒。
而在黑湖之上,暴雨依舊傾盆。
帕德瑪坐在湖邊大石頭上,歌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捂住胸口,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身體劇烈一晃,差點栽進湖裏。邁克爾驚叫着撲上來扶住她。
“帕德瑪?!你怎麼了?!”
帕德瑪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抬起頭,望向黑湖深處那片最濃重的黑暗。雨點打在她的臉上,冰冷,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陣久違的、真實的暖意。
她低頭,攤開自己的左手。
掌心,一道新鮮的、細長的、邊緣泛着淡淡金光的血痕,正緩緩滲出血珠。
與此同時,黑湖中心,一道巨大的、由純粹星光構成的漩渦,無聲無息地……浮現。漩渦中心,並非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一扇緩緩開啓的、由無數旋轉星辰鑲嵌而成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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