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來新得了黑蓮,再加上被蘇奕打傷,短時間之內,顯然是沒功夫出來搞破壞的了。
再者說,現在的天朝國妖域天朝兩大領域幾乎緊密相連,除非如來敢於一鼓作氣,將整個天朝從三界中徹底抹去。
但問題在於...
黑蓮被收,黑袍入塔,第十八層地獄的血氣卻並未因此平息,反而在玲瓏寶塔嗡鳴震顫的餘波中翻湧得更加暴烈——塔身通體赤金泛青,內裏幽光吞吐如呼吸,每一次明滅,都似有無數淒厲魂影在塔壁浮沉嘶嚎。哪吒單手託塔懸於半空,指節發白,額角青筋微跳,顯然並非單純鎮壓,而是正以真火爲引、以咒爲鎖,在塔內設下層層禁制,將那黑袍死死釘在塔心三昧真火陣眼之上。
楊戩凝眸細觀,忽而眉峯一蹙:“不對……塔中魂息紊亂,卻無痛呼,亦無掙扎之象。”
話音未落,塔身陡然一滯,光芒驟黯三分。
哪吒面色一變,猛地掐訣催印,塔頂九重檐角齊齊迸出金焰,可那焰光甫一騰起,竟如被無形巨口吸噬,眨眼間便縮回塔身,只餘一縷焦糊黑煙嫋嫋升騰。
“他在反向煉塔!”秦廣王失聲低喝,袖袍翻飛,十指連點虛空,地府陰律敕令化作道道墨色符鏈自腳底裂隙狂湧而出,纏向玲瓏寶塔基座,“此塔本屬李靖權柄所鑄,如今李靖屍身尚在,神魂未散,塔靈未歸正主,反被黑袍借殘念勾連陰司本源,欲奪塔爲己用!”
地藏王菩薩合十閉目,梵音低誦,身後一輪幽冥蓮臺悄然浮現,八瓣黑蓮瓣瓣舒展,蓮心一點金芒如豆,穩穩懸於塔底三寸之處,隔絕陰氣倒灌。他聲音沉緩,卻字字如錘:“阿彌陀佛……黑袍所修非是佛門正法,亦非魔道外相,乃是借無天佛祖‘寂滅’之意,逆煉七情爲錨,以他人執念爲薪柴,燃自身業火成丹——他此刻所圖,非逃,非抗,乃是借塔爲爐,煉我等四人之‘疑’‘懼’‘怒’‘羞’四念爲引,欲結一枚‘惑心劫丹’!”
“羞?”哪吒一愣,下意識扭頭瞥向嫦娥。
嫦娥耳根霎時滾燙,指尖幾乎要掐進掌心。她當然知道地藏王所言何指——方纔蘇奕扶她腰際緩緩飄落,姿態親暱自然,縱然她早已辟穀斷情千載,可那一瞬腰側溫熱觸感,竟如烙鐵灼膚;更遑論此前廣寒宮中,她被這廝按在月桂樹下反覆“驗明正身”,指尖拂過她頸側舊年冰魄霜痕,喉結滾動時壓着她耳畔低語:“仙子頸後第三顆痣偏左三分,與畫像不符……”——那畫像,正是她千年前親手所繪,祕藏於廣寒宮寒潭深處,從未示人。
她甚至來不及羞惱,只覺一股寒氣自尾椎直衝天靈——若連這等隱祕都瞞不過他,那自己這些年於廣寒宮中獨守清寂、暗調玉兔搗藥、夜夜推演太陰星軌的諸般行止,豈非全在他眼皮底下?
她猛一抬眼,正撞上蘇奕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竟還朝她微微頷首,脣形無聲開合:【仙子放心,那痣,我誰也沒說。】
嫦娥險些一口銀牙咬碎。
可就在此刻,玲瓏寶塔轟然一震!
塔身金光盡褪,轉爲灰敗死寂之色,塔頂九重檐角盡數崩裂,碎金簌簌如雨,而塔腹之內,竟緩緩滲出濃稠如墨的液體,沿着塔身溝壑蜿蜒而下,滴落於地,竟不滲入地脈,反在血氣蒸騰中凝成一枚枚巴掌大小的黑色蓮子,蓮子表面,赫然浮現出四張微縮人臉——一張是哪吒怒目圓睜、火尖槍橫於胸前的猙獰;一張是楊戩第三神目微張、冷冽睥睨的肅殺;一張是秦廣王硃砂御筆疾書、判官簿冊翻飛的凝重;最後一張……赫然是嫦娥垂眸斂睫、指尖微顫、耳後一點硃砂痣若隱若現的羞憤之態!
“惑心劫丹已成三成。”地藏王菩薩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正以我等心緒爲胎,以塔爲鼎,煉丹不止——若待七分功成,丹成剎那,我等心神將被反向抽離,寄於蓮子之中,淪爲他元神傀儡,永世不得超脫。”
哪吒瞳孔驟縮:“那還等什麼?毀塔!”
“不可!”楊戩斷喝,“塔毀則丹散,丹氣潰散如毒瘴,第十八層地獄百萬冤魂將盡數癲狂暴走,屆時陰司傾覆,六道崩壞,便是大羅金仙親至,亦難收拾殘局。”
“那就只能……”秦廣王喉結滾動,目光掃過四枚蓮子,最終定格在嫦娥臉上,“以‘羞’爲引,反向破丹?”
空氣驟然一靜。
哪吒眨了眨眼,突然福至心靈,指着嫦娥驚呼:“對啊!他煉的‘羞’是仙子的羞,那咱們就讓仙子……讓他更羞!讓他羞到丹火自熄!”
嫦娥:“……”
她指尖已泛出森然寒氣,月華凝刃悄然在袖中成形。
蘇奕卻忽然踏前一步,擋在她身前,朗聲道:“諸位稍安。惑心劫丹雖詭,卻有個致命破綻——它需‘真念’爲引,而非幻象。黑袍所煉四念,哪吒之怒、楊戩之肅、秦廣王之重,皆爲其親眼所見、親歷所感,唯獨這‘羞’……”他頓了頓,目光坦蕩迎向嫦娥,“仙子方纔羞從何來?因我扶腰?因我揭痣?還是因我誤入廣寒宮,擾了你千年清夢?”
嫦娥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答不出。
因扶腰?可廣寒宮中他闖入時,她正披散長髮倚窗梳妝,他掀簾而入,她甚至未來得及繫緊寢衣襟口——那羞早已刻入骨髓。
因揭痣?可那痣是她幼時被後羿箭氣餘波所傷,冰魄凝血而成,連王母娘娘都只知其存在,不知其位置——他既知其位,必曾長久凝視她頸後肌膚,那羞豈止於痣?
因擾夢?她早無夢可擾。可那一夜他指尖劃過她鎖骨時,她竟夢見了桂樹開花——廣寒宮萬古寒寂,桂樹永不吐蕊。
蘇奕看懂了她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忽然抬手,竟當衆解下自己腰間那枚青玉珏,玉面溫潤,上鐫雲紋隱現一線細痕——正是當日廣寒宮中,他硬塞入她掌心、逼她握緊以防跌倒的那枚。
“仙子請看。”他將玉珏託於掌心,輕輕一叩。
玉珏應聲裂開,內裏竟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冰晶薄片,薄片之中,凝固着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月華,正隨着他叩擊微微震顫,散發出與嫦娥周身氣息同頻的清冷微光。
“這是……”地藏王菩薩失聲。
“廣寒宮寒潭最深處,月華凝晶百年方得一粟。”蘇奕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入每人耳中,“我潛入寒潭三日,凍傷神魂,才取此晶。它映照的,不是仙子容顏,而是仙子三千年來每一息吐納之間,逸散於天地的本源月華波動。仙子方纔羞怒交加,心緒激盪,月華波動頻率早已亂了——可這晶中映照的,卻仍是千年前那個初登月宮、尚帶三分稚氣的嫦娥。”
他指尖輕撫晶面,那縷月華隨之流轉,竟在衆人眼前,幻化出一幕虛影:
漫天桂雨紛飛,少女嫦娥素衣赤足,踏着月光織就的虹橋奔向天邊,髮間玉簪鬆動,青絲散落如瀑,笑聲清越如鈴——那是她未食不死藥、未登廣寒宮、尚能自由奔向心之所向的最後一天。
虛影一閃即逝。
蘇奕合攏玉珏,抬眸直視嫦娥:“仙子之羞,從來不在皮相,在心牢。黑袍煉的‘羞’,是他臆想中你的困窘,可真正的你,早把牢籠築在自己心裏,連王母娘娘都打不開的鎖,他憑什麼用一枚假丹來撬?”
嫦娥渾身一顫。
那縷月華虛影,她比誰都熟悉——那是她親手封印在寒潭最深處的記憶,連玉兔都不知其所在。而他不僅找到了,還把它淬鍊成了破丹之鑰。
她忽然明白了。
他闖宮、扶腰、揭痣、剖玉……所有看似輕浮孟浪之舉,皆非褻瀆,而是以最鋒利的刀,一層層削去她千年積攢的堅冰鎧甲,只爲讓她看清,那具被世人供奉在廣寒宮裏的冰冷神像之下,還活着一個會因桂雨而笑、會因風起而揚裙的……少女。
“原來如此……”她喃喃,眼中水光瀲灩,卻不再羞,不再怒,只有一種被徹底看穿、又徹底託住的茫然與震動。
就在此刻——
玲瓏寶塔內,那枚映着她羞容的黑色蓮子,表面硃砂痣位置,竟悄然裂開一道細微縫隙。
一縷純粹、清冽、毫無雜質的月華,自裂縫中溢出,如銀針刺破墨幕。
“嗤——”
輕響如帛裂。
整枚蓮子瞬間崩解,化作點點熒光,被那縷月華裹挾着,反向沒入塔心。
塔身灰敗之色如潮水退去,金光重新湧動,且比先前更盛三分,塔頂九重檐角斷裂處,竟有新生金紋如藤蔓般急速蔓延癒合!
“他在借仙子本源反哺塔靈!”秦廣王又驚又喜,“塔靈得月華滌盪,已生清明之志,正自發鎮壓黑袍殘念!”
“還不止於此。”楊戩眸光如電,鎖定塔腹,“你們聽——”
塔內再無黑袍桀桀怪笑,只有一聲壓抑至極、卻飽含難以置信的嘶吼,倏然響起:“你……你竟能引動廣寒宮本源共鳴?!這不可能!連無天佛祖都……”
話音戛然而止。
緊接着,是沉悶如雷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被塔內新生的金焰死死釘在塔壁之上,瘋狂掙扎,卻再無法撼動分毫。
哪吒狂喜,一把攥緊塔身:“成了?!”
“尚未。”蘇奕搖頭,目光卻投向塔頂新愈的檐角,“黑袍根基深厚,惑心劫丹雖破其一念,餘下三念仍在熾燃。但……”他忽然伸手,指向塔腹深處那團翻湧的墨色陰影,“他剛纔那句‘連無天佛祖都……’,後面是什麼?”
地藏王菩薩雙目驟然圓睜:“阿彌陀佛!無天佛祖……他竟也未能參透廣寒宮本源?!”
“不止是未能參透。”楊戩聲音低沉如鍾,“若無天連此界本源都勘不破,那他佈下無天劫,扶持妖魔、篡改輪迴、囚禁地藏……所有謀劃,便都建立在沙丘之上!”
寂靜。
唯有玲瓏寶塔金光流轉,嗡鳴漸趨平和,如同熟睡嬰兒的呼吸。
哪吒撓撓頭,忽然咧嘴一笑,將塔往懷裏一摟,對着塔身嘿然道:“喂,黑袍老哥,別裝死了!快說,真李靖在哪?無天那禿驢到底圖什麼?還有……你剛纔是不是想說,無天他也搞不定我姨母?”
塔內一片死寂。
片刻後,一聲極輕微的、帶着鐵鏽味的咳嗽聲,幽幽傳來。
“咳……哪吒小友……你若肯放我出來,我願……獻上無天佛祖親筆密詔一卷,內載……西牛賀洲七十二洞妖王名錄,及其命門弱點……”
哪吒眼睛一亮,剛要開口。
蘇奕卻抬手止住,目光如刀,直刺塔心:“不必。密詔我已有。”
他攤開右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暗金色的竹簡,竹簡表面浮現金色梵文,流轉不息,赫然是佛門至高密咒封印。
“這是……”秦廣王倒吸一口涼氣。
“無天佛祖賜予黑袍的‘七寶妙樹’副冊。”蘇奕淡淡道,“黑袍藏於袖中夾層,以爲無人察覺。可惜,他袖口第三道暗紋,縫的是天蠶絲混鮫紗,透氣,卻不遮神識——我早在他拂袖祭蓮時,便已探清。”
哪吒:“……”
楊戩:“……”
地藏王菩薩:“阿彌陀佛……”
嫦娥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抬起手,不是去掐蘇奕,而是輕輕拂了拂自己鬢角散落的一縷青絲。動作很慢,很輕,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望向蘇奕,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初升之月:“大鵬道友。”
“嗯?”
“廣寒宮寒潭第三重,玄冰窟底,有塊青石,石下壓着個紅木匣子。”她頓了頓,脣角微揚,竟似有笑意,“匣子裏,是我當年釀的桂花蜜。埋了……三千二百年。”
蘇奕怔住。
嫦娥已轉身,素袖翻飛,足下升起一捧皎潔月華,託着她緩緩升空,清冷月光灑落,竟將第十八層地獄翻湧的血氣都染上了一層銀輝。
她沒有回頭,只留下最後一句,輕得像一聲嘆息,卻清晰落在每個人心上:
“蜜,該啓封了。”
月華升騰,她身影漸淡,最終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天穹。
而下方,玲瓏寶塔金光大盛,塔頂九重檐角徹底癒合,新生金紋蜿蜒如龍,塔腹之中,再無一絲墨色翻湧。
只有黑袍那聲絕望的、破碎的哀鳴,被金焰徹底吞噬前,幽幽散開:
“……原來……真正的囚籠……從來不在蒙界……”
話音消散。
第十八層地獄的血氣,第一次,安靜了下來。
楊戩仰首,望着嫦娥消失的方向,良久,轉向蘇奕,鄭重稽首:“大鵬道友……不,蘇兄。此番若非你攜月華爲引,破其心牢,縱擒得黑袍,亦難窺無天全貌。這份恩情,司法天神記下了。”
蘇奕擺擺手,目光卻追隨着那抹遠去的月華,直到徹底不見。他摸了摸腰間那枚重新合攏的青玉珏,玉面微涼,內裏那縷月華,卻似有了溫度。
“記下便好。”他笑道,眼角彎起,帶着幾分狡黠,幾分溫柔,“畢竟……下次去廣寒宮,還得勞煩仙子,替我開個門。”
哪吒:“……”
秦廣王默默掏出判官簿,飛快記下一行小字:【司法天神與大鵬金翅雕,疑似存在共同撬牆角之嫌疑。備註:撬者,乃廣寒宮主嫦娥仙子。】他想了想,又添一句:【證據鏈完整,建議列入地府最高機密檔案,編號:月桂001。】
地藏王菩薩合十,低誦佛號,目光卻掠過蘇奕腰間玉珏,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慨嘆。
而此時,第十八層地獄最深處,那座被黑袍砸塌的斷山廢墟之中,一截焦黑斷臂靜靜躺在血泊裏,斷口處,竟隱隱泛出青銅色的金屬光澤。
無人注意。
唯有山風嗚咽,捲起幾片枯葉,掠過斷臂指尖——那裏,一枚早已鏽蝕的青銅指環,正悄然轉動,環內內壁,一行細若遊絲的古老銘文,在血污覆蓋下,幽幽泛着微光:
【吾名李靖,非託塔,乃持劍。】
風過,銘文微閃,旋即沉寂。
彷彿一個被遺忘太久的,真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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