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後負責去採訪林茵的母親,殷曼莉。
殷曼莉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時髦婦女,穿着裁剪得體的職業套裝,提着一個限量版的包,打扮得珠光寶氣。
她的臉上,沒有多少失去女兒後的悲傷,見到我後,還熱絡地給我倒茶。
我記得,殷曼莉三年前在接受採訪的時候,記者問她:“聽說你的女兒和鮑律師在一起了?”
殷曼莉只是冷冷地說道:“難怪最近成績下降那麼嚴重,這麼小年紀,就知道勾引男人。”
後來,林茵成爲著名作家後,自然也有不少版稅,不過最後這些錢,都進了她母親的腰包裏面了。
殷曼莉也經常出席一些場合。
她本身就是一個愛出風頭的人,經常就順着記者的話大談林茵,不過,話裏話外都不是什麼好話就是了。
“你們朝日只有半個小時的採訪時間,我等會還約了每日新聞的記者呢。”
殷曼莉從包裏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了起來。
我點點頭,拿出筆記本問道:“請問您之前,有發現您女兒有自殺傾向嗎?”
林茵據說是在臥室上吊自殺的,用超市買的塑膠繩索,了結了自己。
上吊是一個痛苦的過程。
爲什麼林茵要選擇三年後的現在上吊自殺呢?
這其中,肯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殷曼莉吐了口菸圈,眼神中似乎還有些輕蔑,“她一直有抑鬱症,甚至還有些精神病了,其實她之前就偷偷自殺過幾次了,只是沒有成功而已。”
“爲了那個男人的事,她也算毀了自己,我早跟她說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她過去了。”
“她現在有錢有名,以後想要什麼樣的男人沒有,犯得着尋死覓活嗎?這樣的女兒,我也算白養了這麼多年了……”
殷曼莉一口一口地抽着煙,滿臉憂愁。
我猜她是因爲少了一棵搖錢樹,感到不忿了。
我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於是繼續問道:“林茵最近有遭遇什麼嗎?”
“好像前幾天,她有想回大學復讀,但學校因爲她的精神問題拒絕了。其實現在讀不讀大學也無所謂了,但她就是非要讀,這大學生也就是每天在玩而已了,畢業了還是要找工作……”
殷曼莉似乎打開了話匣子:“其實她這麼些年,一直講自己被侵犯的那些事,大家也會煩,祥林嫂誰都煩。”
“執法者跟她說‘你不要一直講侵犯侵犯了,我們也有別的工作要做呀’。”
“律師跟她說‘你到底是自願的,還是被強迫的,爲什麼證詞前後不一’。”
“其實你們記者,也只想聽些勁爆的話題,不是嗎?”
我竟然覺得,殷曼莉這話,講得還是很有道理。
或許這就是林茵的真實遭遇。
大家一開始同情她,漸漸的,又開始懷疑她。
人們似乎就特別容易指責受害者。
“你爲什麼不反抗?”
“你爲什麼當時不報警?”
“你爲什麼後來還一直和他聯繫?”
互聯網發達的今天,你的所有事情,都會被扒出。
人們更感興趣的,是你爲什麼會成爲受害者。
你肯定是犯了什麼錯,才讓你成爲受害者的。
不然那麼多人,爲什麼就你成爲了受害者。
這個社會,讓無數的“林茵”覺得,受害是自己的錯。
而壞人,卻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生活。
於是,她選擇了自殺。
……
臨走前,我忍不住問殷曼莉道:“爲什麼會讓鮑國民接近林茵?”
其實整件事裏面,殷曼莉的過錯,不可謂不大。
她天真地以爲,那時候的鮑國民對她有好感,卻沒有發現,她越接近鮑國民,其實就是越將女兒,慢慢地推入火坑之中。
而在發現,鮑國民其實想要得到的只是女兒時,殷曼莉想的不是去指責鮑國民,而是認爲是女兒奪走了她的幸福。
殷曼莉掐掉了煙,似乎有被激怒道,“你會懷疑一個律師是弓雖女幹犯嗎?我那時候一個人帶着個拖油瓶,也想再嫁個有錢人,給她更好的生活和教育,我有錯嗎?”
……
採訪完殷曼莉後,我便趕去一家咖啡廳。
在那裏,我約了林茵最好的閨蜜,白慧。
白慧是林茵的高中同桌,現在是一所大學的音樂系學生。
不過,一直還有和林茵保持聯繫,她算是林茵爲數不多的好友了。
白慧滿面愁容,看得出來,她這幾天日子應該也不好過。
眼圈濃重,眼睛有點紅,雙眼皮都浮腫起來了。
我們點了兩杯咖啡相對而坐,很快進入正題。
“阿茵其實一直在爲了X侵案而努力,她其實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勇敢,不只爲了她自己,也爲了其他更多的人,能保護好自己。”
白慧用勺子機械地划動着咖啡,語氣低沉,“很多人罵她是小三,說她是因爲拜金而攀附有錢人,我認爲這是錯誤的,是鮑國民夫妻對她的污衊。”
說起這個,我還是有印象的。
三年前事發後,輿論一開始都是一邊倒。
大家都怒罵鮑國民是禽獸不如,但後來情況卻漸漸逆轉了。
鮑國民稱,當時的林茵,已經滿十四歲了,不存在所謂的X侵幼女罪。
且兩人都是你情我願,林茵無非是因爲兩人關係破裂後因愛生恨,想要毀了他而已。
他還提供了所謂的聊天記錄,表明兩人的關係“不簡單”。
鮑國民甚至提供了“十大證明”,論證了林茵與他之間關係的複雜,絕非單純的X侵二字可以一概而論的。
“你越來越任性,我越來越絕望,你不可能在所有時刻,欺騙所有人。”鮑國民在他的博文上這麼說。
而鮑國民後來的妻子,楊嬌,更是直言:“明明是你情我願,林茵不過就是一個年紀小點的小三罷了!”
我問白慧:“林茵爲什麼後面還有聯繫鮑國民?”
提到這裏,白慧哽嚥着說:“她那時,確實有一段時間,和鮑國民相處起來像情侶一樣,可那時候她才十四歲呀……”
“她後來跟我說,她以爲親密過就是愛,而且鮑國民一直跟她說,他們沒有做不對的事情,只是做所有互相喜歡的人,都會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