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若有一個壞習慣——尾隨她有眼緣的男人。
也許幾十米,也許幾公裏,也許只有一次,也許持續一段時期。
她不會搭訕,也並不打算做些什麼,只是單純地隔着十來米,跟在對方身後。
觀察他的走路姿勢,觀察他的目光所向,探聽他和別人的聊天。
這習慣還不到犯罪的程度。
所以,她怡然自得地享受着,尾隨帶給自己的快感。
最近幾天,一個穿格子襯衫,五官清秀的年輕男人,成爲了楊若的新目標。
他看起來清爽利落,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男人每天清晨八點出門,傍晚五點回家。
尾隨他的時間越久,楊若便沉淪得越深。
他的步伐矯健,眼睛裏藏着讓人想要知曉的故事,聲線低沉有磁性。
這令人着迷的魅力,讓她想要更親近,更瞭解他。
楊若尾隨時的距離越來越近,時間也越來越長。
可這一次,單純的尾隨,並沒能緩解她的情緒,反而使那些慾望越發膨脹了。
它們需要一個能一湧而出的口子。
所以那天,當楊若看到男人離開,忘記鎖上的防盜門時,她躲在樓道裏。
待腳步消失在樓下後,拉開了那扇門,也在心裏拉開了一個口子。
這是她第一次參觀這種月租上萬的高級公寓。
所以在門外,小心翼翼地拍掉了鞋子上的土,又小心翼翼地將其脫下,工整地放在印着“wele”的鞋墊右側。
房間寬敞明亮又十分整潔。
作爲一個獨居男士的住所,這是十分難得的。
判斷他獨居的依據,是因爲楊若在這裏,沒有發現任何女性·用品。
她躺在那張柔軟舒適的牀上,嗅着枕頭上殘留着的氣味,撫着被面,想象着男人躺在這裏時的姿勢,想象着他肌膚的觸感。
牀頭櫃上,放着一盒駱駝牌香菸,和一個Zippo打火機。
楊若抽出一根菸,放進胸前的襯衫口袋。
等到牀單染上了她的體溫,楊若才發現,貼在對面牆上那本有些特別的日曆。
所謂的“特別”,並不是指日曆的樣式,圖案,字體。
指的是日曆上,用不同顏色的蠟筆,塗滿的日期格子。
今天是5月1日,但日曆還停留在4月份那一張沒有撕下。
“這是什麼意思?”
楊若從牀上下來,走到日曆前端詳着。
她的指尖,從昨天4月30號的黑色,一直劃到4月1號的藍色。
隨即,她有所領悟地點了點頭——“這應該是一本記錄心情的日曆,興許他用日曆來代替日記。”
“紅色是興奮,藍色是憂鬱,綠色是平和。”
楊若讀過一些刊登在女性雜誌上,有關色彩心理學的文章,所以知道顏色也能代表情緒。
“可黑色代表了什麼情緒呢?”她一時有些想不起來。
隱約記得是陰暗,消沉,還是別的什麼負面情緒。
但好在,日曆上塗着黑色的日子,只有一天——4月30號。
這說明,男人的情緒,大多數時候還是偏正面的。
解讀過那本日曆後,楊若又踱至衣櫃前。
打開每個抽屜,連內·衣褲和襪子都欣賞把玩了一遍。
現在,臥室對她已不再有新鮮感,她將一切復原後,來到了男人的廚房。
廚房裏也是異常乾淨整潔。
鍋碗瓢盆都擦洗乾淨,擺放在應有的位置。
除了一張極具藝術感的金屬餐桌和配套的椅子。
最顯眼的,是擺放在櫥櫃旁的雙開門冰箱。
楊若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冰箱,足足比她高了一個頭,也寬了一倍。
她常閱讀的女性雜誌上,也有介紹食物與性格之間關係的文章。
例如,愛喫粗糧與豆製品的人,會比較健談。
愛喫刺激性食物的人,愛發脾氣。
愛喫竹筍和韭菜的人,膽子比較小。
愛喫肉的人比較固執。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拉開了冰箱的門,想通過裏面的食材,來判斷男人的性格。
一股涼風隨之迎面撲來,冰箱裏的感應燈亮起。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眼睛。
一雙有着長睫毛的眼睛,眼睛下面是一個高挺的鼻子,和緊閉着的沒了血色的嘴脣。
再往下,是鵝卵石形狀的下巴,和有着不規整切口的脖頸。
脖頸下放着一個白瓷盤,盤中的紅褐色液體,遮住了盤底的紋飾。
那是一顆似乎剛切下來沒多久的女人頭顱。
她很漂亮,看上去很年輕,瞳孔裏似乎還殘留着對人間的依戀。
楊若的尖叫,從捂住嘴巴的指縫間鑽了出來。
她踉踉蹌蹌倒退兩步,癱軟在地,隨即耳邊便傳來了防盜門從外面被打開的聲音,和一串腳步聲。
這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是那樣熟悉,她的腦海中,即刻浮現出了那雙皮鞋的輪廓。
男人從神情恍惚的楊若襯衫口袋中,夾起那根駱駝牌香菸。
輕柔地遞到楊若脣邊,問道:“她美嗎?”
……
進入社會後的同學聚會,往往伴着強烈的功利性。
所謂的成功人士,在曾經校花的腰和屁股,還有緋紅的臉頰上,找尋錯失的青春。
而走投無路的社會底層,則在敬向成功人士的酒杯,和自己諂媚的笑臉上,找尋生活的出路。
但夏素久不這樣想。
她認爲同學會是一場集體穿越,邁入那間飯店的包廂後,時光會倒流,回到十年前。
這羣二十六歲的社會人,會變回十六歲的少年少女,他們之間的情誼,亦如彼時般單純美好。
可當她走進房間,看到被人衆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現今白土市著名企業家,曾經三年四班的班長郭通,她便知道自己想錯了。
坐在郭通周圍的同學們,極盡恭維之詞。
坐得稍遠一些的同學,也都舉着酒杯,走過來敬酒,生怕和他表現得疏遠了些。
郭通看着同學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的豪邁,總會微笑着,呷一小口酒,當作回敬。
他很享受這種聚會。
當一個人擁有了太多值得炫耀的東西時,就需要一些聽衆,來分享他的快樂。
夏素久環顧四周,卻沒發現自己最想見到的那張臉。
便捉了一個拎着酒瓶、準備去給郭通的空杯斟酒的同學,問道:“楊若怎麼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