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修真小說 > 山河命 > 第二百零四章 欲辨已忘言

  世家百族的後輩無人不知清淑公主的大名。一聽公主駕到,紛紛探望。

  萬衆矚目下,一道白影走入,來人未施粉黛,只潦草穿了一件白裙,衣端不整齊,頭髮微散,隨意用一支六瓣梅的玉簪插住,幾縷秀髮垂落在肩,像是剛睡醒就跑了過來。

  雖然懶洋洋的毫無威儀可言,但她肌膚細膩,目秀神清,如海棠春睡,嬌美之中帶了幾分不拘一格地意氣。驚地在座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好像喘息聲大了一些都是對她的不敬。

  唯有昭明太子暗暗捂臉。皇妹這打扮,擺明了是不給自己面子啊......

  公主身側除了那位大名鼎鼎的茶小鈿,還有陳謝兩位身着玄甲紅帔的女將,亦跟隨入殿。

  她一進來就見到常天慶與慕容眠正比拼內力,下巴微揚,輕輕吩咐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茶小鈿會意,微笑地盯了常天慶一眼,猛地揮手把那玉箸打出。

  眼看那筷子嗚地飛來,若是打中,勢必就是重傷。常天慶微微運氣,哼了一聲,氣海狂湧,與慕容眠內勁狠狠撞在一起,兩人同時退開。隨即他單掌揮落,掌緣猶如開鋒利刃,把射來的玉箸從中一剖爲二。

  這幾下如行雲流水,令人瞠目。但常天慶自己卻也不好受。他已試出慕容眠的底細,以她的功力,再堅持一炷香的功夫自己就能徹底佔住上風。可如今強行將人逼退,氣勁損耗過多不說,還未讓慕容眠當衆露出敗勢。實在是得不償失。

  他憤憤然抬眼看去,就清淑公主不加修飾的容顏,頓時被其容貌所攝,怔怔然半晌才低聲自語,“清淑公主?”

  慕容眠退開幾步,臉色也不大好看。柯一塵扶住她,咯咯一笑,明眸皓齒,光彩奪人,“眠兒你學人家打什麼架?”

  慕容眠訕笑道:“客人有此雅好,慕容自當奉陪。”

  “回去坐下。”柯一塵吩咐一聲,忽然見到一邊站着的崔野鄉。他猛地見到公主,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這不是崔野鄉嘛。你家二叔還好嗎?”

  “好,好......”

  崔野鄉愣怔住,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柯一塵見狀,笑道:“站着作甚,你也回去吧。”

  “是,是......”

  柯一塵的意思是讓他回座,不想崔野鄉邁步就往外走,竟是回家去了。

  柯一塵這纔打量了常天慶一番,秀眉顰蹙,“你是常天慶?”

  常天慶自不會像崔野鄉那般失態,微微一笑,拱手道:“賀蘭......”

  不等他說話,柯一塵徑直落了座,將他晾在哪兒。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昭明太子心裏一沉。皇妹這哪兒是給常天慶顏色,分明就是要打自己的臉!他笑道:“常雷守好功夫。快快請坐,請坐。咱們再開席!”

  樂師得令,重新奏起禮樂。殿內世家也紛紛活絡起來,竊竊私語,都在交談剛纔慕容眠對常天慶這一場勝負如何。

  昭明太子見常天慶臉色不悅,轉頭對公主語帶雙關道:“皇妹!你這樣就不對了!”

  柯一塵白了兄長一眼,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昭明太子氣急,這時陳蹤萍與謝爲霜也都落座,茶小鈿在世家中雖有座次,但卻始終侍立在公主身側。太子索性低聲問小鈿,“她是什麼意思?”

  茶小鈿似笑非笑道:“多少錢?”

  衆目睽睽,太子發作不得,只得悄悄豎起一根手指,意思是百兩紋銀。茶小鈿解釋道:“殿下哼就是,‘有什麼不對,願意跟你們這幫弱智說話就不錯了’——這個意思。”

  昭明太子聽罷更怒,也哼了一聲,覺得這錢花得冤枉。

  常天慶剛纔遭到茶小鈿暗算,又在清淑公主那兒喫了一癟,眸光閃爍,此刻笑道:“閣下就是清淑公主?”

  柯一塵手託香腮,看也不看他一眼。昭明太子乾咳一聲,語帶告誡,“皇妹。常雷守問你話呢。”

  他忽然發現,原來皇妹不來纔是給他面子。

  柯一塵睨了他一眼,“是。”

  常天慶失笑,“我來時一直在想,清淑公主是什麼樣子。”

  “你是想說讓你失望了?”柯一塵對此俗套的激將嗤之以鼻。

  常天慶搖頭,“不,殿下正如我想的那樣。”

  柯一塵嗤了聲,不再看他,“你還挺有想象力。”

  常天慶絲毫不見着惱,“外界傳聞,清淑公主百藝俱通。但我認爲,一個人的心力是有限的,想在一道專精,就必然要投入大量的精力。清淑公主好像無所不能,那麼必然是每件事都不能十分的用功。我想她的文採武藝,智慧學識恐怕都不過爾爾。從這個角度來看,你與我想象中的清淑公主相差不遠。”

  他侃侃而談,聲音沒有傳太遠,可靠近的座位都恰到好處的聽了個清楚。在座的神將以及李香海慕容眠都沉下臉來,目光不善地盯着常天慶。唯獨嶽仙遊表現奇特,臉色忽地煞白,情不自禁地哆嗦了幾下,好似回憶起什麼可怕的事,看向常天慶的眼神中透着憐憫。

  常天慶好像沒有察覺一般,好整以暇地飲了一杯酒。

  昭明太子噌地一下心頭火起。暗罵這賀蘭狗子好毒的嘴!皇妹稍稍得罪他就敢反脣相譏。看來今天不能讓他活着出去了!不給他一個教訓,他就不知道此地在南還是在北!

  不過論言語口才,他自忖不是皇妹對手。於是悄悄給皇妹做了一個殺無赦的手勢,示意她放開了說不必給自己留情。

  不料柯一塵好似霜打的茄子,眸子低垂,手託香腮,對常天慶的話沒有絲毫的憤慨。好像任由常天慶怎麼說都行。

  昭明太子忍不了了,拽過茶小鈿,低聲道:“傳句話要多少錢?”

  茶小鈿道:“這句我可以免費。”

  “好。你告訴皇妹。禁足的事咱們可以再議,但今天不管她用什麼法子,必須要給那賀蘭狗子一點教訓!哪怕是她用耳光抽過去,也有本王擔着!不然皇家威儀何在!”

  昭明太子說得咬牙切齒,臉上卻是笑意盈盈,不讓人看出什麼破綻。茶小鈿點頭,俯過身去悄悄對公主耳語了一番。

  柯一塵撲哧一笑,睇目飄了兄長一眼,太子含笑點頭,又悄悄做了一個殺無赦的手勢。

  柯一塵直起腰來坐好,簡簡單單一個動作,好像重新煥發了生機一般。她笑吟吟道:“想不到雷守口才便給,看來就算不練刀法,八部天雷刃之名也是實至名歸。”

  常天慶笑道:“不敢當。虛名而已。若論言辭鋒銳,八部之中雖有高妙之士,但不及南都百族爭鳴。”

  “是啊。百族爭鳴,八部與劍山這些高門大族自詡來了喫虧,這才把差事扣在北蟒頭上嗎?”

  常天慶臉色一變,清淑公主言語間一下戳中了他的痛處。就算再說得如何豪氣干雲,依然逃不過北蟒式微的事實。出使洪武這種兇險差事,不管八部還是劍山都不會捨得讓自己門下精英接下。也只有北蟒勢單力孤,不得不爲。他心知結果必定是自己出使,這才索性主動請纓擔下此事。

  他沉住氣,笑道:“殿下長居南國皇城,對賀蘭之事好像很瞭解?”

  柯一塵眨眼道:“本宮不知道坊間是如何傳聞的,但大多都謬讚。我一介小姑娘,又怎能知曉太多東西?像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我就不懂。”

  常天慶道:“既然不懂。何故妄言北蟒?北蟒十萬男兒,難道就被公主一句話貶成了小門小派不成?”

  昭明太子臉色有點不好看了,正想出言圓場,卻見皇妹嘻嘻笑道:“北蟒有幾萬男兒女兒,我當然不知道。山桑有幾萬男兒,常雷守也不曉得。不過雙刀四劍,我倒是聽聞過。你常雷守位列其中,並非一枝獨秀,這也是不爭的事實。爲何獨派常雷守來此,只得深思。”

  常天慶眉頭一挑,“倒要請教。殿下對雙刀四劍知道幾分?”

  雙刀四劍揚名不過三年光景,這六人底細,昭明太子也只是知道個大概。常天慶不相信一個久居深宮的小丫頭能瞭解多少,因此故意考問,以尋其破綻。

  柯一塵眸子一轉,“我又不懂武藝,常雷守考教我江湖事來啦?”

  常天慶道:“都說殿下博聞強記,難道所記之博聞都是道聽途說不成?真要如此,也可說來,常某尚可與殿下指正,就看殿下之後是否能強記了。”

  柯一塵咯咯道:“那就有勞常雷守了。卻要從何說起呢?就從雪熊部宇文柔奴說吧。宇文柔奴今年也該十八歲了。練就一身宇文氏元陽九煉的功法,力道沉猛,配合宇文氏神器山蟄劍,更添三分威力。一手擲陽破雪,乃是壓軸絕式。”

  常天慶笑道:“宇文柔奴去年曾敗於關浮沉刀下,擲陽破雪更是被關浮沉破去。殿下知道這個,倒也在意料之中。”

  柯一塵一頓,眸子望去,灼灼道:“那常雷守想聽哪個?”

  常天慶沉吟道:“柔奴與金無有都曾在燕雲一戰中折戟。不過據我所知,有一人也曾在燕雲城郊出現,還出手救了柔奴。不如從那個人說起如何?”

  柯一塵嫣然道:“你是說穿雲燕子戰芳菲?”

  “哦?殿下知道這個人?”

  柯一塵心道,本宮都與芳菲坦誠相見過,肯定比你熟。

  臉上卻現躊躇,“戰姑娘貴爲雲鷹戰氏,少涉江湖,本宮倒是知道的不多。”

  常天慶自以爲抓到了要害,笑道:“那不妨常某爲殿下解惑如何?”

  “好啊。”柯一塵欣然道,“請問常雷守,戰芳菲姑娘使的劍是何種樣子?”

  常天慶呵呵笑道:“旁人恐怕不知。戰芳菲使得乃是一對子母雙劍。長者二尺,短者一尺七。變化多端,配合戰氏逐雲步......”

  “那對雙劍叫什麼名字?”柯一塵水亮地眸子睜大,天真道。

  “呃......”

  常天慶愕然,答不上來了。

  戰芳菲性子溫和,極少與人動手。常天慶作爲一族之長,他關心的是同輩對手的兵器形貌,武功路數,誰又會去瞭解一個小姑孃的兵器叫什麼名字?

  他有心胡謅,但又怕在場有人真的知道,於是怫然道:“殿下如此刁鑽,這是強人所難來了?”

  “她既然是四劍之一,問這個不是尋常之事嗎?”

  常天慶道:“晚輩習武之人,知道對方兵刃形貌,是爲知己知彼。這些瑣碎無聊之事,知道了又有何用?”

  柯一塵笑道,“常雷守是覺得本宮在刁難你嗎?”

  她微加思索,說道:“戰姑娘那對雙劍,短的叫翦水,長的叫歸林。常雷守,你可知本宮爲什麼要問你這個?”

  常天慶不料她竟能一口報出戰芳菲雙劍名號,心裏暗道不妙,無奈道:“倒要請教。”

  “因爲戰姑娘這對雙劍的名字不是隨意取的。正好蘊含了她兩手絕技。雷守剛纔說戰氏劍技變化多端,說得在理,雲鷹戰氏的鳴禽千仞有七十九種變法,加上戰氏的逐雲步配合,共有三百九十二種變化。其中藏了兩式最凌厲的殺招,一招名爲裁雲翦水,一招名爲暮霞歸林。但凡知曉這雙劍的名號,自然可以推出戰芳菲的絕招爲何。常雷守,你說本宮問你這兩把劍的名目,可是問錯了?”

  柯一塵笑吟吟看着他。眸子裏充滿了獵物掉進陷阱般地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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