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向來是最難預測的東西。你不清楚它什麼時候來,更不清楚它什麼時候離開,甚至連停留也讓人難以琢磨。
沐浴着夕陽的朱諾-麥高芙,讓蘇頡心底產生了那麼一絲搖曳的錯覺,他感覺自己怦然心動,彷彿愛上了這個女人。但也僅僅是彷彿,那並不代表着真實,或許只是一瞬間的失去理性的錯覺,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當找回理智之後,蘇頡可以理直氣壯的對自己說:是的,我不愛她。
真的嗎?從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外人根本看不出什麼,它古井不波,一如既往,彷彿所有的情感都隱藏在皮肉與血管之下,讓人難以琢磨。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朱諾-麥高芙,她表情奇特,容光煥發,生機勃勃,甚至可以用興高采烈來形容。她滿面紅光,淡藍色的眼睛目光炯炯,咄咄逼人。
那是一個堅定的女人,纔不會被軟弱所打敗。
蘇頡幾乎不敢直視這個女人,他怕自己多看一眼便會陷入麻煩之中糾纏總是從那一眼的顧盼開始。但蘇頡卻沒意思到,糾纏早已經開始,並且不會斷絕。
“你”
見麥高芙想說話,蘇頡趕緊伸出右手,纖細的食指貼在脣邊,又指了指辦公室的房門,示意她噤聲。他可不想讓克裏斯蒂娜有任何誤會。
麥高芙用眼神回應了他,刻意壓低聲音,問道:“問題解決了?”
蘇頡點點頭,回答:“只是一點小問題而已。”
這顯然是一句謊言,如果說剪輯師罷工也是一件小問題的話,那臨時更換主演根本就算不了什麼事情。拍電影麻,總會出現一樣意外,前世蘇頡還經歷過臨拍攝前被投資方撤資的尷尬。那是他最後的機會,從那以後他開始一蹶不振。蘇頡總會用這麼一件事情來對比電影拍攝中遇到的其他問題,相比起臨時撤資,剪輯師罷工確實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兒。
麥高芙漂亮的眼珠在眼眶中轉了兩圈,說道:“我看的出,克裏斯蒂娜是個不個不錯的傢伙,你可不能將她放走。”上前推開辦公室的門,露出一條狹窄的縫隙,從門縫裏望去,只見克裏斯蒂娜正背對着她,俯在辦公桌上。她有着一頭柔順的長髮,披在肩頭,背影曲線玲瓏,凹凸有致。
那是一個漂亮的姑娘。
朱諾-麥高芙想到了她們初次見面的場景,那個女孩揹着挎包,一雙大眼睛裏充滿好奇的目光,聲音柔和的不可思議。
那還是一個溫柔的女孩。
朱諾-麥高芙搖搖頭,不!她不夠溫柔。至少在剪輯遇到難題的時候,她就會變身成一隻憤怒的母獅子。她的目光充滿了貪婪與侵略的慾望,但有時又會出現片刻的溫柔。她是複雜的,讓人難以理解的,這一點與蘇頡是何其的相似。
麥高芙搖搖頭,將這個奇怪的想法拋出腦外,在她心中蘇頡是獨一無二的存在。輕輕關上房門,那一縷銀色的光線驟然消失,留下了一片陰影。麥高芙背抵着門轉過身,低垂着腦袋,一副嬌憨模樣。
“你去你和安妮去波士頓,見到見到瑪麗沒有?”麥高芙問。
蘇頡只覺得麥高芙這話問的奇怪,誰都知道他去波士頓就是爲了見瑪麗,但這麼一問卻顯得他別有用心。蘇頡無奈的笑了笑,他不清楚麥高芙心中所想,就像他無法看透女兒家的心思一樣。
麥高芙此刻心潮湧動,只當瑪麗是她自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兩個姑娘是同病相憐的。愛上一個不應該愛的人,同樣的痛苦。麥高芙希望從蘇頡口中得知他對待瑪麗的態度,哪怕是齒縫中蹦出的字眼也好。但蘇頡只是搖搖頭,隨意說了一句:
“見到了。”
搖頭卻說見到,簡短而明確,彷彿沒有溫度。這讓麥高芙那顆火熱的悸動的心,涼了半截。她不知用什麼句子來繼續話題,只能俏生生的站在蘇頡的對面,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麥高芙不知道自己着了什麼魔,被蘇頡這樣的男人迷的神魂顛倒。他侵犯了她的隱私和內在自由,侵犯了一個女孩子全部的尊嚴和生命的意義,但她卻毫不恨他,反而更加迷戀,彷彿從前視若珍寶的絕對完美、全然高貴的自由只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但一個女孩子的生命中還有什麼別的重要的東西嗎?好像沒有了。古之舊有的骯髒支配與服從的關係令她噁心,而她卻不得不服從這個男人,受他的支配。她會幫助他處理金融方面的事物,會幫他處理公司的瑣事,這讓麥高芙感覺,失去了自己。
“我的意思是說你們談了什麼。”麥高芙又問,這話說的飽含深意。如果瑪麗和蘇真的談論了什麼,她會歡呼雀躍,因爲那代表着男孩前進的一大步,儘管那種想法是極其不道德、並且受人唾棄的,但朱諾-麥高芙向來不在乎這些,就像電影中朱諾不在乎未婚先孕一樣。
當然,兩者是不可比擬的。麥高芙不喜歡利用性來支配面前的這個男孩。她不希望這個男孩像其他男人一樣貪婪,最後發展到,他要什麼,她就給他什麼的地步。但事實上,麥高芙正逐漸滑向和條深淵,而她自己竟一無所知。
“只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蘇頡含糊的回答。他想到了在那個露天咖啡廳裏的尷尬。瑪麗目露期待,而他卻無法給予承諾。即便他知道另一個女孩安妮,是不會在乎的,但前世受到的教育讓他難以打破樊籠的桎梏。
回想起在紐約的時光,無憂無慮。四個年輕之間毫無隔膜的生活在一起。那些生動、觸動靈魂的心的交流,喚起的彼此之間的親暱感情,卻已隨着時間的流逝而物是人非。
即便蘇頡可以告訴自己:隨他去吧,那不是你應該得到的東西。但內心的渴望卻讓他竭力追求。即便這種追求猶如人類脆弱的肉體,從不輕易示人。
“我通知了她臉書未來的發展規劃,告知了她繼續注資的消息,另外讓臉書配合《百萬寶貝》的宣傳,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其他的。”蘇頡說,語氣淡淡的,輕飄飄的,彷彿毫不在乎。
“你應該說一些別的東西。”麥高芙向前跨了一步。浸入了男孩的社交距離。她能夠清楚感覺到男孩那一瞬間的不知所措。他在後退,緩緩的,微不足道的,可能只是釐米,甚至更短的距離,但他卻實實在在是在後退,而從前他不會後退。
這樣的變化令麥高芙心碎,她幾乎要哭出聲來。強忍着淚水,她繼續追問:“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你們真的什麼也沒談嗎?”
“我們談了嗎?”蘇頡想,搖搖頭。或許算做是談了,但也和沒談一樣,橫在他很瑪麗-馮麗德之間的,可不是普通的溝壑,而是一條巨大的、深邃看不見底的深溝。碎石落下也看不到影子,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們被分割,被阻隔,被內心的桎梏強迫着永遠無法將感覺付諸於口。憂傷的種子已經種下,它必將生根,發芽,開出絢爛的花。但那絕不是蘇頡想要的東西。
他猶豫着說:“我們我們確實談了一些別的,但沒有結果。”
平靜的語調說明了一切,沒有結果的殘酷讓他心若死灰,那絕不是蘇頡想要的結果,卻又不得不去盡力接受。
“那你和安妮呢?”麥高芙又問,她又上前了半步,距離蘇頡更近了,幾乎可以感覺到男孩的溫度,聽到他那因爲緊張而發出的喘息。或許還能聽到隱約的心跳聲,就像深藏在皮肉下的種子,破土而出的聲音一樣。晦澀的,卻無法被忽視的存在。
蘇頡深吸一口氣,嘗試着平復內心。麥高芙的侵入與咄咄逼人讓他難以承受。他不得不躲閃着這個女孩的視線。即便那是尖銳的、令人難以拒絕的,可他依舊要躲開,要將其至於一個看不見的地方,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心中好過。
“她是我的女朋友。”蘇頡說。他輕咬了一下面頰內側的皮膚,試圖讓情感被疼痛所掩飾。但顯然,麥高芙的觀察是極其入微的,她看見了蘇頡臉上所閃過的瞬間柔情,一副她想到這個男孩時的表情一樣。
“他們果然在一起了。”麥高芙心道。這是早有預兆的事情。她被以爲自己不會因此而心痛,本以爲可以坦然面對,最後卻被迫發現,那都是自己騙自己的笑話。她並不如想象中的那麼堅強,也不是能將感情隱於平靜肉體之下的“鐵娘子”。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在二十歲的時候遇到了自己心中所愛,而那個所愛的男人卻不會與她在一起。
心痛、猶豫、彷徨,就像行走在一個危機四伏的十字路口。選擇的艱難讓麥高芙失控。她撲到了蘇頡懷中,淚水再也無法掩飾。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腦袋隱藏在男孩的懷裏,感受着那雖然錯愕,但依舊溫暖的溫度,突然生出了一種滿足感。
“無論如何,至少在這一刻,你是屬於我的,屬於我一個人。”麥高芙心想,陶醉的閉上了眼睛。淚珠從眼角滲出,滑過眉角與顴骨組成的弧線,形成了一道溼潤的淚痕。淚痕沒有停留的向下,淚珠滾動,在嬌嫩的面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水跡。
最後,淚珠順着下巴滴落,在空中自由落體。摩擦帶走了一些水跡,彷彿白色的細碎浪花,散在空中。淚珠觸碰到了冰冷的地面,身軀瞬間四分五裂,化作了無數細小的水滴,就像聖誕節的白色煙花。
感受到男孩臂彎的猶豫,麥高芙淡淡的開口:“抱着我,不要鬆開。”瞬間,她又一次感覺到,自己被溫暖的溫度所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