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濤 第七十二章.懸崖之上

假如...

如果說假如...

當時間的盡頭被人們所觸碰，當黑夜的帷幕一直籠罩於人們的心頭...

那麼對於相愛的人來講，心底所期盼的重逢，會等多久？還有多遠？

那麼對於心存理想的人來講，心中所渴求的日子，會等多久，還有多遠？

如果說假如...

當生命的盡頭被人們所知曉，當白雪的霜寒一直飄蕩在人們的眼中...

那麼對於心存信唸的人來講，心中所期盼的生活，會等多久？還有多遠？

那麼對於眷戀的人來講，心中所奢望的和平，會等多久？還有多遠？

如果說假如...

當漫天的雪花緩緩地落下，遮蓋住那朵生長在懸崖之上的花...

至此已沒人會看到，這朵盛開的花，這朵不屈的花！

然而人們不會看到，卻不代表歷史不會看到，歷史只會默默地銘記這一刻，只會不吭聲地將彼時所發生的一切記載下來，然後靜靜地告知於後人，如今的美好是來之不易的。

只因在這般靜怡的和平之下，是有無數的先驅者在沉默中守護着這個脆弱的世界。

他們沒有聲張，更沒有讓自己唱起高調，他們唯一做的事情，便是讓自己化爲那朵盛開着懸崖邊上的花，時刻站在危險之前，然後將幸福留給身後的家。

或許在這個世上，早已不會有人記得，曾有多少無助的人，會爲了心裏的那份志向，而逼迫自己站在懸崖之上？

或許在這個世上，更不會有人懂得，曾有多少勇敢的人，會爲了眼底的那份希望，而逼迫自己成爲那朵盛開在懸崖之上的花？

如果說假如...

那朵盛開的花，那朵被白雪所遮蔽的花，就這也被無畏的鮮血所染紅，一遍又一遍，一層又一層，宛若一夜的霜，卻血紅的無比鮮豔。

可即便如此，花依舊傲然地挺立在那裏，生根於懸崖，不會因狂風而散落，更不會因大雪而低頭，那朵代表着信仰的花，只會勇敢地盛開，然後讓它的根，深深地扎進這懸崖之上。

就猶如你，就宛若我！

如果說假如...

當心中的理想變爲了信仰，當心底的掙扎變爲了勇敢，當眼裏的那份倔強變爲了義無反顧的衝動，當心開始左右肢體，當意志開始掌控靈魂，當心存的志向開始遠赴他鄉...

當心懷信仰的人們開始選擇覺醒，開始選擇站起身來，開始選擇讓這朵盛開在懸崖之上的花更加堅韌...

這樣的靈魂，才最爲高貴！

如果說假如...

在漫天的雪下，無力地奔跑，然後在趔趄之中墜入雪中，而臉旁刺骨的冰冷，並不能將心底的那份炙火所熄滅，這樣的挫折只會讓心中的信仰變得更爲堅定，只會讓心底的願景更爲清晰。

只因有信仰的人們，心裏都有一處隱蔽的家，一處理想的家，一處可以爲了同袍們所遮風避雨的家。

只因這處港灣，足夠溫暖，這...

便夠了!

都說北方的冬夜特別漫長，殊不知在那漫漫的雪夜，曾有多少人，會因這樣的黑夜而丟掉了信念，又曾有多少人，會因這樣的雪花而捨棄了原則。

然而這樣漫長的

夜，除了北方，依舊還有。

又會有多少人會因這黑暗的夜而凍僵了心房，會因這樣痛楚的夜而於心底泛起了哀傷？

如果說假如...

當這朵盛開於懸崖之上的花，不再繁盛，不再傲然，所遺留下來的只有逐漸地枯敗，只有逐漸地消亡。

那麼還會有多少勇敢的人，會讓自己重新化爲另一朵驕傲的花？

靜靜地守在墓碑旁，靜靜地想象着明天的模樣。

假如...

如果說假如！

... ...

緩緩地抬起眉來，藉着此時這片微弱的燭光，這纔看得清楚，李耳那顯得蒼老的眼神，以及眼神裏那股散不開的憂愁。

這股憂愁，散不盡，也消不完，只是因爲，眼下的時局，早已讓李耳感到無助，讓他感到窒息和絕望。

大戰在即，陰雲籠罩。

而這朵一直懸浮在天機谷上的陰雲，更是濃郁到散不開，濃郁到化不盡。

對此李耳心裏很是清楚。

如果說，一旦龍寰與吐斯汗之間的戰事徹底爆發，那麼屆時對於倉州的老百姓講，那便是生靈塗炭的人間煉獄了。

試想一下，哪有打仗不死人的。

可是若是換個角度去想，若是在幾個月前，在李耳尚未踏入倉州之前，或許他對於這場戰事的看法還很是簡單，可是如今，當他的心智被趙璇所點醒，當他的思想已然抵達到了更高的層次，他這才明白，趙璇此前所肩負着的壓力，究竟有多麼的沉重。

這樣的壓力，已經讓李耳徹夜難寐了，天知道當初的趙璇，是怎麼在這樣的壓力裏活下來的。

朝廷的過河拆橋，坊間的各種流言，以及對手背地裏的詭計陰謀，都讓李耳感到無比的壓抑，甚至這樣的壓抑讓他感到，就連平日裏的呼吸都是充滿着一股肅殺的韻味，這樣的感覺，他當真不喜歡。

可是不喜歡又能怎樣？

這天下大勢，又不是圍繞着他李耳一個人而轉悠的，甚至可以說，在這偌大的時間，他渺小得連個螞蟻都不是，哪怕此時的他手握重兵，可這樣的能量，又能泛起什麼樣的浪花呢？

所以此時的他所身處的位置，不就是那朵盛開着懸崖之上的花嗎？

於裏不是人，於外也不是人。

很明顯，從陸鋒找到了李耳開始，這位賁北侯府的年輕侯爺便明白，在陸鋒的眼裏，八界門就如同那根卡在其喉嚨裏的刺，是無時無刻地不在刺痛着這位龍寰的王。

畢竟在雙龍奪嫡的年代，以俞嘯爲首的八界門，當年可是選擇站在陸鋒的對立面，選擇爲年輕的二皇子陸禾出謀劃策，而對於這樣的恨，這位年輕的王可不曾忘記。

而陸鋒與八界門的矛盾爆發點，便是十年前的那場黑潮事件。

黑潮事件是將本就危機四伏的八界門給徹底地推到了龍寰的對立面，再加上趙璇所代表的勢力，這個女人的背後所隱藏的那股能量，更是堅定了陸鋒欲要除掉八界門的決心。

爲此陸鋒竟在短短的幾年內，以蓉天宇的案子爲引子，是一舉端掉了好幾位開國功勳，而這其中，便有曾經威名一時的鎮西侯府，便有這位替龍寰守着西國門的鎮西侯·秦罡。

而隨着鎮西侯府的隕落，也註定了八界門的末路，只不

過不同於秦罡的下場，趙璇心裏其實早已明白，彼時的八界門，早已成爲了陸鋒眼中的那枚釘子，至於她自己，更是成爲了陸鋒此生必須要除掉的幾個人之一。

現在，當趙璇引領着李耳，讓他看清了這個破碎世界的真相，他這才明白，趙璇所爲之守護着的，纔是真正的正義。

太機天樞...

這纔是真正需要爲之拼命的責任！

甚至到了此時此刻，李耳都能夠很清楚地回憶起，那些因爲守護太機天樞而拼死戰鬥過的勇士。

向依依的決絕...

馬怡的不屈...

柴達的勇氣...

王雪兒的憤怒...

魏辰光的堅定...

以及俞北塘的瘋狂...

當神火的光刺破陰霾的雲，當那抹光亮刺痛了李耳的雙眼，至此他才真的明白，原來在這個世上，真的有人願意成爲那朵盛開於懸崖之上的花。

不被沉甸甸的雪所覆蓋，不被沉甸甸的血所滋養。

現在，李耳也願意讓自己成爲那朵花，安靜地紮根在懸崖的邊上，驕傲又勇敢。

只因他明白，在這個世上，總得有人去做這樣的事，總得有人躲在陰影裏去默默守護這個世界。

只因他懂得，家纔是自己需要爲之守護的事物，纔是他需要爲之拼命的一切。

只因他知曉，命運早已逼迫着他，讓他行走於懸崖的邊上，讓他發現那朵盛開在懸崖之上的花。

從趙璇找到李耳開始，從他第一次踏足太機天樞開始，從他親眼看着趙璇爲了這個瀕臨崩壞的天下而犧牲自我開始，從他不畏恐懼而以自我生命爲代價，是替趙璇打通了那條天地通路開始，他就已然明白，自己的使命究竟如何，自己的未來究竟如何。

那一刻，他當真非常後悔。

他後悔自己活成了陸鋒手裏的刀，後悔自己變成了推動歷史進衍的人。

他後悔自己（射）向魏辰光的那根箭，更後悔自己刺向俞北塘的那柄劍，可是他最後悔的，便是那一聲，進攻！

當巨大的火石從天而降，當趙璇身後的那抹代表着希望的湛藍異常閃亮，當他親眼見證了悲慘的歷史，他這才明白，原來活着，竟也成了一種煎熬。

所以，李耳在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後，他變了。

他想要做些什麼，想要爲之改變什麼，只因他知道，這也是爲何趙璇會選擇他的原因。

只因在趙璇的眼裏，李耳是與自己一般的人。

聰明...

然後真實...

溫柔地將面前的信給疊好，然後便將疊好的信給緩緩地放進了信封，藉着微弱的燭光，將用於封住信件的油印給慢慢化開。

滴上一滴，蓋好章子，待新鮮的油印逐漸冷卻，李耳這纔在信封的正面，慢慢地寫到：

機密，除李耳外任何人不得拆閱！

左看右看，發現一切都已變得自然，他這才緩緩起身，推開屋門，藉着那逐漸西去的殘陽，朝着遠方地希望前行。

邱雨...

希望你能讀懂...

希望你能明白...

希望你能理解...

欠趙璇的，我一定會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