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車馬如龍滿村盡談陳定山(十)
陳昌貴大罵不休,大伯一家苦勸無果,那一隊威武的騎兵拿了人之後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將陳義輝,陳羅氏,段七等人押到了河岸邊的一個平地上等着。
雖然他們充當了一下衙差,可這裏畢竟還是餘佑章的管轄範圍,涉案人員具體的定案,還是要等縣衙的捕頭帶人來交接之後,帶往衙門,再由餘佑章這個父母官來親自定罪纔算符合程序。
這也是爲什麼剛纔餘佑章說他要親自過來一趟的原因。
“孽障...滾...你給我滾...從今天起,我陳昌貴再也沒有你這個不孝的孽子,你們這一家下賤的奴僕,我不準你們再踏進我陳家半步...”
陳昌貴的話越來越不堪入耳,四周或是自發,或是被村長李保林請來做見證的鄰里鄉親都覺得這陳昌貴簡直不可理喻。
很明顯,在陳昌貴心裏,陳家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因爲他陳定山一家惹出來的。
“老天爺,你不公平啊,官府的那些狗腿子都瞎了狗眼,憑什麼要抓我家老二,而不是那一家卑賤的下人,陳家的列祖列宗,你們要是在天有靈的話,一定要早一點把這一家人都收了去,省得他們留在世上禍害我們陳家...”
......
大伯一家沒轍了,小叔陳義安拉着臉來到陳定山面前:“三哥,三嫂,要不你們還是走吧,爹正在氣頭上呢,等回頭爹的氣消了,我再幫你求求爹原諒你們...”
原諒?
可笑,我陳定山又沒做錯什麼事,爲什麼要求他陳昌貴原諒?
陳定山陰沉着臉,有些心灰意冷:“玉如,我們走...”
本來就沒什麼東西,草草的收拾了一下之後老爹就趕着那輛租來的牛車從陳家的院子裏走了出來。
啪...
鞭子甩了一聲,接着便是車軲轆咔咔的聲音響起,一輛牛車出現在了雁壩村落蒼河邊的柳蔭大道上,車上的那個黑臉漢子一步三回頭,臉上寫滿了心碎,寫滿了不捨,寫滿了不甘,看得讓人心酸。
“哎!定山一家命苦哦~”
祥叔看着老爹和老孃蕭瑟的背影,忍不住又一次長長的嘆息:“定山啊,記得常回來看看,沒事兒,他陳老頭不認你,咱們認...”
“是啊,咱們認...”
“陳老頭造孽哦,定山多好的孩子,他都捨得趕走,今兒個可是寒了定山一家的心了,今兒個一走,恐怕再也不會回咱們雁壩村了...”
村民們都目送着這個從小在村子裏長大的孩子被趕出陳家,這個爲陳家辛辛苦苦了一輩子的苦命娃,到頭來卻換來這樣的結果,任誰看了都會心酸。
前方的大道上出現了高矮不一的孩子,他們嘻嘻哈哈,一張張稚嫩的小臉上洋溢着童真的色彩。
“老大,老二,老三,快到車上來,咱們回楊家了...”
老孃老遠就招着手。
“這麼早?”
一身是泥的小武明顯是泥鰍還沒抓盡興,有些不滿:“今兒個才初三,主家不都說了嗎,咱們可以等到元宵節的時候再回去...”
“元宵節?和咱們這樣的下人有什麼關係,還不快給老子滾上來...”
老爹拉着個臉,語氣裏有種不容置疑的味道。
......
“哎呀...那...那不是咱們落河縣的縣令餘大人嗎?”
“天啊...縣令大人這麼大的官竟然親自到了咱們雁壩村...”
......
人羣裏的村長李保林第一個認出來了那個跟在陳平三兄弟身後緩緩走來的白衣男子,村民們激動了。
是啊,平時的時候連陳義輝這樣一個衙門裏的臨時工,村民們都當成了大官來對待,平日裏點頭哈腰,在陳義輝面前大氣都不敢出,現在竟然親眼見到了傳說中的縣令大人,又如何不讓他們震驚。
李保林當先,一羣人呼啦啦的就迎了上去,說什麼也要給縣令大人來個夾道相迎,縣令大人親自來到雁壩村,反正是村子裏無論多老的老人,這是他們有生之年第一次見到。
陳義安激動了,拉着還在罵罵咧咧的陳昌貴就往外面趕:“爹...縣令大人來了,縣令大人竟然親自來了,二哥不是H縣令大人是結拜兄弟嗎?定然是聽見二哥受了冤枉,這是特意來給二哥撐腰來了...哼哼...縣令大人都親自來爲咱們陳家撐腰來了,以後還有誰敢看不起咱們陳家...”
“啥!縣令大人來了?”
陳昌貴楞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老天爺有眼,老天爺有眼啊!哈哈...哈哈...”
陳昌貴頓時腿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一溜煙兒的跑得比陳義安和陳趙氏兩口子還快!
然而,陳昌貴的興奮沒有持續到一刻鐘的時間。
正當他扒開人羣,來到人羣最前面的時候,他眼前的所見所聞,頓時覺得老天爺的眼睛又瞎了,一陣的天旋地轉。
因爲此刻,堂堂的縣令老爺,竟然握着陳定山一個奴僕下人的手,笑容可親的說着:“定山老弟,久仰久仰啊,若不是近幾日俗事纏身,我餘佑章早就去楊家親自登門拜訪了...”
“啊...堂堂的縣令大人竟然要親自去拜訪陳定山?”
村民們震驚了,目光有意無意的全都看向陳昌貴,不知道現在這一刻,陳昌貴會不會後悔了趕走他這個奴僕兒子。
陳義輝被綁着就跪在不遠處的平地上,然而餘佑章看都沒看一眼。
反之,卻是縣令大人拉着陳定山的手一直說個沒完:“定山老弟以後可不要再這麼生分了,雪兒可是我親侄女兒,她叫你叔,也叫我叔,那我餘佑章也得叫你一聲老弟纔行啊,不然這輩分可就亂了,回頭要是讓雪兒知道了我在你定山老弟這裏還端着個縣令的架子,她非把我的頭髮扒光了不可!”
眼見爲實,到底誰H縣令大人兄弟相稱,陳義輝這個已經在雁壩村耳熟能詳了三年的謊言,今天可終於是真相大白了!
“呵呵...那...那小的就高攀了...”
小的!其實像老爹這樣入了奴籍的人在面對官差的時候應該自稱賤民更禮貌。
“哈哈...”餘佑章爽朗一笑,忽而又一臉和藹的看向陳平三兄弟:“還有你們三個,以後要是敢不叫我餘叔叔,我可不依...”
原來餘佑章是餘露雪的親叔叔!
陳平的反應也有點後知後覺了,現在看來,直接找了兩個舉人擔保,爲小玉辦理良籍文書的事情,定然是餘露雪求着這個縣令大人餘佑章辦的無疑了,因爲之前餘厚德可一直對陳平有偏見,自不會幫這個幫。
雙方又寒暄了一番,李保林好不容易擠了上來,這麼好的機會,說什麼也要和餘佑章說說他是怎麼治村有方的。
這一次,和剛纔的可憐和心酸不同,陳一家是在村民們羨慕和欣慰的目光裏離開了雁壩村。
牛車漸漸遠去,轉眼就沒有了陳平一家的影子。
餘厚德帶來的騎兵小隊還押着犯人安安靜靜的等在落蒼河邊。
餘佑章還在,村民們自然都不會散去。
差不多過了有三刻鐘的時間,上河橋的柳蔭下噠噠的走來了一架裝飾豪奢的馬車,馬車的後面還跟着三匹駝滿了包裝精緻的禮物。
這種景象出現在大年初三,其實村民們一點都不奇怪,這時間,豪門富戶上門拜年的時候都這樣,主人坐馬車,後面的馬屁馱着拜年禮物,是大戶人家出門的一種範兒。
只是不知道,這是雁壩村那一家的親戚,出手竟然這般大方。
村民們的臉上都隱隱有些羨慕之色。
當頭的馬車在人羣前面停下,跳下來一個相貌乖巧,八九歲小丫鬟,這丫鬟穿着一身粉紅色的短衣,見到陌生人也不發憷,走上前來的脆生生的問道:“請問,這裏距離陳定山家還有多遠?”
“陳定山?”
想到剛剛纔發生的事情,村民們疑惑了一下。
小溪笑嘻嘻的道:“恩...我家小姐特意來給陳叔一家拜年的,還希望這位大娘通傳一下,我們可是一大早就出發的,都走了整整一天了啊...”
“哎~”祥叔擠了出來:“你們來得可不巧,定山一家剛剛纔被他爹趕出了家門,回城裏的楊家去了,你們要去給定山一家拜年,就去楊家吧!”
“啊...被趕走了呀?”
“誰趕的?我楊府的人也是誰說趕就能趕的?”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是小溪的,帶着幾分擔憂,一個是楊妍娥的,帶着幾分凌厲。
說話間,那豪奢的馬車上就走出來了一個好像畫兒裏的美人兒一般,氣場及是強大的富家小姐,這姑娘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不過卻給人一種不敢直視的凌厲:“你,對,就是你,你給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
“什麼?我的天啊,那個小姑娘竟然是楊家的大小姐!聽說楊家可比咱們落河縣的縣衙還有錢...”
“我不是眼花了吧?主家大小姐竟然親自來給定山一家拜年...我的天啊,定山一家今時不同往日了...”
“嘿嘿...可惜了這麼多的好東西了,陳老頭是見到摸不到了...”
......
衆人又是一陣議論,熟料,這邊楊妍娥帶來的震驚還沒有消化,上河橋的柳蔭下又走出來了一隊長長的馬車,後面跟着的拜年禮物,整整駝了五匹馬,這一次,當頭的馬車上跳下來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廝:“請問,陳定山家在哪裏?我家掌櫃的來拜年了,年前就約定好了的,還請這位大叔指一下路...”
“掌櫃的?不就拜個年嗎,還用提前約?”
縣令和楊家的大小姐都見了,村民們也不那麼震驚了。
這小廝說道:“流雲齋大掌櫃寧楊河,還請這個大娘指一下路...”
......
誰知,這楊家大小姐和流雲齋的掌櫃也才僅僅是開了一個頭而已,緊接着,前來陳家拜年的馬車簡直快要從陳家的這個矮山下面,一直堵到了上河橋的橋頭。
隨後而來的便是落河第一秀才趙頌備足了厚禮前來拜年,這可是他趙頌拜師的第一個新年,說什麼也不能寒顫了。
再隨後而來的又是巧斧傢俱、開陽雨傘幾個和陳平有買賣合作的掌櫃的。
這一日,雁壩村車馬如龍,滿村盡談陳定山。
然而,據說,看着這一車車的年禮來到陳家院子門口,之後又拉走了之後,陳昌貴蹲在自家院子裏的石凳上抽着一根接着一根的旱菸,一直抽到天黑的時候站起來說了一句話:“老四,回頭你去通知一下老三,就說爲夫已經同意了讓他認祖歸宗,回頭請上一個先生,將老三的名字寫在咱們陳家的家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