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半月過去,夏日正式來臨,鄉下是蟬鳴蛙響,城裏是燈影搖晃,整個世界的人們都彷彿晝夜顛倒起來,將日光遺棄。
而躺在醫院裏的白顏,再是鐵石心腸,面對阿羅阿羅無微不至的照顧,也要化爲繞指柔。
這天辦完出院手續,白顏坐在醫院大門口石墩上,點燃一根香菸,夕陽西下,他心裏轉過無數念頭,最後露出一絲微笑,帶着阿羅阿羅踏上了去往月亮城的大巴車。
大巴車並沒有走高速的意思,原因一是車站沒有規定必須走高速,二是走高速就成直達了,哪裏有在省道上慢慢晃悠,接三兩散客賺外快來的舒服。
顛簸近三小時,方纔抵達月亮城。
阿羅阿羅扭捏起來,臉紅的就像是新娘子的蓋頭,吶吶道:“白顏,我們明天再去你家吧,我想買點東西。”
前文曾言,白顏在洪都偶遇薛望海後,曾低聲自語,說薛望海是他白家死敵,偏偏什麼仇怨,他一點都不清楚。
這次回荷葉鎮,就是要問陸不懿一個明白,儘管陸不懿會告訴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事有輕重,未知的仇恨,怎比得過眼前的紅顏。
白顏聽到阿羅阿羅這話,猜到她點心思,失笑道:“醜媳婦也得見公婆,你別想着打扮了,見到我娘你就知道,你打扮的再是漂亮,或是邋裏邋遢,她都不會介意的,她看重的不是這些。”
“那……那阿姨看重什麼?”
阿羅阿羅臉又紅了,暗叫好險,差點跟着喊娘。
陸不懿看重什麼,白顏也答不出來,陸不懿最惹人眼的是身上戴着的首飾,貴不可言,興許是大戶人家出身,才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包括他的感受。
在白顏眼裏,陸不懿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婦。
而且是既沒見識又沒文化的農婦,眼裏只有兩份工作,一個進廠打工,一個在街上開店賣東西。
只希望白顏安心工作,別遊手好閒,給自己混個溫飽,別的都可以將就,哦對了,媳婦是要的,巴不得白顏十五六歲就結婚生小孩。
極少數時候,陸不懿會變成一團迷霧,令人看不真切。
蓮花山下,農家小院,燈火已滅。
“白顏,你家挺大的嘛。”
“白顏,這什麼樹啊,結果子嗎?”
“白顏,走慢點,看不清路了我……”
到了地方,阿羅阿羅話說個沒完,好似和白顏聊天,她就不會緊張一樣。
白顏輕笑,拿鑰匙開門進到院落,拉着阿羅阿羅便往屋裏走去,叫道:“娘,我回來了。”
陸不懿聽到聲音,走出來拍開燈,開門一眼望到阿羅阿羅,疑惑道:“誰啊?”
阿羅阿羅更是“哎呀”一聲,抬手捂了捂嘴,卻看眼前陸不懿,穿一身墨綠色水袖長裙,梳了個隨雲髻,俏臉略施粉黛,脣上輕點丹朱,身形修長,體態豐腴,竟是看起來比她還要美豔幾分。
“說說吧,怎麼回事。”
領着兒子和疑似媳婦的女孩進到客廳,陸不懿拉過張凳子坐下,雙手抱在一起,雙眼裏是藏不住的笑意。
就像白顏說的那樣,醜媳婦總得見公婆,哪能事事都讓男方說,還不得被人笑話啞媳婦上門。阿羅阿羅聞言,搶白道:“阿姨您好,我叫阿羅阿羅……”
白顏抬了抬眼,拎着行李走去自個那屋將衣服啥的歸置好,進到偏廳裏,用手抹了把臉,摸出根菸來點燃。
隔壁客廳裏。
陸不懿聽完阿羅阿羅自我介紹,點了點頭,打趣道:“你跟我家小子,怎麼認識的啊?”
阿羅阿羅見她隨和,放鬆不少,笑着說起了在青萍廠的事情,卻不料陸不懿臉色難看,惹得她又緊張起來,小心翼翼道:“阿姨,您怎麼了?”
“噢沒事,坐車累了吧,你在這歇會兒,我給你倒茶。”
陸不懿笑了聲,站起身來,轉身進了偏廳。
阿羅阿羅也不是傻的,知道她是去找白顏說話,頓時心裏忐忑起來。
白顏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道:“我見到薛望海了。”
陸不懿“嗯”了聲,走到他對面坐下,“繼續。”
白顏道:“我以爲他至少比我大一輪,才能是我家的……仇人,可我看他,跟我年紀差不多大。更重要的是,如果我沒猜錯,他應該是薛氏製藥的老闆,我再是不懂,也知道製藥廠有多賺錢,那或許是我拍馬也趕不上的層次。他跟我家是什麼仇?我要去報仇嗎?能報仇嗎?”
陸不懿直勾勾望着白顏,一言不發,心裏也在計算得失。
白顏見她面露沉思,像是在猶豫,着急問道:“娘,薛望海跟我家……”
“不死不休!”
陸不懿眉毛一挑,接上話頭,頓了頓,又道:“前提是你願意去找他報仇,不然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懦夫是擔不起仇恨的。對了,你這頭是薛望海找人打的?不像吧。”
白顏抬手捏了捏眉心,釋然一笑道:“您覺得阿羅怎麼樣?”
這話答非所問,陸不懿卻明白了他意思,心下失望,卻也沒有顯露出來,笑了一聲,“挺好的,就是年紀太小,暫時不建議你和她結婚。”
“您想的可真遠。”
白顏哭笑不得道,站起身就欲出去。
這時陸不懿又說了聲,“聽她這名字,不是漢族吧?”
白顏大感意外,暗道這都什麼年代了,只當陸不懿老傳統。略帶不滿的回了句,“她那民族不介意和外族通婚,沒禁忌,您就放心吧。”
陸不懿不在意他態度不好,坐在原處不動,沒打算跟着去見阿羅阿羅,只是在白顏快走出門時說道:“你不會怕我不同意,給我來個奉子成婚吧?”
白顏腳下踉蹌差點摔倒,回過頭很是幽怨的看了眼陸不懿,“您想讓我睡客廳就直說,至於嘛。”
“現在這年頭,年輕人有點什麼事我都不奇怪,只是想你清楚,有些錯誤是無法彌補的,三思。”
陸不懿長嘆一聲,擺了擺手,示意白顏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