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師,真是謝謝你了,勞動你大費周章的搬家。其實要我說咱們這縣裏也不大,住哪不都一樣嘛……”
王言提着酒,拿着餅乾、罐頭等等東西,去探望了將房子讓給他的一個幹部。其人四十多歲,是縣公財政局的。...
白芨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窗框上一塊翹起的漆皮。陽光斜切進來,在他腳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像根繃緊的弦。他聽見辦公室裏傳來的笑聲——護士小李用筷子敲碗沿,清脆一聲響;大燕壓低聲音說“別鬧了”,尾音卻往上揚着;李永笑着接話,嗓音沉穩,帶着點懶洋洋的寬厚。那聲音鑽進耳朵裏,白芨卻覺得耳膜發脹,像被塞進一團浸了鹽水的棉花。
他低頭看自己左手虎口處一道淺褐色的舊疤。是去年冬夜巡山時被凍僵的巖棱劃的,當時血沒流多少,可後來化膿潰爛,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白芨當時咬着毛巾在火堆旁熬着,扎措用燒紅的針挑膿,桑巴按着他肩膀,多傑蹲在旁邊一言不發,只把烤熱的犛牛肉乾掰碎了塞進他嘴裏。那肉乾鹹得發苦,可嚥下去後胃裏卻暖了起來。他記得自己當時想:原來人活着,就是靠這點熱氣撐着。
可現在這熱氣散了。
他忽然想起博拉木拉腹地那個雪坑。那天凌晨氣溫零下三十二度,風颳在臉上像刀子。李永強的人從三個方向包抄上來,子彈打在冰殼上炸開蛛網狀的裂痕。白芨蜷在坑底,聽見子彈擦過頭頂的尖嘯,看見扎措後背中彈倒下的瞬間,血在雪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蓋住。他數過,那一仗打了十七分鐘。十七分鐘裏,他扣了八槍,擊倒三人,但第四個人舉槍瞄準多傑時,他手抖得抬不起槍管——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打偏,怕那顆子彈拐個彎,打進多傑太陽穴裏。
後來王言把他從坑裏拽出來,用軍大衣裹緊他,往他嘴裏塞了一小塊硬糖。糖紙在舌頭上化開,甜味混着鐵鏽味,他當場吐了。
“言哥。”白芨喃喃出聲,聲音輕得自己都聽不見。
辦公室門突然被推開,大燕端着空飯盒出來,一眼就看見他。她頓了頓,朝他招手:“白芨,來,把飯盒送回去。”
白芨走過去,接過飯盒時指尖碰到她手背,微涼。他垂眼盯着盒蓋上印着的“瑪治縣人民醫院”幾個藍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姐……張院長今天在家?”
“嗯,剛回來。”大燕擦了擦額角的汗,“你爸說下午要帶言哥去縣檔案館調三十年前的地質圖,說可能有用。”
白芨猛地抬頭:“檔案館?那地方……”他沒說完。檔案館在縣委大院西側平房,磚牆縫裏常年滲着水漬,黴斑爬滿門框。去年冬天他跟着賀清源去查過老獵戶的案底,推門時門軸發出垂死般的呻吟,屋裏一股陳年紙張和鼠尿混雜的酸腐氣。更關鍵的是,檔案館二樓東頭那間鎖着的儲藏室,門鎖孔裏插着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着模糊的“1978”字樣——那是林培生剛調來瑪治縣當技術員那年。
“怎麼?”大燕歪頭看他。
白芨搖搖頭,把飯盒抱緊了些:“沒……就是想起上次幫賀叔找資料,差點被耗子咬了腳踝。”
大燕笑出聲,伸手揉他頭髮:“你啊,膽子比耗子還小。”她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言哥說讓你明早去駐地找他。有東西給你。”
白芨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東西?”
“他說是‘能讓你再也不怕打雷的東西’。”大燕眨眨眼,轉身進了樓梯口。
白芨攥着飯盒站在原地,指節泛白。他忽然記起王言教他拆解五六式步槍那晚。帳篷外狂風捲着雪粒砸在帆布上,像無數人在擂鼓。王言把槍管拆開,用絨布擦着膛線,火光映得他睫毛投下兩片濃重的影:“槍不怕雷,怕的是握槍的手抖。手不抖,子彈就認得準地方。”當時白芨盯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第一次覺得這雙手比雪山上的鷹爪更沉、更冷、更準。
第二天清晨五點,白芨摸黑到了巡山隊駐地。院門虛掩着,馬廄裏傳來老馬噴鼻的聲響。他輕輕推門,看見王言正蹲在院中石磨盤旁,面前攤着一張泛黃的圖紙,右手捏着鉛筆,左手腕上搭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帶——那是白菊去年親手織的,帶子尾端還綴着兩顆褪色的綠松石珠子。
“來了?”王言沒抬頭,鉛筆尖在圖紙上沙沙移動,“把門帶上,別讓風把這張圖吹跑了。”
白芨反手關門,走過去蹲下。圖紙上密密麻麻標註着等高線和礦脈走向符號,右下角用紅圈標着三個地點,其中一個圈旁寫着“博拉木拉北麓第三冰川舌部”。他忽然發現圖紙邊緣有一行極細的小字:“1978年6月,林培生勘測手稿第7頁——此地表層凍土下三十米,見黑色閃長岩脈,伴生黃鐵礦晶簇,疑似成礦遠景區。”
“這……”白芨指尖懸在字跡上方,“是林縣長寫的?”
“嗯。”王言終於抬眼,目光掃過他凍得發紅的鼻尖,“他當年帶隊找金礦,結果挖出半噸硫磺,差點把勘探隊燻暈過去。但硫磺底下那層巖石,含砷量超標三倍。”
白芨呼吸一滯:“砷?”
“砒霜的原料。”王言把鉛筆擱在石磨盤上,發出清脆一響,“盜獵分子在博拉木拉設陷阱,用的就是這個。把砷粉混進羊油裏,抹在巖羊常走的山道上。巖羊舔舐後抽搐而死,內臟完好,皮毛光亮——最適合剝皮賣錢。”
白芨胃裏一陣翻攪。他想起焚燒屍體那晚,王言指着焦黑蜷縮的軀體說:“砷中毒的屍體會在低溫下持續碳化,肌肉纖維收縮得像擰緊的繩子。”當時他嘔吐不止,此後三個月聞到羊肉羶味就想嘔。
“所以……”他聲音發乾,“那些皮子上……”
“沒有殘留。”王言打斷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包,“但有人在運皮子的卡車底盤上,發現了新鮮的砷結晶。”他解開紙包,裏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在晨光下泛着珍珠母貝似的幽光,“這是從李永強那輛豐田皮卡的避震器縫隙裏刮下來的。他們運皮子,也運毒。”
白芨盯着那撮粉末,忽然明白了什麼:“您昨天說……能讓我再也不怕打雷的東西……”
王言從石磨盤底下抽出一個扁平的鐵盒,掀開蓋子。盒內整齊排列着十二枚黃銅彈頭,每顆彈頭底部都刻着細如髮絲的螺旋紋路,紋路盡頭嵌着米粒大小的銀灰色顆粒。
“鎢合金穿甲彈芯。”王言拈起一枚,“摻了五毫克三氧化二砷。擊中目標後,彈芯碎裂,毒素隨血液擴散。不會立刻致命,但會讓人在七十二小時內出現幻覺、肌肉痙攣、視覺畸變——就像被雷劈過一樣。”
白芨渾身發冷:“這……違法……”
“當然違法。”王言合上鐵盒,金屬碰撞聲沉悶如鼓,“所以它不能見光。只能裝在報廢的子彈殼裏,混在普通彈藥中。射擊時,扳機扣動的力道、槍管溫度、甚至風向,都會影響毒素釋放時機。”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但你知道最妙的是什麼嗎?”
白芨搖頭。
“李永強的律師團,會花三個月時間鑑定彈頭成分。而他本人,會在看守所裏反覆夢見自己被雷劈中——因爲毒素正在腐蝕他的視神經。”王言把鐵盒推到白芨面前,“拿着。下次進山,你負責給所有彈藥做‘質量抽檢’。每顆彈頭都要你親手裝進彈匣。”
白芨怔住:“我?”
“對。”王言直視着他,“你害怕打雷,是因爲雷聲掩蓋了子彈出膛的震動。但如果你親手製造雷聲……”他忽然笑了,眼角漾開細紋,“恐懼就會變成工具。”
白芨慢慢伸出手。指尖觸到鐵盒冰涼的表面時,他想起博拉木拉雪坑裏扎措倒下前最後的眼神——不是痛苦,而是某種近乎悲憫的平靜。那時他以爲那是瀕死者的幻覺,此刻才懂,那是一個人把命交到同伴手裏時,最徹底的託付。
“言哥。”他啞着嗓子開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裝錯一顆彈,害了別人……”
“那就用你自己的命補上。”王言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浮塵,“巡山隊不收懦夫,但收敢把命當賭注的人。白芨,你昨晚是不是又夢見雪坑了?”
白芨猛然抬頭。
“你左眼皮跳了七次。”王言指向他眼角,“每次跳,都是在提醒你:坑底的雪,其實沒化乾淨。”
白芨摸向自己左眼。指腹下皮膚微顫,彷彿真有細小的冰晶在血管裏遊走。他忽然想起昨夜夢裏,雪坑深處傳來細微的咔嚓聲——不是冰裂,是某種堅硬物體在低溫中緩慢生長的聲響。
“走吧。”王言拿起圖紙捲成筒,“去檔案館。林縣長等着我們驗證一件事:三十年前被硫磺味掩蓋的,究竟是金礦,還是埋在凍土下的毒。”
白芨攥緊鐵盒跟上去。晨光刺破雲層,將兩人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縣委大院斑駁的磚牆上。那裏爬山虎的嫩芽正頂開去年枯死的藤蔓,在磚縫間迸出一點刺目的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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