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皇後嘴角翹起,笑意盈盈,看着房俊的時候眸光如水、眼波流轉,頗有幾分嫺雅溫順,小意逢迎,彷彿閨閣少女見到夢中情郎既有欣喜又有羞澀……………
房俊瞥了皇後一眼,警告道:“微臣守身持正、心堅如鐵,皇後千萬不要試圖對微臣施以美人計,微臣根本不會上當!”
“厚臉皮!”
蘇皇後嗔了一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旋即秀眉微蹙,略有擔憂:“如此浩大工程,不僅僅需要劃分各處都護府之範圍、職權,更要投入無以計數的人力物力,崔敦禮此前僅只是兵部尚書從未參與中樞職務,能否擔得起來?萬一效果不理想甚至中途夭折,聲勢被
許敬宗壓下去,那就事與願違了。”
她看得明白,房俊之所以主張開發遼東除去剛纔提及的那些原因之外,更重要是當面鑼,對面鼓的與陛下打擂臺。陛下倚仗皇權將開發之權奪去,由開發遼東轉而開發洞庭湖,主持人也由崔禮變成許敬宗……………
某種意義來說,這是太極宮與東宮的較量。
誰在較量之中敗下陣來勢必牽連本方陣營,進而影響到儲位歸屬。
一旦東宮全面落敗肯定聲望大跌,陛下再想推動易儲之事,所受之阻力自然越來越小。
反之,則等同於給太子鑄就一身鐵甲、刀槍不入,儲位再無波折。
房俊寬慰道:“皇後不必擔憂,此次勝算超過九成。”
蘇皇後眸光閃閃:“何以見得?”
房俊耐心分析:“首先,許敬宗開發洞庭湖倚仗中樞之力,但中樞架構嚴密、規則森嚴,每一項事宜從地頭算起送抵中樞要經過層層機構、多處衙門,每一位官員都要爲此負責,所以召集會議、權衡利弊必不可少,最重要是
陛下勢必插手其中,洞庭湖那邊的每一個要求都肯定由陛下做出決斷再予以批準、撥放,行政效率必然是個災難。”
無論徵發徭役、調撥糧食、派遣官員,都會牽扯到無數地方衙門,洞庭湖開發的功績與這些衙門無關,可一旦因此導致各地政務延誤、本地政策不能按時落實,板子卻落在他們身上。
“推諉責任”乃是官員必備之技能,每一個徭役的徵發,每一石糧食的運輸,都要仔細推敲斟酌之後報於上官由上官定奪,自己將責任撇的乾乾淨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如此層層拖延、級級推諉,行政效率豈是一個災難可以形容?
反觀遼東則“垂直管理”,由各地都護府組建“兵團”、召集人手,皆歸於遼東都護府處置,而所需物資一併通過商號採購,用船隊送到地頭……………
“書院學子在畢業參加科舉考試之前,會前往遼東實習一年,參與整個遼東的開發。這些學子銳意進取、鬥志昂揚,辦事效率豈是那些官僚可比?在提升遼東開發運作效率的同時積累經驗,一舉兩得。”
無論任何年代,任何體制,年輕人羣體都是破除陋習,打碎陳規的無雙利器,因爲老的官僚們可以躺在任上享受着福利、利益,但年輕人不行。
年輕人銳意進取、只爭朝夕。
年輕人渴望功勳。
管理體系,遼東必然優於洞庭湖。
至於各種亟需之物資,洞庭湖需要層層上報之後從各地協調徵集,而遼東這邊只要有錢就行了,商號可以送來一切所需要的東西,且可以先記賬,以後通過壟斷遼東糧食採買來還錢......
蘇皇後欣喜:“如此說來,可高枕無憂矣!”,她對於房俊無比信任,既然房俊說“必勝”,那自然就是“必勝”。
房俊沒好氣瞪她一眼:“世事無絕對,無論優勢如何巨大也不會有‘必勝’這回事,反而有驕兵必敗的道理!”
蘇皇後俏臉一板,氣道:“你那是什麼態度?還敢瞪我!”
房俊不以爲然:“誰叫你說蠢話呢?”
“是你說必勝的!”
“所謂必勝不過是鼓舞士氣之言,底下的兵卒可以士氣大漲、視死如歸,但統帥若是心存必勝之意,則愚不可及!”
蘇皇後不滿:“那你說說看,這一仗怎麼輸?”
“變數在於兩地土著。洞庭湖附近雖然也有人出沒,但多是小股匪寇,只能施以突襲、暗殺等等手段。可遼東地域廣博,部族林立,無論契丹、室韋、亦或者靺鞨皆控弦數萬乃至於十餘萬的大族,這些部族人心凝聚,力
量強大,一旦未能予以妥善安撫導致局勢動盪,頃刻之間便是一場大規模的兵災,此前種種成就毀於一旦。”
臥於白山黑水之間的東北,自古以來都是肥沃富饒、水草豐茂的數千裏膏腴之地,這裏三面環山、三面臨海,大興安嶺隔絕了來自草原的大部分威脅,小興安嶺和外興安嶺阻止了太平洋季風繼續北上,帶來了豐富的水汽。
遼河,松花江、嫩江、圖們江乃至鴨綠江縱橫交錯,低矮的叢林,起伏舒緩的山丘,從古至今孕育了無數遊牧民族。
商周時期的肅慎,秦漢之時的東胡,兩晉期間的扶餘,貫穿整個魏晉隋唐的鮮卑,如今的靺鞨、契丹、室韋,以及其後的女真……………
這片豐茂肥沃的土地上,與森林、大河並存的是一支又一支強悍部族,這裏部族林立,強者生存,尚武之風延綿不絕。
誰敢自持武力強盛對這裏予以輕視,勢必要付出慘痛代價。
蘇皇後聽明白了,這根本就是不讓她有半分驕矜之心,一而再的打擊她的信心,讓她老老實實,言聽計從,免得擅作主張、壞了大事。
這使得她心中頗爲不忿,難道在這廝眼裏自己就是個蠢貨?
一雙美眸瞪着房俊,咬着嘴脣不說話。
房俊輕咳一聲:“當然,微臣必然謀定而後動,危險是有一些,但儘可能控制於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雖然機關槍那種東西還未出現,但火器的快速發展已經註定無論草原上的遊牧民族還是東北的漁獵民族,都會很快能歌善舞起來。
待到房俊告退離去,蘇皇後一個人坐在原地,手裏捧着茶杯愣愣出神,國色天香的俏顏緋色漸深。
自己到底怎麼了?
剛纔面對房俊之時儼然一副小女兒姿態,嬌嗔、撒嬌、鬥嘴.......
繡鞋裏的腳趾都用力蜷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嬌羞令她幾乎無地自容。
這哪裏是爲了太子的儲位甘願奉獻一切?
分明就是芳心蕩漾,情難自禁。
可這放在待字閨中之時叫做“心有所屬,意有所鍾”,可現在身爲皇後,母儀天下,又該叫做什麼?
蘇皇後放下茶杯,抬起素手捂住滾燙臉頰,簡直不敢想。
*****
九月初一,朝會。
寅時未盡,長安城內各處裏坊的房門便次第開啓,一輛輛馬車,一匹匹軍馬自坊內魚貫而出,朝重臣們或親兵護衛,或僕從簇擁,挑着燈籠向着承天門進發,宛如一條條火龍在漆黑的夜色裏蜿蜒遊動,匯於皇城。
卯時三刻,太極殿內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李承乾一身明黃色龍袍端坐御座,冠冕流蘇、神態威嚴。
一項項事宜被三省六部九寺的主管大臣提起,李承乾聽取諫言之後一一予以回覆。
最終便是今日的重頭戲,已經擔任嶽州刺史的許敬宗當衆呈上自己數日以來廢寢忘食擬定的“開發洞庭湖計劃書”。
每月初一的朝會雖然召集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參加,但更多還是處置一些涉外、宣傳等等事務,真正重要的事情往往在政事堂內由宰相們商議擬定,但開發洞庭湖茲事體大,需要動員整個中樞乃至於十餘個州府、五十餘縣,在
太極殿上當衆宣佈可引起朝堂上下之重視,彰顯皇帝之決心。
當許敬宗將計劃書簡略讀完,朝堂之上一片贊同之聲。
“雲夢澤自古窮山惡水、蠻荒之地,陛下雄心壯志,予以開發,實乃造福萬民、流芳百世之舉!”
“自古王朝更迭,何曾有哪一位帝王有此魄力?陛下英明睿智、文成武德!”
李承乾坐在御座之上睥睨全殿,頗有些志得意滿。
這還只是宣告開發洞庭湖而已,倘若他日開發完成,爲帝國剔除這一顆盤踞於心腹之地的病竈,安置數百萬百姓、開墾百萬畝良田,又將是何等功勳赫赫、聲望大漲?
“既然諸位愛卿對此項工程並無異議,那朕便宣佈正式啓動!所涉及到的各級衙門、州府、一應人等,務必竭盡全力予以配合,若有拖延阻礙、相互推諉者,嚴懲不貸!”
“喏!”
大殿之上羣臣轟然應諾。
李承乾欣然頷首。
一旁,內總管王德見流程已經完畢,再無其他事務,便要站出來宣告退朝。
只是未等他邁動腳步,便見到中書令馬周排衆而出,站在御前。
王德遲疑一下,站住腳步......
李承乾頗有些意外,看着馬周問道:“愛卿還有何事?”
馬周躬身,雙手捧着開發遼東的計劃書高舉,朗聲道:“臣諫言在開發洞庭湖之同時,遼東也應一併予以開發,已制定了詳細規劃,請陛下御覽!”
太極殿上一片靜謐。
李承乾面色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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