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柴令武突然轉身,然後猛然衝到齊知玄面前,直接反手就是一個耳光。
齊知玄愣住的。
他的面前,柴令武指着他鼻子,咬牙說道:“你還知道他爹是宰相啊,那你難道不知道,他爹被追封爲尚書右僕射、道國公?”
齊知玄腦中一片空白。
“戴至德在他老爹去世之後,就直接承襲了道國公的爵位,戴至德雖然只是大理寺正,但他還是當朝國公,太子信臣,就是皇帝也在多看他兩眼,他死了,最急的人是皇帝,是皇帝。
你想死,自己去死,別連累別人。”
柴令武一句話吼完,這才喘着粗氣坐了下來。
一個兩個的,目光淺薄不說,動輒就喊打喊殺,好好的朝野政爭,精妙手段,陰陽交鋒,怎麼就成了這般粗野模樣。
片刻之後,柴令武終於冷靜下來,淡漠的開口道:“另外告訴你一件事,戴至德的妹妹,嫁給了道王,爲道王妃。”
道王李元慶,高祖皇帝第十六子,豫州刺史,豫州距離洛陽可不遠。
“還有,道王側妃,是閻少匠的女兒。”柴令武輕輕冷笑。
道王正妃是戴的女兒,道王側妃是閻立本的女兒,由此可見,皇帝對道王的信重。
“既然如此,魏王難道就不可以通過道王拉攏戴家嗎?”齊知玄一句話忍不住的問了出來。
“你家正妻和你家妾室關係很好嗎?”柴令武一句話反問了出來。
齊知玄現在這裏懂了。
就是因爲道王娶了閻立本的女兒,所以戴家人對家人就一萬個看不順眼,所以他們纔會緊緊的靠向太子這一邊。
可也正是因爲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真要殺了戴至德,到時候是誰搞的自己都弄不清楚。
“而且,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柴令武冷笑一聲,說道:“你知道戴相曾經是宰相,但你知道戴相在成爲宰相之前,是任什麼官職嗎?”
齊知玄不由得微微搖頭。
戴貞觀七年就死了,如今已經是貞觀十五年底,馬上就是貞觀十六年了。
誰還記得十年前的人啊。
“兵部郎中、大理少卿、尚書左丞、吏部尚書、戶部尚書,參預朝政成爲宰相。”柴令武咬着牙,說道:“他做吏部尚書時,就因爲多重用法吏纔會被降成戶部尚書......且不說有多少法家之人受過他的恩惠,但是從大理寺一路
成爲宰相,這本身就是一條很不容易的道路,如今戴至德任大理寺正,而且他還是太子的信臣,整個大理寺都在等着他一步步的從大理寺成爲宰相。”
齊知玄滿眼驚訝想要說些什麼,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說不出口。
柴令武輕輕搖搖頭,說道:“你殺了他,就等於得罪了天下所有的法家之士,到時候別說是大理寺,刑部,就是各州司馬,法曹,都會想辦法找你的麻煩,所以......你想死,別帶上我。”
齊知玄臉色立刻白了一下。
他知道,這天下間最可怕的不是皇帝。
即便是皇帝,很多時候,都會被下面的人陽奉陰違,最可怕的,是那種道學之爭。
儒家,法家,道家,佛家。
甚至就連將整個齊家填進去,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那麼這件事情怎麼辦,總不能因爲戴至德介入,這件事情就任由他們徹查到底吧。”齊知玄神色再度冷厲起來。
“殺人是最下乘的手段,蕭家的那些事情,之前被處理過的,那麼誰也沒辦法的。剩下的東西,讓他們想辦法轉手出去,虧上一點,我貼上一點,便是如此了。”柴令武搖搖頭,道:“眼下東宮勢強,該忍就忍呢,日後也不是
沒辦法再扳回來。”
“嗯?”齊知玄頓時聽出來柴令武的話外之音。
“兩件事情。”柴令武神色肅然起來,認真說道:“你去幫我做兩件事情,就當是還我補貼蕭家的補償。
"
“你說!”齊知玄認真的點頭。
“我需要有個監察御史,彈劾李德謇,就是那個斬了薛延陀真珠可汗長子大度設的人。”柴令武有些擔憂的看着齊知玄。
“李靖的兒子?太子的人?”齊知玄眉頭一挑,隨即點頭說道:“好了,我做,但怎麼做?”
“薛延陀真珠可汗的使者入長城了,你去找他,看看有什麼可以利用的。”稍微停頓,柴令武說道:“這件事情風險很大,做完佈局,你立刻離開長安......去劍南吧,別在長安洛陽。”
“好!”齊知玄神色認真的點頭,然後問道:“那麼另外一件事呢?”
“孫真人幫太子開始治腿,我需要知道具體的詳情,但這件事不管是東宮,還是孫真人,都藏的很緊,我需要有人幫我弄清楚這裏面的東西。”柴令武抬頭看向齊知玄。
不用問,齊知玄就是那個人。
“我可以想想辦法,但不保證一定能成。”齊知玄身上謹慎了起來,這件事情涉及到了孫思邈,就像是上一件事情涉及到了法家一樣。
道家一樣也不好惹。
“足夠了,太子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我相信你一定會盡力的。”柴令武輕輕的笑了。
“嗯”齊知玄微微抬頭,神色謹慎的看了柴令武一眼。
柴令武立刻站了起來,拱手道:“告辭。”
“慢走,不送。”
東宮承恩殿,一陣陣“咯咯”的笑聲從殿中傳來,李安儼站在殿門口,有些遲疑的停下了腳步。
但想了想,他還是走了進去。
片刻之後,李承乾已經皺了眉頭走了出來:“李義府說,他有急事?”
“是的。”李安儼跟在李承乾身側,看了一眼夕陽,說道:“這馬上要天黑了,他這突然過來,覺得可能會有大事。”
“嗯!”李承乾神色凝重下來,點點頭,說道:“不錯,李義府的性子,若不是有重大的急事,恐怕他也不會親自過來。”
李義府是有名的謹慎之人。
即便是有事,傳個信就可以了,能讓他親自來的,怕不是小事。
說話之間,兩個人已經來到了崇教殿門口。
“殿下!”李義府拱手,語氣急促的說道:“臣說句話就走。”
李承乾點點頭。
李義府立刻說道:“有人明日要彈劾夏州長史李德賽,有私據珍寶之嫌。”
“明日?”李承乾略微沉吟,說道:“明日豈不是父皇召薛延陀使者之日?”
“是!”李義府拱手,說道:“殿下,臣所知就這些,殿下請做好準備,臣先告退。”
“嗯!”李承乾點點頭,說道:“小年日,孤請了晉王來參加郡主的百日宴,你要忘了來。
“喏!”李義府有些感激的拱手,然後快速的轉身離開。
看着李義府的背影徹底消失,李承乾這才轉身回到了殿中。
李安儼親自點燃火爐,然後才走到李承乾身前,拱手道:“殿下,李德春爲人謹慎,又有衛國公前例在先,應當不會做這種事情吧?”
軍繳獲有兩類,一類歸屬士卒私有,一類必須上交軍中。
這裏面是有嚴格的軍中條例的。
不是說戰場上士卒搶到了什麼,就是士卒自己的。
就比如當年李靖率兵殺入頡利牙帳,但是有士卒卻將頡利牙帳當中的珍寶搶劫一空,最後李靖被蕭?親自彈劾。
“一般來講,軍中士卒在戰場的繳獲,歸士卒私人所有,但一些特殊的印璽,信物,卻是必須要上繳的,當然,軍中也有軍功和錢財賜下。”李承乾抬頭看向李安,說道:“所以,一般來講,李德謇不管是從大度設身上奪取
了什麼,都是屬於他自己的,除非是大度設的個人印信。”
“軍中戰報沒有這些東西。”李安神色頓時肅然起來。
這些印璽一類的東西很敏感,最直接的比如三國時期,孫堅找到了傳國玉璽,並且私藏起來。
這在上位者的眼裏,就有?逆野心之舉。
所以,當年李靖縱兵搶劫頡利牙帳當中的珍寶,纔會被蕭?親自彈劾治兵不嚴。
實際上,在人們心底,難免懷疑,頡利的那些財寶是不是李靖自己搶的。
有些東西,是皇帝才配擁有的。
其他人擁有了就是僭越。
你可以上交,然後皇帝賜予官職寶物和軍功,你私藏起來,你就是心懷不軌。
所以後來高甑生誣告李靖謀反,第一時間,皇帝並不相信李靖,就有這裏的原因。
侯君集又何嘗不是如此。
而且,據李承乾所知,當時第一批闖入頡利牙帳的人,就是蘇定方。
如今再讓人將屎盆子扣在李德?身上,那他就完了。
“所以纔會很麻煩。”李承乾抬頭,看向殿外,輕聲自語道:“明日,薛延陀使者來,大度設身上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只有薛延陀人才能確定,可是偏偏有監察御史明日就要彈劾,有人這是已經和薛延陀人勾連了啊!”
“殿下,這是一個局。”李安儼面色異常凝重,說道:“殿下,這是有人要毀了李德春。”
“不,他們這是衝着孤來的。”李承乾笑笑,搖搖頭,說道:“青雀啊,你纔剛回長安,就這麼多不安分了嗎?”
“殿下,怎麼辦,若是用心算計,很難找到破綻的。”李安儼有些擔心的看向李承乾。
“你今日正常歸家,將事情說與李德謇,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所以找不到,明日就早點來,孤這邊連夜準備一些東西,明日你取到之後,送回到李德賽的府上,告訴他,他不認得什麼薛延陀的寶物。”李承乾格外囑咐了一
句。
“喏!”李安儼拱手應命。
李承乾抬頭,看向桌案上的白字,輕聲說道:“孤本來想安安分分的過個新年,沒想到這麼麻煩,今日怕是有的忙了。”
“殿下是要做些什麼嗎?”李安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李承乾側身看向李安儼,問道:“安儼,你知道自古以來,第一個封禪泰山的帝王是誰?”
“是始皇帝。”
“不,是燧人氏,之後伏羲,神農,炎帝,黃帝,顓頊,帝?,堯,舜,禹,湯,成王等人,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李承乾目光平靜的看向前方,說道:“然而封禪泰山雖是正舉,但在昔日,也曾有周武王,周成王,漢武帝,
到北魏孝文帝等十幾位帝王,封禪嵩山。
父皇今年封禪泰山不成,或許可以將封禪嵩山做爲備選。
不一定要真,但起碼要讓父皇感到孤的誠心。”
李承乾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讓皇帝高興,這種事情他也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