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酷寒,披着一件黑披風的李承乾,快步的走到了兩儀殿外。
朵朵雪花從半空中飄落下來,落在披風上。
一時散消不去。
李承乾剛踏上兩儀殿的臺階,皇帝憤怒的怒吼聲已經傳入了他的耳中。
“滾,再不滾,朕一刀劈了你!”
皇帝怒火幾乎已經要燒透整個九重皇宮。
李承乾一愣,然後趕緊快步登上臺階,不顧殿外內待的阻攔,他直接衝進了兩儀殿中,同時高聲喊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啊。”
這個時候,李承乾也看到了跪在地上驚駭恐懼的李泰,還有站在他的身前,一手去抽刀的李世民。
李承乾瞬間滑跪在地,然後面色恐慌的拱手求情道:“父皇,父皇,不管青雀出了什麼錯,都是無心之舉,無意所爲,無論如何,父皇不值得動刀啊!”
看着一臉驚慌,神色誠懇的爲李泰求情的李承乾,李世民的抓向一旁橫刀的手不由得停了下來。
他心中的怒氣緩緩的消散,目光看向一臉驚慌失措的李泰,皇帝冷冷的說道:“來人,送魏王到紫雲閣休息,既然他不想回去,那他就不要回去了。”
“喏!”一側的張阿難這次沒有絲毫猶豫的拱手,緊跟着,兩名紅衣金甲的壯碩禁軍已經從大殿兩側牆角走出,走到李泰身後,直接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朝着東廂房偏殿拖了過去。
李泰愣住了,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紫雲閣在整個皇宮最東北角落裏,平日裏冷冷清清,幾乎無人回去。
因爲那裏是皇帝用來懲罰犯錯的皇子的地方,幾乎相當於冷宮。
“父皇,兒臣有證據......”李泰的話剛開口,就被人給直接捂住,然後拖出了大殿。
李承乾突然一個激靈,拱手道:“父皇,青雀身體不好,紫雲閣陰冷,就算是青雀哪裏犯了錯,稍微責罰一下就好了,不必去紫雲閣,這馬上年底了,青雀要是凍病了怎麼辦?”
李世民看着一臉懇求的李承乾,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李泰的那句“太子派人刺殺兒臣”。
莫名的,皇帝的心裏一聲嘆息。
同樣是兄弟,爲什麼兩者之間的差距那麼大。
“青雀的事情,朕自有處置,你就不用管了。”皇帝陰沉的臉色稍微舒緩了下來,然後問道:“你怎麼過來了?”
“兒臣聽聞青雀遇刺,所以過來看看他有沒有受傷。”李承乾沉沉叩首,道:“父皇,青雀或許是被刺客給嚇着了,所以不管他究竟做了什麼不該做的,說了什麼不該說的,都請父皇原宥。”
“朕知道了。”皇帝平靜的點點頭,看着誠懇的李承乾,說道:“既然你已經知道青雀遇刺,那麼這件事情,你就親自去看一看,然後將這件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傳旨,令常何和侯君集協助太子查案。
“喏!”張阿難站在一旁,肅然拱手。
“兒臣領旨。”李承乾雖然感到有些突然,但還是拱手領命,不過最後還是遲疑的抬頭問道:“父皇,若是弟妹問起青雀之事......”
“就說他在宮外受了驚嚇,要在宮裏養一段時間。”李世民直接擺手,說道:“好了,你去吧。”
“喏!”李承乾拱手,然後說道:“青雀雖然有錯,但父皇千萬要保重龍體。”
“嗯!”李世民平靜的點頭,然後看着李承乾拱手離開,突然,他再度開口:“承乾。”
“父皇!”李承乾轉身,認真拱手。
“朕去年說過,《括地誌》編修完畢之後,就讓青雀去地方任職。”皇帝抬起頭,輕嘆一聲,說道:“現在,《括地誌》沒有多久時間就會結束了,等到明年朕東巡之後,就會讓他離開。
“父皇!”李承乾驚訝的抬頭,說道:“父皇,青雀他還年幼......”
“不必說了,人總有長大的一天。”
等到李承乾徹底離開,李世民這才轉過頭,目光冰冷的說道:“今夜不許給魏王添火,朕要讓他好好冷靜冷靜。
“是!”張阿難認真的拱手。
走出兩儀殿,眼前的皇宮廣場,一片空曠。
李承乾忍不住的抬頭。
雪花緩緩的飄落。
遠處宮牆上,宿衛林立,刀槊冷寒,一派肅殺。
李泰明年就要去地方了。
離開長安,去地方任職。
這一去起碼就要一年的時間。
這幾乎就等於昭告天下官員,魏王李泰,從奪嫡之爭中徹底的出局了。
李承乾的眼底忍不住的興奮起來。
上一世,和他爭的你死我活的李泰,如今僅用了一年的時間,就被他從奪嫡之爭中徹底的趕出局。
走入到兩儀門下,空曠的宮道之上,李承乾忍不住重重的握了兩下拳頭。
這一次,他徹底的贏了。
上一世,逼到他最後不得不造反的李泰,這一次,輕而易舉的就被他擊敗。
他甚至有些措不及防,毫無準備的就贏了。
針對李泰,他還要其他很多手段還沒有用出來。
他的眼底甚至閃過一絲不甘。
前方,朱明門,還有太極殿的殿牆出現在李承乾眼底,莫名的,李承乾的心一下子就冷靜了下來。
李泰出局,爲什麼,究竟又發生了什麼?
行走在太極殿側,雪花飄落,李承乾徹底的冷靜了下來。
這個時候,李承乾開始認真的回想之前在兩儀殿發生的事情。
早先李承乾還在宗正寺,審覈去年諸王親耕之事,突然就傳來了李泰遇刺的消息。
還沒等他換好衣服去宮外,李泰進宮覲見的消息就傳了過來,他趕緊前來慰問。
李泰怎麼好好就遇刺了?
剩下的就是剛剛發生的事情,他剛到兩儀殿,就看到皇帝對李泰大發雷霆的樣子。
李泰明明是遇刺了,怎麼在皇帝眼裏就像是李泰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荒唐事似的?
皇帝的怒火直衝九重天,恨不得直接殺了李泰,即便是李承乾求情,但最後的結果,也是李泰近乎的被圈禁了起來。
當然說是圈禁倒也不至於,但紫雲閣那個地方,不管是誰,進去一趟,少不了要脫一層皮。
李承乾深吸一口冷氣,雖然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無疑,李泰要在那裏待一段時間了。
可這究竟是爲什麼?
好好的,李泰怎麼就惹怒皇帝呢?
太極門就在前方,李承乾卻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這一切來的很突然,事情突然就發生了。
李泰在最後被拖走時,說了一句“他手上有證”,他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什麼?
李承乾神色徹底平靜下來。
今日一切的起源是李泰突然遇刺。
在長安城,皇帝嫡子,當朝親王遇刺?
這怎麼可能?
突然,李承乾眉頭一挑。
李泰在長安城遇刺的事情並不止發生過一次。
上一世的時候,李泰就曾經遇刺過一次,之後也是像現在這樣,直接衝入宮中向皇帝告狀。
不過那一次,是李承乾派人下的手。
當然,從現在看來,那一次雖然是他的命令,但執行刺殺的,卻是皇帝的人。
所以最後刺殺李泰沒有成功,然後很快又被李泰知道了真相,最後李泰跑到宮裏告狀,說是李承乾派人刺殺他,好在皇帝沒有理會。
但如今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是他,那誰又會刺殺李泰呢?
猛然間,李承乾頓住了。
如果說整個長安誰最想讓李泰去死的,在長安百官心中,除了李承乾之外,不會再有其他第二個人。
所以李泰這一次遇刺,最大的懷疑對象其實是他李承乾,所以剛纔李泰說他有證據,是說他有證據能夠證明李承乾刺殺他?
也就是說,今日,李泰急匆匆的在遇刺之後衝進宮,就是在向皇帝控訴,是李承乾派人刺殺他。
李承乾的臉色徹底的沉了下來。
這下子所有一切都弄清楚了。
李泰遇刺,然後到皇帝這裏告狀,說是李承乾派人刺殺的,就像上一世的那樣。
只不過這一次並不是李承乾派人刺殺他的。
這一點皇帝心知肚明。
如今的儲位之爭,李承乾在這一年做得極好。
朝野之間頗多讚譽不說,甚至他已經逐漸的開始介入整個朝政的運行。
哪怕是在不經意間,他也獲得了極大的實權,在皇帝的心裏也越來越重。
相反的,李泰除了編書,其他的事情幾乎什麼不做,兩人之間的差距早已經被無情的拉大了太多。
這種情況下,佔據這麼大優勢的李承乾根本沒有必要去刺殺李泰。
皇帝心裏最清楚一點。
尤其李承乾現在做事,很多事情不僅不避着皇帝的人,甚至很多時候,他都故意的去使用皇帝的人。
讓皇帝對他更加安心,也更加放心。
所以,當李泰去向告狀李承乾派人刺殺他的時候,皇帝的臉色纔會鐵青的可怕。
兄弟相殘,皇帝最聽不得這個。
雖說當年是他親手做下的那些事,但偏偏相反的,他這個人最聽不得最見不得的,就是兄弟相殘。
尤其他清楚的知道,如今李承乾根本沒有派人去刺殺李泰,甚至他都沒有這個心思。
反而李泰現在直接過去誣告,這就讓皇帝心裏越發的惱火。
事情就是這樣,但問題也來了。
究竟是誰刺殺的李泰,同時又給他出了一個這樣的餿主意,李承乾忍不住的搖頭。
李泰真的是太蠢了。
他難道不知道他的王府內外,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多少皇帝的眼線在嗎?
走出承天門,李承乾的神色嚴肅起來。
那個刺客,那個刺客是實際存在的。
怎麼會突然跑出這麼一個刺客來呢?
這個刺客究竟是誰?
難道說是昨天...………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一睜,現在的他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輕雪已停。
雍州府官廨內,一身黑底金絲蟒袍的李承乾,神色肅然的坐在中堂之下。
殿中兩側,左側上首站着雍州長史候君集,雍州司馬曲靖,雍州司法參軍杜若等人。
右側上首站着左千牛衛將軍常何,左金吾衛中郎將蘇定方,太子千牛衛率賀蘭楚石,大理寺少卿胡演,大理寺正戴至德,大理寺丞張文等人。
李承乾抬頭看向衆人,說道:“都說說吧,魏王遇刺這件事究竟怎麼回事,諸卿都查到了什麼?”
“啓稟殿下。”雍州司馬曲靖率先站了出來,面色凝重的拱手說道:“殿下,雍州府,長安萬年二縣,還有金吾衛,在魏王府四周查了一整天,但一點刺客的蹤跡也沒有找到。”
“怎麼,你們是在說魏王虛構了刺客,虛構了這樁可能會讓無數人掉腦袋的刺殺案嗎?”李承乾目光冷冷的看向了曲靖。
“下官不敢。”曲靖立刻?然拱手。
李承乾輕輕冷哼一聲,然後說道:“孤知道諸位都是斷案好手,這裏面很少有什麼蛛絲馬跡能夠瞞的過你們的眼睛,所以才令你們有些不好的猜測,但是,刺客這種事情,即便是魏王再怎樣,也不至於用這種事情開玩笑的。”
“喏!”堂中衆人齊齊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