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日,天氣森寒。
卯時六刻,天色未明。
太子步輦從東宮而出,兩側十餘千牛護送。
李承乾坐在步輦上,目光微微低垂。
李安儼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李承乾輕輕點頭。
很快,一衆人就來到了承天門下。
恰在此時,百官也在同一時間抵達承天門。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魏徵等人,對着李承乾同時拱手。
“諸卿平身。”李承乾微微點頭還禮,然後關心的看着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魏徵:“魏相今日怎麼也來了,身體可還好?”
“臣無恙,多謝殿下關心。”魏徵拱手,說道:“今日是貞觀十五年最後一個朝會,臣無論如何也應該來一趟的。”
“原來如此。”李承乾點點頭,他的目光卻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了羣臣後側的蘇良嗣方向。
今日,最重要的,便是廣州都督黨仁弘貪瀆一案。
蘇良嗣是李承乾派到廣州查案的,這件案子的結局,將會極大的決定蘇良嗣未來的前途。
他做監察御史已經好幾年了,是更進一步,還是繼續蹉跎,就看今日了。
同樣處境的,還有李義府,去年的那場功勞他躲了,今年的這場功勞,他卻是要實實在在抓住的。
蘇良嗣和李義府同時更進一步,纔是對李承乾一方的勢力最大的夯實。
“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莊嚴的兩儀殿中,羣臣齊齊拱手,持笏肅立。
李世民一身赤黃色袞龍袍,坐在御榻之上,看向羣臣,平靜的點頭道:“衆卿平身。”
“多謝陛下。”羣臣這才起身,然後站立殿中。
李世民轉頭看了站在側下的李承乾,一身淡黃色的蟒袍,手持玉笏,面色莊重。
眼中閃過一絲沉吟,皇帝面向羣臣,開口道:“衆卿,今日是貞觀十五年最後一次朝會,所有諸事,之前已經都處理妥當,唯獨只有一事,廣州都督黨仁弘貪贓一案......蘇卿,說說案情吧。”
“喏!”蘇良嗣從羣臣後側走出,捧着奏摺對皇帝說道:“啓奏陛下,臣於四月奉命南下廣州,察查廣州都督貪贓一案,六月初抵廣州,便遇到了廣州都督麾下殺人滅口之事,臣隨即令千牛衛擒下,之後諸事順藤摸瓜,如今已
經水落石出。”
“說具體。”李世民擺擺手。
蘇良嗣認真拱手,道:“據查,廣州都督黨仁弘,任職廣州都督後,貪圖享樂,買官賣官,魚肉鄉里,燒殺劫掠,都已查實,其中貪贓一事,數年來,其人在廣州職上,貪贓一百二十萬貫,其中運回同州四十餘萬,七十餘萬
存於廣州都督府。”
蘇良嗣微微抬頭,鄭重的說道:“諸贓已經運往戶部查實,請陛下審閱。”
內侍監張阿難立刻從丹陛之上走下,接過奏本之後,快速的放到了皇帝的面前。
李世民雖然已經看過一遍了,但如今還是再度打開細細審閱。
丹陛之上三階,李承乾持笏拱手。
耳邊是皇帝翻閱奏本的聲音,眼前是白釉鎏金笏板,低着頭的李承乾,卻在思索着這件案子。
黨仁弘貪贓百萬,買官賣官,魚肉鄉里,燒殺劫掠,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然而很多人卻忽略了其中的細節。
貪贓一百二十萬貫,其中運回同州四十餘萬,七十餘萬存於廣州都督府,諸贓已經運往戶部查實。
一百二十萬貫全部沒動。
真有意思。
但更大的問題,是爲什麼會有四十餘萬運回同州,其他的留在了廣州都督府。
是來不及運,還是不敢運。
李承乾眼神隨即凝重起來,不管這件案子背後有怎樣的玄機,但在眼前,最重要的,還是黨仁弘貪贓百萬之事。
這是大唐立國以來,被查實的貪贓數目最大的一樁案子。
整個朝野內外無數人都在矚目,整個御史臺的所有人都在磨刀霍霍的要將黨仁弘送上斷頭臺。
以儆效尤。
刑部,大理寺,還有門下省,所有人都準備在關鍵時刻鼎力相助。
甚至於就連病重的魏徵都也趕了過來。
黨仁弘在高祖李淵起兵反時,就親率兩千多人投唐,之後皇帝東征王世充和竇建德,黨仁弘在後面竭力的支持糧草,後來玄武門之變,他也是參與者之一,可以說是秦王府的起家功臣。
貞觀以來,凡十五年,他便已經任過南寧、戎和廣州都督,爲人頗有才略,所到之處,也很有政績和聲望。
皇帝很是器重他。
然而這樣的人,卻在多年的任官之中逐漸的貪婪了起來,甚至貪性爆發,一下子貪了百萬貫之巨,這樣的事情,便是大唐開國多年,也是頭一份的。
但,在羣臣虎視眈眈之下,皇帝卻要救黨仁弘。
上一世的時候,皇帝以要祭三天向吳天請罪爲由,逼到羣臣不得不妥協。
當然最後皇帝也是以下了罪己詔爲由,纔將黨仁弘之罪,改爲罷官,貶庶人,流放欽州。
很多人都說皇帝是在顧念老臣,也有人說皇帝是在通過輕放黨仁弘,來收買秦王府舊臣的人心。
李承乾上一世也這麼認爲,但經過了一次重生,他對此事卻已經有了不同的看法。
他是皇帝,是天可汗李世民,天下人人敬仰的太宗皇帝,根本不需要通過這種手段來收找人心。
所以這裏面必有玄機。
李承乾如今也已經逐漸的看了出來。
皇帝合上奏本,然後看向御史大夫韋挺,問道:“御史臺如何說?”
“啓奏陛下。”韋挺持笏站出,拱手道:“黨仁弘貪贓之巨世所罕見,又有買官賣官,魚肉廣州之罪,故,請判斬首。”
李世民稍微停頓,然後沉沉的嘆息一聲,問道:“大理寺如何說?”
大理寺卿孫伏伽拱手站出,然後恭敬的說道:“啓奏陛下,按律,當以斬首。”
皇帝輕輕的敲敲桌案,然後看向一側,問道:“門下省如何說?”
黃門侍郎劉拱手站出,認真說道:“啓奏陛下,門下省請斬,以做天下!”
皇帝又看向了中書令楊師道,楊師道剛要站出開口,皇帝突然看向李承乾,問道:“太子,你如何說?”
楊師道微微一愣,伸出去的半隻腳,被收了回來。
李承乾站在丹陛三階之上,聞言趕緊拱手道:“啓稟父皇,大理寺,御史臺,刑部,門下省,都是一致意見,黨仁弘之罪,以律當斬,這毋庸置疑,然而黨仁弘多年以來多有立功之處,律法也有議功之說,故而兒臣以爲,當
以議功,減一等,爲絞刑。”
斬首,一刀之下,屍首分離。
絞刑,留個全屍,依舊要死。
羣臣之中一兩聲譁動之下,然後全部肅靜了下來。
黨仁弘是秦王府的舊臣,多有功勞,議功之事,便是太子不說,也會有其他人說。
如今只是從斬首到絞刑,百官倒也能夠接受。
而且太子只是提出議功,皇帝完全可以不接受,但是......
“太子所言有理。”李世民輕輕點頭,然後看向羣臣道:“但黨仁弘爲國效力多年,如今貪贓已經全部追回,諸卿看,是否可以再減一等,以罷官處置。”
“陛下,當斬。”楊師道站了出來,神色認真的拱手。
“絞吧。”高士廉跟着站了出來,附合李承乾的意見。
李世民的眉頭忍不住的一皺,目光看向了房玄齡和長孫無忌。
房玄齡站出拱手道:“陛下,當絞。”
皇帝看向長孫無忌,長孫無忌皺了皺眉頭,拱手道:“陛下,按律當斬,同樣按律可絞。”
長孫無忌知道皇帝心中的想法,但是這件事情,想要在明面上去回緩,很難。
“來人,傳黨仁弘。”皇帝抬頭,看向殿外,兩名紅衣金甲的健碩衛士,已經大踏步的走下了金階。
腳步狼藉,頭髮灰白,明顯蒼老了很多的黨仁弘,被兩名衛士押送着步入殿中,也不抬頭,直接沉沉叩拜道:“罪臣黨仁弘,見陛下。”
“你讓朕失望了。”皇帝看着黨仁弘,神色一陣複雜。
“臣有罪。”黨仁弘滿臉慚愧的叩首在地。
“爲何會如此?”李世民看着黨仁弘,咬着牙,沉痛的說道:“自太原以來,多少人戰死沙場,便是因爲前暴虐,百姓艱苦,如今纔要改造一番天地,你看你現在的作爲,與當年的暴隋有什麼區別。”
“陛下!”當黨仁弘跪在地上,突然痛聲哭道:“陛下,臣寒門起家,如今雖爲廣州都督,但年餘歲俸,竟不如廣州一販商之家,因此才大起貪心。
臣有罪,請陛下依律責罰。”
李世民緊緊的握緊了拳頭,臉色一陣憤恨,許久之後,他才艱難的開口道:“朕本想念及你當年的功勞,免你死罪,但是你貪的實在太多,百萬貫,實在太多太多,便是將你的功勞全部都填進去,也依舊逃不了一個字。”
“臣認罪!”黨仁弘用力的磕在地面上,同時痛聲說道:“是臣對不住陛下的期望,是貪污瀆職,請陛下賜死!”
皇帝坐在御榻上,面色一陣的蒼白。
“父皇!”李承乾拱手,對着御榻之上的皇帝,說道:“黨仁弘有罪,噹噹絞,但諸刑還是年後再判吧,如今歲末年底,判死,不吉。”
李世民神色有些麻木的轉身,看向李承乾:“太子說什麼?”
“如今歲末年底,判死,不吉。”李承乾神色鄭重的再度拱手。
皇帝微微甩了甩頭,人徹底的清醒了過來:“太子說的不對,便是歲末年底,該判死的依舊要判死,傳旨,廣州都督黨仁弘,貪贓枉法,買官賣官,魚肉鄉里,燒殺劫掠,應判斬首,但議功,減一等判,其餘人等,大理寺
按律判罰。”
稍微停頓,李世民轉頭看向楊師道說道:“中書省即刻起草塘報,行文天下各道州府縣,警示天下官員,若再有貪贓枉法之人,一律依律處置。”
“臣等領旨。”殿中羣臣齊齊拱手。
他們聽的出來,皇帝心中依舊有不想處罰黨仁弘的念頭,但太子一番話,讓皇帝改了想法。
但黨仁弘終究是被嚴懲了。
只是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微微鬆了口氣,一側的魏徵,眉頭卻是不由得皺了起來。
“太子,趙國公,梁國公,鄭國公留下,其他人退朝。”
“臣等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