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正,天色未明。
東宮承恩殿。
李承乾張開雙臂,蘇淑站在他的面前,幫他收拾最後一點衣領。
馬上就要正旦大朝了,正月初一,百官朝拜,又是新的一年,又是新的開始。
“殿下昨夜似乎沒有睡好。”蘇淑稍微停手,抬頭近距離看着李承乾的眼眶。
遠的時候看不出來,但面對面,還是清晰的能看出李承乾眼眶有些青黑的。
“經過了昨夜之事,一切若是不出孤的所料,那麼三個月後,青雀到了洛陽,陪父皇觀參龍門石窟之後,他就會被調任地方。”李承乾笑笑,說道:“孤只是有些興奮睡不着而已。”
昨晚上的事情,蘇淑雖然知道的不是很全面,但李泰面對李承乾,全面落入下風卻是都很清楚的。
一旦李泰離開了洛陽,就任地方,那麼李承乾的太子之位就會更加的安穩。
東宮也會更加的安穩。
蘇淑自然清楚這個道理,不說別的,光是現在,朝野之中敬畏東宮,遠勝於其他任何時候。
但貼心之人,蘇淑更加瞭解李承乾。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直直的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看着她關切的眼睛,輕嘆一聲,然後朝着側面微微擺手。
殿中其他內侍和侍女全都退了下去。
李承乾這才低頭,看着眼前眼前認真的蘇淑,輕聲說道:“愛妃,你說,就這麼灰溜溜的離開,青雀,他會願意嗎?”
“不會!”蘇淑異常斬釘截鐵,肯定的說道:“魏王一旦離京就藩,那麼就意味着這徹底失去了爭奪儲君之位的機會,他不會甘心的。”
李承乾滿意的點點頭,蘇淑對這一切瞭解的很透徹。
不過有的時候,失去了爭奪儲君之位的機會,並不等於是失去了爭奪皇位的機會。
這是兩碼事。
當然,如今的天下,這很難。
當然,也不是沒有人試過,而且很快就會有。
收回思緒,李承乾說道:“是的,青雀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留在父皇身邊的,然後等着孤犯錯,所以,即便是青雀如今爭奪儲君的機會已經很小很小了,但孤還是要小心......同時孤其實也在想,究竟是再給他一次打擊,將他
徹底送到地方,還是說將他繼續留在長安,逼他犯更多的錯誤,究竟哪個會更好一些?”
“殿下?”蘇淑驚訝的看着李承乾,說道:“當然是給他更大的打擊,將他趕走的好,若是將他留在長安,被他真找到什麼機會怎麼辦?”
“但,孤要怎麼才能打擊他呢?”李承乾輕嘆一聲,看着殿外,輕聲道:“父皇昨日說了,之前的事情全都到昨夜爲止,孤若是再針對他做些什麼,那就是孤的不對了,起碼父皇會這麼認爲。”
蘇淑一頓,靠在李承乾的懷裏,喃喃的說道:“所以父皇才讓魏王禁足三個月。”
李泰被禁足了,他做不了什麼,李承乾同樣也對他做不了什麼。
“父皇若是今日就將青雀送到地方,那樣或許會真的全了孤和他的兄弟之情。”李承乾目光忍不住的看向甘露殿的方向。
他的父皇,哪怕是在無意之間,對於李泰,還有很深的父子之情,這反而會害了他。
“這是其一。”李承乾神色嚴肅起來,繼續說道:“其二,青雀雖然最近一年諸事不遂,但是,他背後的支持力量還有很多,朝中也有不少人在支持他,父皇若是要將他送到地方,必然會有很多人阻攔的。”
“閻家?”蘇淑的臉色頓時有些陰沉了下來。
“不是閻家。”李承乾搖搖頭,說道:“閻立德公很少介入魏王府之事,只有將作少匠閻立本時常關注......這不是什麼兩邊下注的事情,是公真的很少介入,比如最近青雀的事情,閻家就沒有介入,更讓孤確定了這一點。”
“那是誰?”蘇淑抬起頭問道。
“不知道。”李承乾直接搖頭,前一世的時候,支持李泰奪嫡的人有很多,但這一次,經過了這一年的明爭暗鬥,李泰的聖眷已經少了許多,有多少人依舊願意支持他,還很不好說。
收迴心思,李承乾認真的說道:“所以孤正好可以藉助這次機會看一看,究竟還有多少人支持青雀。”
“嗯!”蘇淑輕輕點頭。
“還有便是其三。”李承乾冷笑,說道:“青雀若是倒了,父皇必定會扶持其他人來制衡孤,有些人不喜歡青雀,但卻會去支持別人來和孤作對,與其如此,還不如留着青雀......青雀已然不成,這些人纔是孤真正的對手,所以
緊盯着青雀,將這些人全部都挖出來,青雀必然失敗,這些人自然也要受到牽連。”
李承乾腦海中的思緒迅速的清晰起來。
昨夜的事情,齊知玄被抓,皇帝整理河北,同時又禁足李泰,讓李承乾無法繼續對李泰動手......
這些讓李承乾之前的很多計劃都要做修改。
如今的局面,李泰也好,李承乾的其他弟弟也好,都無法再對他的太子之位造成直接的威脅。
所以,他開始要針對根本動手。
朝堂上,那些並不是很支持他的力量,如果這個時候確定明確在反對他,那麼李承乾就要針對他們動手了。
沒有了這些人,皇帝即便是想要扶持其他人和他抗衡,其他人也很難做到這一點了。
這纔是釜底抽薪的手段。
如此,他的太子之位纔算是真正的穩了。
“但。”蘇淑有些擔憂的看着李承乾,說道:“魏王畢竟殿下的親弟弟,陛下的嫡子,如果他抓到機會,孤注一擲......”
“他不會有任何機會的。”李承乾抓起放在一邊的長劍,然後握住蘇淑的肩膀,說道:“他有人支持,孤更有人支持,尤其是舅舅,他不會給青雀任何機會的,哪怕是父皇也不行。”
“若是有個萬一。”蘇淑依舊有些不放心。
“那就是走到最後了。”李承乾握住劍柄,輕輕一挑,劍刃立刻跳出一截來。
李承乾眼神微冷的說道:“若是真到了那個時候,孤的劍,也未嘗不利。”
看着李承乾握劍的背影消失在承恩門外,蘇淑站在承恩殿門口,神色中的擔憂清晰可見。
雖然說,李泰如今已經被逐漸的打壓了下去,但東宮的位置依舊不能算絕對安穩。
蘇淑心裏知道,真正的問題並不在其他的地方,而是就在隔壁。
“也好,留在魏王,很多事情也方便去做。”蘇淑深吸一口氣,然後看向側畔:“來人!”
“殿下!”蘇淑的奶孃胡氏,從側畔走了過來,微微福身。
“之前安排的事情,還是按照原計劃去做。”蘇淑的目光微冷。
她說的,是蘇勖的事情。
蘇勖是魏王府司馬,如果李泰還留在長安,那麼蘇勖這個魏王府司馬,必須要拿掉。
起碼要拉找到東宮這裏來。
“喏!”胡氏立刻應聲。
“另外。”蘇淑抬起頭,平靜的說道:“今日大朝,大朝之後有朝宴,等到朝宴過半的時候,將鄭良悌有孕的事情,上奏上去吧。”
“喏!”胡氏再度躬身。
步輦抬起,緩緩的朝崇德門而去。
李承乾坐在步輦上思考着什麼,左側跟着李安儼,右側跟着賀蘭楚石。
剛到崇德門下,東宮左監門衛率郎將龐同善已經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宮中剛剛傳下陛下口諭,令殿下今日從通訓門入宮,甘露門侯駕。”
李承乾微微一愣,下意識的問道:“通訓門?”
“是!”龐同善稍微後退一步,躬身道:“殿下請!”
李承乾詫異之間,抬手道:“走吧。”
步輦立刻轉向,從崇德門轉西向右永福門而去,過了右永福門,往前便是通訓門,直入皇宮。
平常而言,通訓門是關閉着的。
便是李承乾平日裏上朝,也是需要從嘉福門出東宮,然後走宮道到承天門門下,然後入宮直直太極殿。
然而,若是有需,李承乾也可以通過通訓門,入恭禮門,經門下省,到虔化門,立政門,出獻禮門,到甘露殿聽令。
這是一條捷徑,但這條路上所有宮門鑰匙,全部都掌握在皇帝的手裏。
一旦關閉,別說是通行了,就是接近都難。
而且中間宮門重重,守衛森嚴,想從這裏靠近皇帝,比登天還難。
相比而言,玄武門的確要方便一些。
李承乾不知道皇帝今日爲什麼讓他走這裏,但這無疑對他是一件好事。
因爲即便是他作爲太子,自從他別居東宮以來,只有他母後還活着的那些年,他纔有過機會通過通訓門入宮,以後就再也沒有了。
承天門下,長孫無忌看了另外一側的王李元景一眼,然後有些詫異的看向東宮方向。
太子沒來,魏王也沒來,有意思。
不過僅僅是看了一眼,長孫無忌就看向了站在房玄齡,高士廉和楊師道身後的魏徵。
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不時的咳嗽,但是眼神卻精神的要命的魏徵。
今日,最大的一件事情,便是魏徵致仕。
一起待了十幾年的老夥計,今日要到了,這讓長孫無忌不免心頭複雜。
魏徵致仕,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他的身體已經有些支撐不住,需要長時間的臥牀休養,纔有可能度過這一年,而這一切越是往後,魏徵的日子就越難熬。
但不管怎樣,離開了朝堂,魏徵是真的能夠好好的歇一歇了。
只是不知道這朝堂之上,沒有了魏徵的監督,一切會不會有大的變化。
尤其是皇帝,有魏徵在的時候,魏徵勸一勸他還聽,若是魏徵走了,也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長孫無忌忍不住的輕嘆一聲。
就在這個時候,前方的承天門打開。
內侍監張阿難快步從裏面走出,然後一甩手裏的拂塵,高聲道:“貞觀十六年,正旦大朝,羣臣參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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