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聲音在上方淡淡的響起:“太子,朕如此處置,你覺得如何?”
李承乾一時間有些愣住了。
人這就殺了。
但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轉身拱手,認真說道:“父皇處置極爲的妥當,兒臣無異議,只是兒臣覺得,王賊罪重,其人處斬尚且不夠,其子孫,有官者罷官,無官者,三代以內不得入仕。”
李世民眉頭輕輕一挑,隨即平靜的點頭道:“好,便依太子所說。”
站在大殿之中的羣臣,到了這個時候,才輕輕的喘氣。
剛纔一瞬間大殿中的氣氛,真的很令人窒息。
皇帝殺人,然後又盯向太子。
今日這一幕,雖是王黯在彈劾太子,但實際上,卻是太子在佈局,坑那些針對他的人。
整個朝堂上,敢於針對太子的人是誰?
魏王,只有魏王。
今日之事,一旦最後牽連到太子被廢,那麼繼位太子的,只有魏王。
所以躲在王黯之後,彈劾太子的,必然是魏王。
只要順着王黯這條線繼續追查下去,那麼最後必然會查到魏王的身上。
所以,皇帝果斷的殺人,切斷了所有可能會牽連到魏王的線索。
太子也很果決,皇帝詢問他的意見,他也沒有繼續堅持朝着魏王追查下去,反而是走了另外一條路,加深對王黯的處罰,殺雞儆猴。
而且他的手段,也是剛剛和皇帝學習的。
三代以來不得入仕。
於王黯而言,他被以妖言惑衆罪,斬首示衆,他的兒子不管是官是吏,都會被立刻罷免,但是他的孫子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因爲他出身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子弟,足夠保證他的孫子,不會受到祖父的牽連。
即便是將來李承乾登基,大不了到邊遠一點的地方任職,不在皇帝面前晃盪,甚至不要讓皇帝知道他已經做官就足夠了。
太原王氏的權勢,足夠悄無聲息的做到這一點。
但是如今,太子加上這一句,三代以內不得爲官,那麼他這一家人都會上吏部的黑名單。
甚至於三代之後,一旦參加科舉,追溯過往,也會直接否掉他們參加科舉的資格。
五代不能爲官,這一家人,便會徹底的淪爲庶民,連寒門都比不上。
對於世家大族,官宦門第來講,這纔是最殘酷的懲罰。
相比於直接斬首三代都要更狠。
太子一句話,皇帝點頭,王黯的後人,會徹底的毀掉。
這便是針對太子的下場。
這便是來自太子的警告。
但這是針對誰的警告呢?
魏王。
殿中的百官,目光輕輕的掃向了柴令武和蘇勖。
蘇勖是魏王司馬,柴令武是魏王參軍,太子的警告自然是針對他們的。
柴令武輕輕低頭,面色竭力的平靜。
他知道,這個警告不僅是針對他,同樣也是在針對所有在魏王府任職的官員。
跟着魏王針對太子,便是這個下場。
同樣的,還有紫令武背後的那些人......
李承乾站在丹陛三階之上,神色平靜的低頭。
李世民的目光從李承乾的身上掃過,然後看向羣臣,淡淡的說道:“退朝!”
東宮,甘露門。
南昌公主神色平靜的看向一旁,一旁的家令從門下守衛手中拿回腰牌。
“殿下請!”東宮司記高氏一身淺緋色宮裙,對着南昌公主躬身。
南昌公主平靜的點頭,然後一步踏入東宮後院。
高氏立刻在前方引路,她是東宮的女官之首,隨在太子妃身邊伺候,在東宮地位很高,便是南昌公主也不敢輕視她。
因爲高氏是長孫皇後的遠房表妹,自然也是趙國公長孫無忌的遠房表妹,同樣也是中國公高士廉的族侄女。
當然,她的身份不差,但相比南昌公主,還差的不少。
行走之間,南昌公主的神思有些遊離。
今日朝中的風波,在散朝之後,已經在整個長安城,沸沸揚揚的傳了開來。
魏王府指使監察御史王黯彈劾太子,不料卻恰好的掉進了太子設置好的陷阱當中。
監察御史王黯被太子查實了一個私通薛延陀的罪名,太子還要繼續追查。
最後,王黯以妖言惑衆罪,被直接推出含光門斬首。
皇帝雖然沒有再追查下去,但太子要求王家三代以來不能爲官的懲罰卻是被執行了下去。
三代不能爲官,這家人便徹底的廢了。
南昌公主心中不由得擔心,這件事情,會不會牽連到駙馬蘇勖。
太子的手段狠辣,魏王又不被皇帝所喜,若是再這麼繼續下去......
“啪啪啪......”一聲聲重重的打板子聲從甘露殿東側傳了過來,南昌公主下意識的抬頭,就看到三名東宮內侍正在趴在地上,被人一下一下重重的打着板子。
“這是怎麼了?”南昌公主下意識的停下了腳步。
高氏看了一眼,然後對着南昌公主躬身道:“回公主,這幾人原本負責看守承恩殿,但藏在承恩殿的幾本密摺被人偷看了去,如今查出來,太子下令,每人打三十板子,承受不住的,打死了事。”
“原來如此。”南昌公主平靜的點頭,然後繼續抬頭朝宜春宮而去。
她現在有些明白了,魏王府的人之所以會彈劾太子,恐怕就是因爲這幾個人從東宮傳出去的消息。
甚至恐怕是太子故意讓他們從東宮傳出消息,然後引誘魏王上鉤的。
不經意間,南昌公主已經看透了這其中的一些蛛絲馬跡。
宜春殿在承恩殿東側半裏之處,殿外十幾名內侍垂首站立。
南昌公主平靜的走上臺階,最後進入宜春宮。
“見過太子妃!”南昌公主率先行禮。
“姑母不必客氣。”蘇淑笑着上前,扶起南昌公主,請她坐到一側,然後說道:“今日請姑母來,就是要和姑母商量一下,如今長安內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經轉移到了監察御史王黯的身上,如此,過上幾日,人們便不會
關注到旖娘之事,幾日之後,讓旖娘回府了。”
“多謝殿下。”南昌公主稍微鬆了口氣,這是今日以來唯一的好消息。
“來人,倒水。”蘇淑對着一側的宮女揮揮手,宮女立刻拿起一側的水壺,朝着南昌公主面前的杯中倒了一杯。
“這是今日剛剛沖泡出來的蜂蜜水,姑母請。”蘇淑溫和的笑笑,然後看向已經給自己倒了一杯蜂蜜水的侍女,點點頭道:“你下去吧。”
“喏!”侍女福身,然後倒着退出了堂中。
一時間,堂中只剩下蘇淑和南昌公主。
看着南昌公主,蘇淑輕輕感慨一聲,說道:“今日在朝中的事情,姑母想必是已經知道了。
南昌公主的手輕輕停頓,神色不由得鄭重起來。
“東宮向來是喜靜的,但是總是有人不願意讓侄女和太子安心。”蘇淑右手輕輕的摩挲着水杯。
“皇家之事,歷來如此的。”南昌公主柔聲安慰蘇淑,心中卻在想,這算什麼,當年玄武門比這慘多了。
“嗯!”蘇淑有些感激的點點頭,說道:“還是當年在武功的時候好,兄弟和諧,姊妹友愛,前些日子表兄和二郎三郎一起還來看望侄女,沒想到一轉眼間,這麼多事情發生了,那個時候,表兄沉穩,三郎天真,倒是二郎,二
郎有些活潑了......”
“活潑?”南昌公主有些驚訝的的看着蘇淑,問道:“殿下何以如此說?”
蘇淑笑笑,輕聲道:“那日在承恩殿,二郎倒是很喜歡翻閱一些東宮的典籍,甚至於一些奏本,他也忍不住的要翻閱。”
南昌公主的臉色逐漸凝固了下來。
什麼叫做“一些奏本,他也忍不住的要翻閱”,東宮的奏本是那麼好翻閱的嗎?
突然,之前在承恩殿外看到了幾名內侍被杖責的畫面,蠻橫的衝出了南昌公主的記憶深處,充斥在她的眼前。
南昌公主的思緒瞬間就跳到了今日長安城中傳的沸沸揚揚的監察御史王黯彈劾太子私調死囚、培植邪法,最後卻是他自己被以妖言惑衆罪,直接斬首之事。
毫無疑問,站在王黯背後的魏王府,落入了東宮的陷阱當中。
但是,他們究竟是怎麼被東宮算計,卻沒有一個人說的清楚。
甚至於魏王府,很多人都不知道什麼事情。
現在,太子妃的一句話,將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揭了開來。
魏王府之所以被算計,就是因爲蘇幹在東宮翻閱了他不該翻閱的奏本,然後將裏面的內容傳到了魏王府,之後魏王府便聯繫了監察御史王黯,當堂彈劾太子。
一旦有成,那麼自然是太子被廢,魏王上位,但是一旦失敗,便是眼下的結局。
王黯被妖言惑衆罪,直接斬首,他的子孫,三代以內不得入仕。
對於一個世家門庭來講,這是最殘酷的刑罰。
然而南昌公主怎麼都沒有想到,這一切的原因,竟然是在蘇乾的身上。
是蘇幹在東宮做了不該做的事情,然後才導致了後續這一切的結果。
許久之後,南昌公主有些艱難的抬頭:“殿下,二郎做的的這些事情,東宮一開始就是知道的嗎?”
“姑母是想問,這件事情,東宮是不是一開始就算計二郎的吧?”蘇淑搖搖頭,道:“東宮不知道會做手腳的是二郎,太子原本以爲,會是蘇家的某個下人,因爲在正月初一當夜,駙馬都尉柴令武悄悄的去了姑母府上,而第二
日,是正月初二。”
正月初二,回門日。
太子隨皇帝祭祀南北郊,之後又去了太乙青華觀。
所以鄭家和蘇家的人都入東宮探望。
蘇家的人,本來應該只是蘇淑的母親和弟弟,但是南昌公主和蘇勖的四個兒女,也跟着一起到了東宮。
“本來東宮以爲的,是柴駙馬找的伯父,伯父指使家中下人行事,沒想到,是駙馬找了二郎,單獨行事,所以最後落入東宮視線當中的,是二郎。”蘇淑微微的搖頭,將這一切徹底的揭開。
南昌公主這次徹底的明白了,是柴令武私下找了她的二兒子,指使他悄悄的探查東宮。
但是,柴令武卻沒有想到,他所有的動作,全部都在東宮的注視之下。
之後,便是這個局。
沉默許久,南昌公主終於忍不住語氣生澀的問道:“太子究竟要做什麼?”
王黯被定的是妖言惑衆之罪,但是太子彈劾他的,卻是私通薛延陀的叛國之罪。
蘇幹現在已經牽連了進去,一旦太子揪住不放,蘇幹立刻就要倒黴。
當然,太子的目的當然不是蘇幹,而是南昌公主的駙馬蘇勖。
這件事情蘇勖究竟知不知情,知道多少,和薛延陀有多少關聯,這些都要說清楚。
若是說不清楚,以叛國論處的,就是蘇勖了。
蘇勖一倒,雖然不知道整個南昌公主就會倒下,但是,他們一家,也就沒有未來了。
“伯孃,淑兒和伯父終究是一家人。”蘇淑轉身,從一旁拿起紙筆,遞給南昌公主,說道:“姑母,旖孃的生辰八字,是什麼來着?”
南昌公主猛然抬頭,瞳孔放大,難以置信的看着蘇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