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殿前,李承乾站在月光下,看着遠處的長安城。
沉默許久,他輕輕嘆息一聲。
李玄嗣和長孫祥站在他的身後,默然垂首。
“三件事情。”李承乾平靜的開口,李玄嗣和長孫祥趕緊拱手。
李承乾抬起頭,說道:“派人到衛國公的府邸四周潛伏保護起來,他們一旦動手,立刻就將衛國公接進宮。
“喏!”李玄嗣和長孫祥同時凜然拱手。
衛國公李靖,長安城中唯一有把握完全壓制侯君集的人。
只要李靖到了皇宮,那麼不管侯君集有什麼其他的手段,也會被徹底鎮壓。
“派人到夏州,沙州,蘭州,告訴鄂國公,安康郡公,還有蘭州刺史杜鳳舉,隨時注意鎮壓地方。”李承乾抬起頭,輕聲說道:“事情一旦結束,地方必須迅速鎮壓,免得牽連到今年秋收。”
“喏!”李玄嗣和長孫祥微微躬身。
李承乾說的是免得影響今年秋收,但實際上,卻是在算計萬一自己失手,侯君集強行捧李泰上位,李承乾立刻就會跑到尉遲敬德那裏,然後調集四方軍力回京平叛。
“最後一件事。”李承乾轉身看向長孫祥,說道:“表兄,東宮在長安城中的人手,暫時停止一切行動,什麼都不做。其他的,調用長孫家的人手,滲透進青雀的身邊,看看誰能被拉攏......小心些,別被發現了。
“是!”長孫祥認真的點頭,他聽明白了李承乾的意思。
前面堵截,後面包抄,中間滲透,夾雜迷惑,然後在關鍵時刻,徹底拿下李泰。
侯君集和張亮他們這些人,真正的核心,還是李泰。
沒有李泰,他們的造反,就是真的造反了。
李玄嗣在一側,忍不住的抬頭看向長孫祥,眼中流露出恍然之色。
他怎麼忘了,長孫祥雖然只是長孫無忌的族子,但卻是皇後親手撫養大的。
如今又是太子家令,地位自然不同,長孫家的力量,他是完全可以調動的。
不管是誰要造反,一旦長孫家的人動了,那麼基本成功的機會就少很多了。
長孫無忌做過左金吾衛大將軍,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司空,如今又是司徒。
他在朝野之間的人脈往來遠比侯君集加上李泰還要更加深厚。
如今長孫家的人一動,便是張亮和侯君集身邊怕也有長孫無忌的人在。
鬆了口氣,李承乾擺擺手,說道:“好了,都去睡吧......小心些,他們這個時候很瘋的,說不定會殺人的。”
“喏!”李玄嗣和長孫祥面色凝重的拱手,尤其是長孫祥,他是在長安城中住的。
李安儼就是因爲威脅到了他們的計劃,才被調任右監門衛將軍,而長孫祥已經成了侯君集眼裏的阻礙,恐怕他真的會對他下手的。
三月十二日,武德殿中,花香幽然。
李承乾坐在矮幾背後,各方的消息迅速的彙總到了李承乾的手裏。
尤其是來自李大亮的消息。
從工部運出去的那批弩弓弩箭,看起來是去了潼關,但實際上卻在潼關被人調了回來。
悄悄的送到了通化門外的軍營當中。
與此同時,張亮也開始了動作,原本張亮的一些老部下,也開始小心的調往通化門的軍營。
有侯君集的暗中幫手,如果不是他們提前有所準備,恐怕根本就察覺不到。
在長安城中,也有不少侯君集和張亮在雍州府,金吾衛的老部下,也開始悄然的動作了起來。
甚至就連金吾衛的巡邏人員,也進行了調整。
好笑的是李承乾的嶽父鄭仁泰,還有左金吾衛將軍左國政,對此一無所知。
侯君集的底蘊之強,可見一斑。
搖搖頭,李承乾收回思緒,抬頭看向一側的張大象,說道:“張卿,麻煩你跑趟大理寺,將大理寺關於長安城中最近的刑案卷宗拿過來。”
太子舍人張大象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起身拱手,快步而去。
長孫祥站在一側,有些不解的問道:“殿下?”
“通過大理寺,介入長安城,讓陳國公稍微緊張一些。”李承乾笑笑。
“是!”長孫祥微微點頭。
實際上現在這個時候,真正在處理一切的人是于志寧。
侯君集和張亮的計劃很容易被看到,從通化門殺入,沿着萬年縣的長街,直衝皇宮。
這樣一來,就導致他們在地方地方的關注出現了盲點。
朱雀大街,長安縣方向,他們現在都關注不到。
他在竭盡一切的避免自己的計劃被他人所知,卻根本沒有想過,其他人已經開始在各方面動手,準備將他們徹底的包圍。
大理寺的卷宗很快就出現在了李承乾的面前。
李承乾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開始認真的研究起了手裏的卷宗。
一整個下午之後,李承乾才按住一份公文,然後抬頭看向張大象,說道:“張卿,麻煩你再跑一趟大理寺,讓大理寺正戴至德,張文?和侯知儀明日到武德殿一趟,孤有些問題要問。”
“喏!”張大象立刻拱手,然後去往了大理寺卿,而等他從大理寺出來的時候,已經散值了。
華燈初上,院落清靜。
剛剛回到陳國公府的侯知儀,翻身下馬,將手裏的繮繩遞給家中的僕人。
這個時候,僕人說了一句:“國公回府了。”
侯知儀有些詫異的抬頭,他老爹平常不回府裏的,今日怎麼突然回來了。
不管怎麼樣,侯君集回府,侯知儀要去請安的。
中堂之下,侯知儀對着坐在主位的侯君集,認真拱手道:“見過阿耶。”
侯君集淡淡的點頭,然後問道:“聽說太子明日要召見你?”
侯知儀驚訝的抬頭,隨即拱手道:“是的,長安縣有樁滅門案,抓獲的兇手有五人,其中有兩個十三歲的孩童,關於他們的具體定罪,大理寺內部也有不同的意見,所以太子叫兒子過去問一問。”
侯君集抬頭,問道:“你覺得太子叫你過去,真的僅僅是因爲這件事情嗎?”
“是吧。”侯知儀不知道侯君集爲什麼這麼多,但他還是趕緊拱手道:“太子近年來頗多關心民間之事,去年有農耕,還有女子生產之事,雖然不是那麼能拿的上臺面,但兒子覺得,太子是在用心體察民間疾苦,這對天下是好
事。”
“太子!”侯君集點點頭,他知道,李承乾最近之所以能獲得皇帝的青睞,就是因爲他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以不觸及皇帝的權力爲前提,甚至很多事情,他做的事情都是在穩固皇帝的權力。
“聰明人啊!”侯君集輕嘆一聲,對着兒子點點頭,道:“好了,去歇息吧,明日回來之後,和阿耶說說太子究竟和你說了什麼。
“是!”侯知儀立刻拱手,然後說道:“兒子告退,阿耶早些休息。”
“嗯!”侯君集淡淡的點頭,然後看着侯知儀離開,神色逐漸的凝重起來。
太子明日會和侯知儀說什麼呢,是真的簡簡單單就是這樁案子,還說別的。
突然,侯君集有些失笑起來。
自己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患得患失。
東宮在長安城所有的眼線幾乎都被盯死了,太子根本就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而且太子似乎也根本沒有發現什麼。
這個時候,與其莫名其妙的去擔心太子,不如去擔心一下自己的同伴。
張亮,還有魏王,都不是讓人省心的傢伙,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在這一次的宮變之中,進行自己的謀算。
侯君集輕輕低頭。
清晨,侯知儀跟在戴至德,還有張文?的身後,一起朝武德殿而去。
在他們前面引路的,是賀蘭楚石。
侯知儀的姐夫。
賀蘭楚石一直將三人引入到武德殿,纔對侯知儀微微點頭,然後站了一旁。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侯知儀,戴至德和張文?三人,對着李承乾拱手行禮。
“不必多禮,都坐吧。”李承乾淡淡的點頭,目光輕輕的掃了賀蘭楚石一眼。
最近李承乾很少用賀蘭楚石,多數時候都是讓他待在東宮,但是今日侯知儀來他,賀蘭楚石卻是少有的主動請命。
馬周,蕭鈞,張大象三人坐在左側,戴至德,張文?,還有侯知儀三人坐在右側。
長孫祥站在李承乾桌案左側,而賀蘭楚石則是站在右側。
李承乾翻出一本案卷,然後看向戴至德,問道:“戴卿,這件案子是怎麼回事?”
“回殿下!”戴至德拱手,認真說道:“太常寺主簿安竈,掌貢品諸事,因在武功縣欺凌霸佔貢戶,導致其中數戶人家家破人亡,最後幾家之後流落的子弟,輾轉賣身入安家,最後在某一日下藥麻翻所有人,然後全部殺死滅
門。”
“孤看其中有二人不過十三歲,數年之前甚至還未有十歲,大理寺什麼意見?”
張文?拱手,說道:“按律,殺人當斬,但考慮年幼,沒官爲奴,但也有說,可以發放軍前效力。”
沒官爲奴,就是一輩子的奴隸,但發放軍前效力,或許能夠有翻身的機會,但他的年紀太小。
李承乾點點頭,看向侯知儀問道:“侯卿,你怎麼看?”
“殿下!”侯知儀拱手,說道:“臣以爲沒官最佳,但需要找個好人家安排。”
“好人家哪裏敢有放殺人者的。”張大象坐在一旁,微微搖頭。
“殿下,要麼直接送入掖庭。”蕭鈞小心的開口建議。
“那裏是死人的地方,兩個十三歲的孩童,送進去肯定活着出不來。”馬周直接搖頭。
李承乾微微抬手,道:“諸卿繼續說!”
“喏!”
中午時分,賀蘭楚石去安排午膳。
李承乾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後纔看向侯知儀,問道:“侯卿,安家被滅門,其罪根本在誰的身上?”
“在安竈身上。”侯知儀微微躬身。
李承乾點點頭,繼續說道:“孤聽說,安家是獨子,你說,若是其子知曉其父惡行,他會不會提前阻止他?”
侯知儀一愣,隨即低頭,想了想說道:“或許會吧,若是他知道事情會令他滅門。”
李承乾輕嘆一聲,道:“但也難說,畢竟錯從一開始就犯下了,除非有人能提前答應諸罪不究,或許彼此都能活下來。
“是!”侯知儀有些不明所以的拱手。
李承乾看着侯知儀,平靜的說道:“侯卿,若是孤處在那樣的立場,孤會答應的。”
侯知儀看着李承乾,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太子這話,似乎是別有意味。
兩側的馬周,蕭鈞和張大象,戴至德,還有張文,全部默然不語。
很快,賀蘭楚石就傳膳而回。
邊用午膳,李承乾順帶對賀蘭楚石說道:“賀蘭,午後去趟魏王府,告訴魏王,三月十五日那日,孤要太乙青華觀上香,問他去不去?”
賀蘭楚石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但瞬間,他就低頭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