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高舉,一片光明。
東宮嘉福門前,無數士卒手持長槊站立在宮道兩側,神情肅然。
房玄齡看着一臉平靜,在等待兩件佛雕被擡出來的李承乾,他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爲什麼?
他不明白爲什麼?
巫蠱事可不是小事,任何觸及其中的人,最後都不可能會有好下場。
哪怕他是太子也是一樣。
侯君集也就是死在城門外了,否則最後真的弄成了巫蠱案,那他就是死了,也會被挫骨揚灰的。
除非,除非太子有手段應對魏王的巫蠱攻勢......
他將那東西燒了?
太子沒有那麼傻吧?
巫蠱,可不僅僅說兩句巫蠱就能了結的,巫蠱後面還有兩個字,詛咒。
巫蠱詛咒。
這纔是巫蠱之所以讓人聞之色變的真正原因。
巫蠱詛咒的是誰,巫蠱的咒語又是怎麼寫的?
這一切皇帝可能都會問清楚。
房玄齡看了一臉咬牙切齒的李泰一眼,李泰是抱着同歸於盡的想法,他已經不好過了,自然不會希望太子好過。
但是太子呢?
房玄齡幾乎萬分肯定,李承乾一定很早就發現了巫蠱之中的祕密,然後動了手腳。
那麼他必然也知道巫蠱的咒語寫的是什麼,他看過,那麼他有沒有在心底跟着念過?
這種事情,皇帝心情好的時候自然無所謂,可是一旦他某一日,午夜驚醒,想起這件事情,太子也絕對不會好過。
從根本上講,當魏王說出巫蠱兩個字的時候,太子就恐怕就明白,這一切不可能躲的過去。
魏王要拉太子下水,太子就必須要自證清白。
房玄齡輕輕低頭,希望太子能夠將這件事情處理好了,不然將來朝堂必將又是一場風波。
甚至就連房玄齡自己,恐怕也難免要牽連其中。
別忘了,房遺愛現在還被釦子午關。
這裏面的事情,房遺愛知道多少,又參與了多少,這些都是問題。
房玄齡眼角餘光掃過後面的柴令武和柴哲威,心裏不由得稍微放鬆了一些。
就連柴令武都不知道巫蠱之事,二郎知道的就更少了吧。
......
“踏踏踏!”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東宮方向傳來,緊跟着,于志寧,褚遂良,馬周等人,帶着十名禁衛士卒,抬着一隻兩尺高的空心石雕佛像走了出來。
李承乾看了一眼,然後平靜的說道:“擺到魏王面前。”
“喏!”兩名禁衛士卒抬着石雕佛像過來,將它擺放在地面上。
李承乾轉身看向李泰,說道:“東宮一年以來,進入東宮後院的,就只有這麼一座佛像,青雀,孤問你,那什麼巫蠱之物在不在這裏面?”
李泰看了一眼,然後側過頭一言不發。
“砰”李承乾直接飛起一腳,將佛像踹倒,然後看向長孫祥,說道:“表兄,砸了它。”
“喏!”長孫祥沒有猶豫,直接從一旁的士卒手裏拿過一把長槊,然後用力的一掃,下一刻空心佛像立刻就被砸的粉碎。
李承乾上前,用腳尖將所有的碎片一塊塊踢開,然後看向房玄齡說道:“房相,這裏面沒有東西。”
“是,臣看見了。”房玄齡點頭拱手,目光忍不住的看向李泰。
李泰的目光這個時候已經抬起,看向了太子家令寺的方向。
李大亮,李玄嗣,還有左匡政,領着幾名禁衛,抬着一個黑色的木箱走了過來。
每個人都神色平靜。
木箱被放在地上,李大亮拱手道:“房相,太子,這隻木雕佛像臣等查看過了,沒有任何異樣,也沒有什麼巫蠱存在!”
房玄齡鬆了口氣,說道:“如此就好,殿下,臣等見證,東宮不存在任何巫蠱之事......”
“把它也砸了。”李泰突然開口,然後一臉冷笑得意的看着其他人。
衆人的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
李泰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啊!
“別砸,再仔細找找,說不定有什麼祕密暗藏的機關也說不定。”李承乾看向李泰,說道:“若是找不到,不妨找少匠過來看看,他說不定能找出機關!”
李泰頓時狠狠的瞪了李承乾一眼。
他自己雖然必然活不下去了,但是還是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活下去的。
以後皇室肯定不會再幫一點忙,他們兄弟能夠指望的只有閻家。
這也是爲什麼李泰在這件事情當中,至始至終都沒有將閻家牽扯進來的原因。
低下頭,李泰目光看向了箱子底部。
李大亮微微一愣,隨即動作有些僵硬了下來。
巫蠱,巫蠱詛咒,魏王用來栽贓太子巫蠱詛咒的是誰?
只能是皇帝。
寫着詛咒皇帝的巫蠱娃娃,只要過李大亮的手,那他李大亮就別想活。
“打開箱子!”李承乾平靜的開口,同時轉身從長孫祥的手裏取過長槊,遞給李泰,說道:“青雀,孤令你將這隻木雕佛像直接砸碎。”
李大亮,還有其他幾個人,聽到李承乾的這番話,忍不住的鬆了口氣。
讓人打開箱子,自己卻向後退開。
精緻的木雕佛像被放在地上,李泰手握長槊對着木雕,其他人則是退在一旁。
不少人的目光雖然是在看着李泰,但更多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的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神色平靜的看着李泰。
李泰握緊長槊,然後對着木雕用力一砸,下一刻,木雕佛像已經被砸的粉碎,只有最底部,出現了一個密箱。
李泰走過去,低身提起密箱,一提,他滿是詫異的看向李承乾:“你沒有打開看過?”
“沒有!”李承乾淡淡的搖頭。
李泰冷哼一聲,然後將手裏的密箱用力的朝着手裏的長槊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密箱立刻裂開了一道縫隙。
再砸,密箱終於徹底的離開,一隻白色的人偶娃娃出現在衆人眼前。
白色的,沒有面目,沒有名字,沒有生辰八字,一個極度普通的人偶。
李泰看着這樣的人偶娃娃,直接愣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李泰拿着白色的人偶娃娃,翻來覆去的看,嘴裏不停的唸叨,滿目茫然。
明明是寫着皇帝名字,貼着皇帝生辰八字,插滿銀針的一個巫蠱娃娃,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青雀,你瘋了嗎,這就是你說的巫蠱?”李承乾咬牙切齒的看着李泰手裏的人偶娃娃,滿是悲憤的說道:“就這個東西,侯君集,張亮,杜楚客,他們都跟着你拼了命的亂來,真是可笑。”
“不,不是的。”李泰忍不住的蹲下身,在地上的木佛碎片當中用力的翻找,但什麼都沒有。
“不是這樣,還能是怎麼的呢?”李承乾上前一步,伸手拍在李泰的肩膀,搖頭道:“總不能是你自己親手弄了個巫蠱娃娃來詛咒誰吧,青雀。”
李泰下意識的要反駁,這個時候,李承乾突然用力的捏了捏李泰的肩膀。
劇烈的疼痛傳來,李泰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
“依孤看,或許你曾經想過什麼,但是輾轉反側之際,你又什麼都不敢幹,最後日思夜想,竟成幻覺,臆想之中,自己做了什麼,你便真的以爲你做了什麼,青雀,孤說的對嗎?”李承乾聲音幽幽的說道。
李泰輕輕點頭,看着手裏的人偶娃娃,一時間就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癌症。
因爲當初他真的是日思夜想輾轉反側,最後突然那個巫蠱娃娃就出現在了他的手裏。
“難道一切真的是我臆想出來的?”李泰抬起頭,滿臉茫然。
“你是得了癔症。”李承乾冷笑一聲,抓住李泰的肩膀,說道:“不,青雀,你不是得了癌症,你是瘋了,只有瘋了,你纔會拿這個莫須有的巫蠱娃娃,來策動那麼多人謀逆,而最後你所有的,只有這麼一個巫蠱娃娃。”
“我得了癔症,我瘋了?”李泰一時間只感覺無比的瘋狂,他瘋了?
“是的,你瘋了。”李承乾肯定的點頭,同時,他湊在李泰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青雀,你瘋了,你該瘋了,這樣,你才能活下去。”
李泰側過頭,滿臉難以置信的看着李承乾,但李承乾這時已經緩緩起身,火光在他身後,李泰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表情。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他要救他?
難道說,真的是兄弟之情?
一瞬間,李泰腦海中閃過當年在立政殿生活時的場景,想起他們的母後。
“我錯了,我真的是錯了,不,我瘋了,我真的瘋了。”李泰猛然抬頭,對着夜空痛聲喊道:“我真的是瘋了,痛煞我也!”
衆目睽睽之下,李泰一側身,直接暈倒了過去。
在一旁看着的衆人,驚訝的瞪大了眼睛,然後他們又緩緩的轉頭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轉身對面衆人,輕聲嘆道:“諸卿都看到了吧,從來就沒有什麼巫蠱之事,一切都是魏王的臆想。
羣臣一時間神色無比複雜的看着李承乾,然後他們又忍不住的看向暈倒在地的李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李承乾看向房玄齡,平靜的說道:“房相,麻煩你傳話下去,對外就說,今夜沒有什麼謀逆之事,只是魏王得了瘋臆之症,莫名的率領魏王府護衛衝擊宮門,陳國公侯君集試圖阻止魏王,然後被其重傷,如今躺在家中休養。”
“嗯?”房玄齡瞳孔放大,一時間他不知道李承乾究竟是什麼意思。
“三日之後,等到長安百姓不再關注了,然後放出陳國公不幸病重而亡的消息,那個時候應該就沒人在意了。”李承乾不由得輕嘆一聲。
“殿下,爲何如此,爲何要替魏王和陳國公遮掩?”房玄齡不解的拱手。
“爲了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