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燭火搖曳。
李承乾坐在矮幾之後,看着眼前的空白奏本,時不時的寫幾個字,然後又停手凝思。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隨即,長孫祥的聲音響起:“叔父。”
李承乾頓時抬頭,舅舅怎麼來了。
長孫無忌的父親長孫晟和長孫祥的祖父長孫只是親兄弟。
長孫祥的父親長孫安世是長孫無忌的堂兄。
所以長孫祥是稱呼長孫無忌爲叔父的。
同樣的,長孫祥是長孫無忌除了幾個兒子以外,同族之中血脈最近的。
更別說,長孫祥是被長孫皇後養大的。
“你留在外面!”長孫無忌說了一句,然後邁步走進了殿中。
看見李承乾坐在矮幾之後,長孫無忌率先拱手道:“參見殿下。”
“舅舅請起。”李承乾趕緊抬手,然後道:“舅舅請坐。”
“喏!”長孫無忌微微躬身,然後走到了旁邊的蒲團上跽坐下來。
抬起頭,看向李承乾面前的奏本,長孫無忌神色親和的說道:“殿下是在寫關於交通改革之事?”
李承乾微微一愣,隨即點頭道:“父皇有命,讓外甥寫一篇交通革新三十年計劃的文章,外甥自然要用心一些。”
長孫無忌好奇的看向李承乾:“不知道殿下能否與臣說說。”
“好!”李承乾點頭,將手裏的奏本,遞給長孫無忌,然後說道:“父皇說,改革之事,需要一步步慢行,所以孤想是不是先選個地方實行。
"
長孫無忌點點頭,這一點,太子和他和皇帝,幾乎都想到了一起。
這個攤子不能一下子鋪開,先挑個地方做試點,然後慢慢的整理和改良有問題的地方,然後再一口氣鋪開。
“孤想了許久,最後覺得,可以以關中,隴西,甘涼,乃至於西域一片作爲試點。”李承乾話剛說完,就看到長孫無忌眉頭皺了起來,他忍不住的問道:“舅舅,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沒有什麼。”長孫無忌微微擺手,然後說道:“殿下繼續。”
“好!”李承乾收回目光,然後說道:“此番大戰結束之後,英國公必然會從漠北帶回大量的戰馬,戰馬彌補軍中,那麼自然會有大量老弱淘汰下去,這些老弱戰馬,朝中可以處置發賣,變成錢財,然後賞賜百姓,然後亦可以
直接將戰馬賞賜有功將士。”
長孫無忌頓時抬頭,說道:“殿下的意思是想要用府兵來養馬,通過府兵手裏的馬匹來改良天下交通。”
“是!”李承乾點點頭,嘆聲說道:“父皇擔心大量戰馬聚集,會被有人所圖,那麼府兵呢,關中的府兵是對父皇最忠誠的,對大唐最忠誠的,任何人試圖謀逆,都會被府兵徹底撕碎。”
“殿下繼續。”
“以關中府兵爲基礎,然後逐漸的向隴右,甘涼蔓延,最後落入安西。”李承乾輕輕冷笑,說道:“畢竟大唐剛剛從漠北帶回來大量的戰馬,關中,隴右,甘涼一帶,出現大量的戰馬,諸族也是能接受的,而且也不敢再輕舉妄
動。
“同時又能將改良交通的事情,悄無聲息的鋪開。”長孫無忌點點頭,神色放鬆下來。
按照他和皇帝的計劃,第一步是要在荊州鋪開,同時將出身荊襄的官員調任到西北去。
他沒想到,李承乾選擇將一切鋪開的地方也在西北。
如果讓荊襄的官員,熟悉了西北的事情,那麼日後對於長孫無忌在西北鋪開這些事情只會有無數的弊端,而不會有任何好處。
然而,長孫無忌沒有想到的是,李承乾雖然用的是西北,但是他真正倚靠的是天下府兵,尤其是關中府兵。
大唐以關中而制天下。
關中的府兵是對皇帝最忠誠的。
正是因爲如此,所以即便是荊襄世家的子弟在西北任職,怕也很難介入其中。
李承乾與其說是在用西北來做試點,其實更準確的講,是在用西北的府兵來做試點。
這裏面當然少不了也會有一些問題,但是,府兵是對皇帝最忠誠的,即便是有問題也能壓制到最小。
當然,如果是真的有了大問題,那也必然是驚天動地的大問題。
這也是必須小心的。
“草料!”長孫無忌抬頭,看向李承乾,說道:“大量的馬匹必然需要大量的草料,這些馬匹必然會和戰馬搶奪草料,又該如何?”
“自然是要有先後的。”李承乾微微抬頭,說道:“草料要首先供應戰馬,其次纔是這些不在軍中的馬匹,也就是說,這些馬匹不能餵飽,同時也要儘量少讓他們去草場奔跑,多用些手段,來退化他們。
長孫無忌神色恍然,他怎麼忘了,這些馬匹從軍中退下來,便不能算是戰馬了。
各種手段下來,這些馬匹的能力會逐漸的退化。
到時候軍中徵調,也不過是用馬匹來運送糧草而已,而不是真正去作戰,自然不可用軍中待遇來看待。
“至於說草料,大唐或許不足,但有個地方一定有剩餘。”李承乾看向長孫無忌,輕聲道:“舅舅覺得吐谷渾如何?”
“殿下要開始對吐蕃佈局了?”長孫無忌一句話下意識出口,隨即他笑了,點頭道:“大體可行。’
“但也必須小心,慢慢來。”李承乾神色認真起來,然後說道:“外甥打算用十年的時間,在西北將諸事順行,若是能成,關中將更加強大,若是不能成,那麼說不得就得用洛陽的力量來平息關中的亂局。”
“對,不可急躁。”長孫無忌趕緊點頭,涉及到府兵的事情,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李承乾笑笑,沒有再說什麼,有些東西是不能夠放在奏本裏面去說的。
任何改革都需要有足夠的紅利給那些願意跟隨改革的人,同時將那些受到了利益損失的人拉到自己的船上。
最後剩下的那些不願意跟隨他一起改革的人,自然要肉體消滅。
至於改革的紅利怎麼來,自然會是外族。
高句麗,西突厥,吐谷渾,吐蕃,甚至是天竺,波斯,大食。
李承乾首選的是吐谷渾。
吐谷渾慕容氏對大唐並不忠誠,與其說他們是在大唐和吐蕃之間來回橫跳,不如說他們是在隨時準備奪回吐谷渾的主導權。
所以,一旦李承乾將交通的事情改良過來,那麼他就會發兵滅了吐谷渾,然後將滅國收穫的巨大紅利用來補充改革消耗。
當年大唐之所以沒有將吐谷渾徹底併入大唐,便是因爲他們在突厥事後,清楚看到了幾十上百萬人的併入,會帶來大量的人口和糧食危機。
所以當年即便是滅了吐谷渾,最後卻還是將吐谷渾重新扶持起來。
吐谷渾有大量的鹽礦,玉石礦,牛羊,甚至如今那裏的草料也都是很有價值的東西了。
這些足夠填補李承乾的改革消耗。
至於剩下的,就是人心掌握的事情了。
任用忠誠賢能的大臣,掌控天下,然後徵服人心。
最後對吐谷渾用兵的藉口,那自然是皇帝的事情了。
“十年西北能成,然後用十年,在河南,山南,河北,齊魯等地鋪展開,最後是十年纔是江南。”李承乾對着長孫無忌笑笑,說道:“之所以如此,是因爲這些地方距離長安洛陽近,孤掌控起來容易。”
長孫無忌點點頭,他沒有反駁什麼。
一切的事情,等到十年之後再說,長孫無忌有足夠的把握說服李承乾。
“殿下心中有數便好。”長孫無忌抬頭,然後說道:“不過殿下要推行諸事,東宮諸官的任命,殿下就要小心斟酌了。”
李承乾的神色凝重起來,皇帝一下子抽走了他的太子少事,太子中舍人,還有太子洗馬,太子舍人,一大批東宮做事的人,都被皇帝抽走了。
雖然說這些人都進了朝中很多關鍵位置,但是對於李承乾來講,對他的影響也很大。
這意味着他在東宮做事,沒人了。
李承乾抬頭,有些苦笑的看向長孫無忌,說道:“不如舅舅給外甥推薦一個人才如何?”
長孫無忌直接搖頭,說道:“此事是殿下和陛下的事情,臣就不參與了。”
“好!”李承乾眉頭一挑,神色間帶出一絲詫異,那麼長孫無忌今夜來做什麼了?
他不會是真的是來問他的交通革新和人事任命吧?
“殿下!”長孫無忌的神色嚴肅起來,然後認真的問道:“殿下對於晉王此番所行諸事,如何看?”
“雅?”李承乾有些疑惑,但定定神,隨即輕輕笑笑,說道:“舅舅,稚如說到底不過是胡鬧罷了,外甥都是能夠容忍的,畢竟也不是什麼大事。”
看着一臉輕鬆的李承乾,長孫無忌頓時就明白,李治即便是弄了那些手段,但是他從來就不是李承乾的對手。
所以,對於失敗者,李承乾並沒有太多的報復心。
最根本的原因,是李治弄了很多手段,但是在李承乾這裏,他從來沒有真正撼動過李承乾的太子之位。
甚至很多時候,都被李承乾藉機獲得了皇帝更多的信任,獲得了更多的好處。
長孫無忌能夠看的出來,李承乾並沒有太多對付李治的想法。
這很好。
長孫無忌放鬆下來,看着李承乾說道:“這便很好,兄弟之間本來就應該相互友愛的。”
“這是自然。”李承乾點點頭,說道:“稚奴也是那一年在太原......舅舅,很多事情,不能光看過去,但也不能光看現在,也需要多看未來,青雀就是少了管教,最後走向了不歸,稚,外甥覺得還是要讓他好好讀書。”
長孫無忌聽懂了李承乾的話,點點頭道:“李百藥雖然是爲人嚴苛,但如今看來,也不是教導晉王的最佳人選,太子覺得誰任晉王長史更加合適?”
“許叔牙。”李承乾突然有些感慨的笑了,他看着長孫無忌說道:“此番東宮太子少事空缺,外甥的第一想法,就是將許叔牙調入東宮太子少事,教導孤的同時,也教導象兒和厥兒,他們兩個也到了啓蒙讀書的時候了。”
“而許叔牙是太子看好的最佳人選。”長孫無忌目光微微低垂,眼神卻閃過一絲凝重。
“許師的確是很適合教導年紀不大的孩子。”李承乾笑笑,然後搖頭道:“但年紀長了,心裏有了想法,就不一定聽勸了。”
“不管怎樣,許叔牙還是留給晉王吧。”長孫無忌鬆了口氣,然後看向李承乾道:“晉王日後應該會乖巧一些,不過有了錯誤,太子也要多多體諒。好了,臣該回去了,太子也早些歇息吧。
“是!”李承乾跟着長孫無忌起身,然後拱手道:“舅舅慢走。”
“殿下留步。”長孫無忌微微側身,然後快步朝着殿外而去。
李承乾站在殿門前,對着長孫祥點點頭,長孫祥立刻送長孫無忌而去。
黑暗中,李承乾躺在長榻上,看着上方,眼睛微微的眯了起來。
長孫無忌今日來了說了很多,但重點還是在李治的身上。
其實與其是在說他,還不說是皇帝。
皇帝做了一些事情,讓長孫無忌感到有些不安。
李治要倒黴。
長孫無忌希望的,是在李治倒黴的時候,李承乾能夠出手救他一把。
畢竟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李承乾輕輕冷笑,他們這些人還有兄弟之情嗎?
或許吧。
但李承乾最多保證李治不死。
不過,李治也不是完全沒有利用價值。
李承乾眼睛突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