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承恩殿外。
身披貂裘,頭戴金飾的蘇淑,腳步匆匆的從宜春殿而來。
看着一片黑暗的殿宇,她忍不住停下腳步,眉頭輕簇。
承恩門上的火光照射過來,將她的側臉照的一片光亮。
想了想,蘇淑看向身後,側身開口道:“所有人都留下!”
身後的侍女和內侍趕緊福身,全部都停步下來。
蘇淑這才邁步走上臺階,然後走入殿中。
“吱呀”一聲,殿門被打開,然後又被重新關上。
一瞬間開門射入的光芒,足夠讓蘇淑看清楚坐在中堂下,低着頭,神色有些黯然的李承乾。
黑暗中,蘇淑平靜的走到了李承乾身側,坐下。
想了想,蘇淑開口道:“殿下可是爲了今日劉被罷相之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他抬起頭,微微搖頭:“劉洎被罷相,是因爲他太軟弱了,父皇得病,他失態了,走漏消息,引發動亂,所以,他沒死,僅僅是罷相,便已經是很便宜他的,孤想的是別的。”
“嗯,別的?”蘇淑詫異的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輕輕笑笑,然後說道:“孤在意的,是如今的朝中變局,父皇輕輕一手,江南派從朝中徹底出局,一個李義府,又將孤和舅舅對立起來。”
“殿下!”蘇淑不由得微微變色。
“這些倒不是大事。”李承乾再度搖頭,他感慨一聲,說道:“孤這些年,好不容易對朝堂有所掌握,這樣一下子,立刻就失去了大半,而這僅僅是因爲父皇重處了劉洎。
“江南派,長孫司徒。”蘇淑緩緩點頭。
因爲張萱,還有江南張氏的緣故,東宮和江南世家的關係在迅速拉近,但如今劉被罷免,岑文本死了,褚遂良又站在對立面上,江南的勢力已經被瓦解大半。
李義府的彈劾中,刻意帶了褚遂良的名字,雖然是故意的,但李義府和褚遂良之間,日後必然不會和睦。
這是皇帝又刻意挑起李承乾和長孫無忌的對立,哪怕一個苗頭,很多人都會有所行動。
東宮的官員又被調離了東宮許多。
還有,因爲宇文節的下場,朝臣日後恐怕不會敢有人隨意的靠近李治。
但是,他們同樣也不會有多少人靠近東宮。
李承乾的勢力,被極度的削弱。
“不僅如此。”李承乾輕輕苦笑,說道:“孤如今雖然御前聽政,但每日都在兩儀殿,所有的事情都在父皇的鼻子底下,日後想做什麼很難。”
“殿下又何必做什麼呢。”蘇淑抓住李承乾的手腕,輕聲說道:“父皇讓殿下御前聽政,殿下也不用想些什麼,只需要依制提拔賢良,這些人就會天然的擁護殿下的,殿下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
“愛妃說的是。”李承乾點點頭,面容苦澀,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他的心中有些不甘而已。
這種感覺讓他很難受。
“殿下如果想做什麼,就做些什麼吧。”蘇淑看着李承乾,輕聲說道:“如今的局面,以臣妾對殿下的瞭解,殿下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有害。”
“哈哈哈......”李承乾忍不住的笑了,片刻之後,他輕輕搖頭,無奈的說道:“還是愛妃瞭解孤,孤的確不會做什麼太破壞如今局面的事情。”
如今,皇帝雖然的確是在限制他的權力,但也在全面培養他的聲望,不過是成效慢一些罷了。
這種局面,他可以表現的更好一些,讓百官更加的認可他,但是他卻不能做任何手段破壞這種局面。
一旦他開始破壞這種局面,那麼就會在皇帝面前留下不顧大局的感覺。
那個時候,皇帝的心裏就會升起再廢太子的念頭,那樣對他是最沒好處的。
李承乾側身看向蘇淑,說道:“好了,愛妃回去吧,孤今夜好好的想想。
ㄇ
看到李承乾醒悟了過來,蘇淑抬頭,道:“來人,掌燈,將晚膳送上來。”
“喏!”殿外頓時無數聲音響起,緊跟着,十幾名服侍太子妃的宮女已經進入殿中。
燭火亮起,晚膳被放在了桌案上。
李承乾心裏一時間有些觸動,抬頭看向蘇淑。
蘇淑這個時候已經拿起了筷子!
晨光熹微,轉眼已經是一夜過去。
承恩殿中,李承乾平靜的坐在短榻上,面前放着三封信。
“殿下!”徐安站在側面,肅然拱手。
“四件事情。”李承乾拿起第一封信,遞給徐安,說道:“這封信,今日出去採買的時候,傳出去,讓人送到洛陽,交到蕭長史的手上。”
“喏!”徐安立刻拱手。
東宮在長安城中有一批隱祕的人手,雖然不掌握在徐安的手裏,但是徐安知道他們的聯絡方式。
李承乾拿起第二封信,遞給徐安:“這封信,讓人送到張家。”
張家,太子孺人張萱的母族,而這封信自然是交給張萱的父親,國子博士張幽。
李承乾拿起來最後一封信,淡淡的說道:“這封信送到雍州長史王仁?的手裏。”
“喏!”徐安肅然拱手。
李承乾站了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馬上就要年底了,告訴王妃,在給長樂公主準備年禮的時候,用心一些,記得,僅僅是長樂公主。”
“喏!”徐安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記住了李承乾的話。
長安公主是李承乾的長妹,嫁給了長孫無忌的長子長孫衝。
太子過年準備年禮,忽略過長孫無忌和長孫衝,卻單獨對長樂公主進行關注。
這裏面究竟是爲什麼呢。
“好了,去佈置吧,孤也要上朝了。”李承乾剛走到了殿門前,突然停步,回頭看向徐安,說道:“讓人從後面盯着點,昨日的事情之後,恐怕有人會瘋了的找東宮的麻煩,甩掉他們。”
“是!”徐安立刻躬身。
李承乾大踏步的朝着太極殿而去,今日是常朝,皇帝會不會出現不好說,但李承乾是必須出現的。
誰讓他如今御前聽政呢!
轉眼之間,已經是幽幽數日而過。
宋國公府,太僕寺卿,襄城公主駙馬蕭銳剛剛回府,就被下人請到了書房。
看着坐在桌案之後,面色凝重的父親,蕭銳立刻拱手道:“阿耶。”
蕭?微微抬頭,然後將一封信遞了過來,神色平靜的說道:“來,看看吧。”
“喏!”蕭銳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接過了信,但看了一眼,他的臉色不由得大變,咬牙抬頭道:“這是什麼人在胡言亂語,竟然讓阿耶自相位。”
“信是從洛陽蕭鈞那裏傳過來的。”蕭?看着蕭銳,搖搖頭,說道:“但卻是太子的意思。”
“太子的意思?”蕭銳皺起眉頭,心中仍舊不滿的說道:“便是太子,也不能讓阿耶就這麼平白無故的辭相......不對啊,阿耶,太子的信,怎麼是從洛陽傳過來的。”
如今太子就在東宮,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情,便是不能夠直接說,也可以通過襄城公主來說。
畢竟公主是太子的長姐,姐弟之間的關係還是不錯的。
“太子是好意。”蕭?搖搖頭,拿回信件,然後將信件放在火燭上直接燃燼,然後又用鎮紙,將灰燼一點點的碾碎。
“阿耶!”蕭銳不解的問道:“爲什麼說太子是好意?"
“因爲即便是太子不說,爲父也很有可能會在不久之後,被罷免掉相位。”蕭?淡淡的一句話,讓蕭銳莫名的全身發寒。
“阿耶,爲什麼!”蕭銳趕緊忍不住的追問。
蕭?有些疲憊的在桌案上坐下,然後嘆聲說道:“岑文本死在了從遼東回長安的路上,劉被罷黜相位,褚遂良背叛了江南,徹底的投入到了長孫氏一族的懷裏,江南士族的頭面人物只剩下了老夫,老夫也成了別人的眼中釘
肉中刺。”
“是太子!”蕭銳一句話說完,然後趕緊搖頭道:“不,不是太子,如果是太子,太子就不會來信提醒阿耶了......是司徒!”
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關中門閥的領頭人。
“或許吧。”蕭?淡然的搖搖頭,說道:“如今的局面,他們不僅是對準了老夫,同樣也是對準了江南士族在朝堂上的所有人,他們要儘可能的逼我們的人離開長安。”
“爲什麼,阿耶,爲什麼?”蕭銳心中忍不住的悲憤,他咬着牙說道:“我們這些年足夠安分,從來沒有結黨,也沒有私下謀劃什麼,爲什麼他們要這麼做?”
“就是因爲我們什麼都沒做,朝中便已經有了一位中,一位黃門侍郎、參知政事,一位中書侍郎、參知政事,再加上一個中書侍郎,眼看着就要成爲宰相的褚遂良......朝中總共纔有八位宰相,誰看了不怕啊!”
“可是……………”蕭銳皺着臉,依舊難以置信的說道:“可是阿向來不理會爭鬥,劉相當初靠的魏王近一些,但魏王被廢之後,劉相也很謹慎,岑相就更別說了,爲陛下勞累而死,還有褚遂良,他更是和司徒的極近,如何會讓
人忌憚至此!”
蕭銳真的很不明白,他們這些江南人,從前開始,就在朝堂上戰戰兢兢的過活,如今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卻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打壓,憑什麼。
“你啊!”蕭?看了兒子一眼,好笑的搖搖頭,說道:“你看事情,多深入一些,如今的朝堂,最大勢力你覺得是誰?”
“還能是誰,自然是趙國公!”蕭銳不解爲什麼父親這麼問。
“不,不是長孫無忌,是太子。”蕭?嘴角閃起一絲苦澀,然後輕聲說道:“于志寧是太子的人,中國公是皇後的親舅舅,若是有事,他更多的會站在太子一邊,而不會站在陛下一邊。”
“趙國公?”
“長孫無忌會站在陛下一邊的。”蕭?搖頭,說道:“長孫無忌,楊師道都會站在陛下一邊。如此,朝中宰相便是二對二,那麼剩下的就是房玄齡,老夫,岑文本和劉......假設房玄齡會站在陛下一邊,那麼剩下老夫、岑文本
和劉劉有可能助力太子。”
“僅僅是因爲一個可能?”蕭銳臉色十分的難看。
“一個可能還不夠嗎?”蕭?沒有正面回答,他神色平靜的說道:“岑文本突然病故,劉失言,朝中已經開始了對江南一系的打擊,褚遂良最聰明,保全了自己,那麼剩下的,就是老夫和其他人了。”
“李義府!”蕭銳突然打了一個寒戰,那日在朝堂上,李義府說要追究剩下所有黨羽的責任,原本並不是一句空話。
“告訴他們該調離出去的,想辦法調離到地方去吧。”蕭?輕輕冷笑,說道:“給人家把位置空出來,免得人家趕。”
“阿耶!”蕭銳突然有些呆呆的看着蕭?,問道:“阿耶,究竟是什麼人,需要這麼多的位置,便是司徒也不需要這麼多的位置啊!”
“陛下需要。”蕭?看着兒子,輕輕閉眼,然後抬頭道:“高句麗,漠北兩次大戰獲勝,朝中要獎勵功臣,需要大量的位置,你覺得這些位置會從哪裏來,纔會讓這些以關中人爲主的徵伐大軍滿意!”
“我們!”蕭銳兩個字輕飄飄的說了出來,呆滯的眼神瞬間清醒,隨即,他的臉色變得無比難堪。
“去吧,願意走的人就走,不願意走的,也別管。”蕭?擺手,笑着說道:“你阿耶我也正好請命致仕,休息一段時間,好好好的陪陪阿姐,也是時候安享晚年的。”
“是!”蕭銳這一次,再沒有阻止。
等到蕭銳離開之後,蕭?看着桌案,這才輕聲道:“太子啊,和陛下學的真像!”
蕭?很快就寫好了致仕奏本,只是看着上面的文字,他的神色一時間有些複雜。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
隨即,臉色蒼白的蕭銳已經不顧一切的闖進了書房,然後對着蕭?拱手:“阿耶,阿耶,劉相......劉相他自縊身死了!”
“什麼!”蕭?頓時忍不住的站了起來,右手向前伸出,下意識的想要抓住什麼。
“阿耶!阿耶!”蕭銳趕緊走過來,扶住蕭?的胳膊。
蕭?輕輕搖頭,嘆息一聲:“原來陛下從來沒有想過要饒恕他!”
蕭銳猛然抬頭,隨後,渾身如同陷入冰窖一樣。
森寒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