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中,蕤賓鐘聲輕響。
李承乾站在殿中,身後跟着長孫祥和來恆,一起和他一起向殿中諸臣敬酒。
正月初一,正旦大朝。
大朝之後,皇帝設宴,太子和諸王代表皇帝向滿朝諸臣敬酒,感謝他們一年來的辛勞。
這是歷年的慣例。
只是如今沒了李泰。
李承乾剛剛對着今日晉升御史大夫的孫伏伽敬了一杯,目光輕輕的掃向殿外。
李治在殿外代表皇帝向諸臣敬酒。
李承乾在殿中,敬酒的對象皆是朝中五品以上高官。
李治在殿外,敬酒是對象,都是朝中九品到五品的官員,人數更多,品階也更低。
李承乾目光掃向另外一側。
皇帝高坐在御榻之上,他的身前站着年幼的李象,那是李承乾的嫡長子。
皇帝在喫喝享用美酒佳餚的同時,也在和李象打趣逗鬧,同時也讓他在享用酒食佳餚。
不知道爲什麼,李承乾有一種特殊的感覺。
皇帝這一次封李象爲皇太孫,必然有他不一樣的用意。
不是說用李象和李厥來拉攏河北世族。
若是這樣的話,一個李厥就足夠了。
李承乾不由得想到了李象的皇太孫侍讀,原長安縣尉楊行表。
楊行表的夫人出自淮南朱氏,雖然門第不是很高,但是和弘農楊氏原武房相比,卻是不差多少。
也就是說,皇帝以李象爲皇太孫,單純就是在拉攏弘農楊氏。
李承乾一邊四方敬酒,一邊卻在心裏琢磨着。
弘農楊氏,如今在大唐,其實是分爲兩股在支持。
一個是吳王李恪,他的母親是楊廣的女兒。
一個是晉王李治,他的王妃是觀王楊雄的侄曾外孫女,也是武媚孃的表侄女,也是中書令楊思道堂外孫女。
當然,弘農楊氏,不說是楊雄這一脈,就是晉王妃的外曾祖父楊達這一脈,和李治的關係也沒有多密切。
所以楊思道和李治的關係也一般。
韋挺雖然死了,但是他並沒有受到女婿齊王李佑謀反的牽連。
他和閻立德兩個人都用事實證明了,哪怕你的女婿謀反,只要你沒有參與其中,那麼你就不會受到牽連。
朝中不少臣子都知道,閻立德成爲戶部尚書,李承乾是竭力支持的。
他可是魏王李泰的嶽父。
所以楊家雖然在皇權爭奪中有所支持,但是他們支持的力度並不高。
現在,楊行表這一房,也被牽扯了起來。
雖然如今他僅僅是李象的侍讀,但是將來直接成爲李象的長史,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甚至說不好,他的女兒會嫁給李象爲妃。
皇帝還是在拉弘農楊氏下水,然後......
李承乾突然平靜了下來,抬起頭,然後一個個神色溫和的向前敬酒而去。
不知不覺中,宴席終於到了尾聲。
李承乾有些醉醺醺的回到了桌案之後。
右側的諸王一個個笑着看着李承乾。
諸王是李承乾最後敬酒的對象,他們也是宗室,是皇帝的自己人。
從某種程度上講,滿殿諸臣,還有天下刺史,都是在幫天下宗室治理天下的。
就在這個時候,李承乾的身後,皇帝的聲音響起:“好了,諸位愛卿,今日便到此爲止吧。”
都有些喝的醉醺醺的羣臣,這個時候沒有遲疑的全部起身,包括李承乾和李治,全部躬身道:“臣等恭送陛下。
“嗯!”皇帝輕輕點頭,看向身側的李象,笑着說道:“乖孫兒,和皇爺爺一起走如何?”
年幼的李象下意識的看向了不遠處的李承乾。
李承乾神色平靜的微微點頭,李象這纔看向皇帝,有些茫然的點頭道:“好!”
皇帝牽着李象的手,從李承乾的身側走下,他沒有看李承乾一眼,只是一直笑呵呵的看着李象。
等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門口,殿中羣臣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原本有些醉醺醺的神色,也都清醒了幾分。
對於皇帝帶着李象去了後宮,沒有多少人在意的。
不過是一個做爺爺的,帶着自己的嫡長孫去玩鬧罷了。
尤其今日是大年初一。
宴席之後,也就沒什麼事情了。
“皇兄,恭喜了。”李治的聲音在李承乾身後響起。
李承乾面色平靜的轉過身,然後淺淺笑道:“稚奴,同喜。”
“不知道象兒的冊封儀式什麼時候舉行。”李治對着李承乾拱手,同時說道:“等到象兒的冊封儀式結束之後,臣弟就該前往荊州了。”
“這個要看父皇怎麼說。”李承乾抬起頭,神色平靜的看向後宮方向,收回神,他看向李治道:“無論如何,這個時間都不會太長。”
“是!”李治贊同的點頭。
“倒是稚奴,日後到了荊州,最主要的還是要安定地方,處理民生。”李承乾稍微停頓,然後說道:“父皇最在意的,其實還是今年的秋糧之事,秋後豐收,在不打擾百姓的情況下,儘可能的多入賦稅......一切就拜託稚奴了。”
“臣弟必然盡力而爲。”李治輕輕躬身,低身的瞬間,他的臉色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這樣便好。”李承乾抬頭看向羣臣,神色平靜的點頭道:“諸卿,都早些回去休息吧......都喝了不少,路上注意些。另外,替孤向諸卿家裏帶好,新年安康。”
“殿下新年安康。”羣臣立刻認真拱手。
李承乾這才點點頭,然後大踏步的朝着殿外而去。
等到李承乾的腳步聲逐漸消失之後,李治這才起身,神色溫和的對長孫無忌等人點頭,然後才又走向了諸王,說了幾句之後,才一起離開。
房玄齡這個時候才微微起身,不由自主的鬆了口氣。
側過身,房玄齡看向長孫無忌,長孫無忌一臉無奈的苦笑,然後拱拱手,率先朝殿外走去。
大家誰也不是傻子,皇帝今日突然對皇太孫的親熱,必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晉王不過是稍微試探,太子立刻就狠狠的反擊了回來。
今年秋天,荊州若是豐收倒也罷了,若是今年荊州秋收不足,那麼太子少不了要在皇帝面前唸叨幾句。
看起來一片溫和,兄友弟恭,但實際上卻是水面之下的波濤洶湧。
東宮,承恩殿。
李承乾躺在長榻上睡的很沉,不時的發出一片輕微的鼾聲。
不知道什麼時候,李承乾被一陣陣來回不停的腳步聲驚醒。
他沒有睜眼,只是淡淡的開口道:“象兒在父皇那裏,愛妃不必着急。
在殿中不停來回踱步的蘇淑,神色嚴肅的走到了牀榻邊緣坐下,看着李承乾問道:“殿下,父皇爲何要帶象兒去後宮?”
“父皇是象兒的親爺爺,大年初一,叫着他一起玩一陣,有什麼不好嗎?”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看向蘇淑。
“但是今日,父皇也喝了不少,現在這個時候,應和殿下一樣,在牀榻上休息,哪裏還有心思和象兒一起玩。”說着,蘇淑看了眼殿外,然後面色凝重的說道:“現在這個時候,宮門馬上要落鎖了,象兒再不回來,今夜就要在
宮中過夜了。”
窗外,夕陽已墜,繁星墜空。
便是暮鼓之聲,也已經快步徹底響遍。
李承乾伸手握住了蘇淑的手腕,剛要說些什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在殿外響起。
蘇淑頓時忍不住的站了起來,李承乾卻依舊躺在牀上一動不動。
徐安小心的進入殿中,然後對着李承乾和蘇淑躬身道:“殿下,太子妃,剛剛內省傳旨,今夜皇太孫在宮中留宿......另外,陛下降旨,明日,皇太孫和太子一起陪同陛下祭祀天地。”
蘇淑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李承乾微微抬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喏!”徐安對着李承乾躬身,然後又朝着蘇淑躬身行禮,這才退了出去。
蘇淑這個時候終於反應了過來,她轉身看向李承乾,問道:“殿下早知道父皇要留宿象兒了?”
“嗯!”李承乾在枕邊拍拍手,蘇淑沒好氣的白了李承乾一眼,然後纔在他身邊躺下。
李承乾環抱住蘇淑,低聲在她耳邊說道:“不只是今日,日後恐怕象兒會很頻繁的留宿在父皇身邊,父皇也會親自開始教導他許多治國之術,當然,同時,父皇也會將更多的朝政交給孤來處置。”
“這不是人質嗎?”蘇淑忍不住的抬頭。
李承乾微微一愣,隨即笑着說道:“這麼說倒也沒錯。”
宜秋殿。
鄭霜兒坐在地毯上,正在和三歲大的李玖玩鬧什麼。
魏薇坐在一旁,笑嘻嘻的抱着自己剛剛一歲的兒子李善。
鄭楚和女兒盧月陪同站在一側。
熟悉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鄭霜兒和魏薇相互對視一眼,趕緊站了起來。
李承乾神色平靜的步入殿中,殿中諸人立刻對着李承乾行禮道:“見過殿下!”
李承乾笑着擺擺手,走過來抱起李玖,同時說道:“都平身吧。”
“喏!”衆人這才起身。
李承乾從懷中掏出一把如意錢遞給鄭霜兒,笑着說道:“這是父皇今日賜下的,愛妃用紅繩栓起來,給三郎戴在身上吧。”
“是!”鄭霜兒甜甜的笑笑,然後接過來如意錢。
李承乾對着魏薇招招手,魏薇這才甜甜笑着來到了李承乾的身側,同時將一把如意錢遞給她,說道:“孤之前各殿都去過了,知道你在這裏,所以才最後過來的。”
“謝謝殿下。”魏薇抱着李善淺淺福身。
李承乾笑笑,然後又掏出一把遞給對面的鄭楚,神色平靜的說道:“還剩下幾枚,賜予你們母女了。”
“謝殿下。”鄭楚和女兒盧月一起福身。
李承乾轉身看向鄭霜兒,同時說道:“孤明日和父皇祭祀天地之後,要去鄭國公府,和嶽丈說一聲抱歉。”
“殿下放心,阿耶省得其中之事的。”鄭霜兒笑着點頭,李承乾每年正月初二,都要去鄭國公府去見魏徵,一切已成定例。
李承乾轉身看向魏薇,認真的說道:“明日回府,愛妃帶着五郎一起去吧,讓他外祖父,也見見自己的外孫。”
“是!”魏薇很用力的點頭,神色激動。
魏薇生下李善之後,她母親裴氏進宮來看過,但是魏徵沒有。
魏徵如今的身體,連出府都難,所以趁着明日正月初二,帶着孩子一起回去看看。
李承乾又看向鄭霜兒說道:“愛妃,今日就讓薇兒也在宜秋殿歇息吧。”
“是!”鄭霜兒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鄭楚。
平日裏,李承乾來到宜秋殿,都是鄭楚陪同侍寢的,但今日魏薇在這裏,自然就沒她什麼事了。
鄭楚淺淺的笑笑,神色有些黯然,但也坦然。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抬起頭,鄭楚平靜的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這個時候,恰好抬頭看向了鄭楚,嘴角帶起一絲別有深意的笑意。
莫名的,鄭楚的臉上不由得就是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