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後院小湖之畔。
湖面上已經結上一層厚厚的冰,楊柳垂枯。
李治坐在蒲團上,披着厚厚的貂裘,手持魚竿,在湖畔釣魚。
魚線順着被刻意被挖開的冰眼,垂入湖中。
李治看着冰眼和魚線,眼神卻莫名的有些發散。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李治沒有回頭,在腳步聲停歇的瞬間,他淡淡的開口問道:“何事?”
“殿下!”姬家福站在李治身後,神色認真的拱手道:“殿下,宮裏剛剛傳來消息,太子突感風寒,無法常朝,暫停御前聽政之事,如今陛下在兩儀殿主持常朝!”
李治猛然回身,盯着姬家福看了半天,然後才面無表情的轉過身,看着眼前的冰面,他猛地一砸自己的手掌。
該死!
李治暗罵一聲,他怎麼之前就沒有看出來。
什麼暫停御前聽政之事,怕是永遠的停了吧。
父皇其實早就打算要重新徹底的掌握朝政,但是他不敢隨便直接來。
以李治皇帝的瞭解,皇帝要麼不做,要做就沒有任何隱患,穩妥的做下去。
以李治對太子的瞭解,如果皇帝要要回權力,太子根本不會阻攔。
真正在意的,是朝中那些傾向於太子的官員。
尤其是年輕官員。
頭腦簡單,做事衝動的年輕官員。
“父皇老了,跟着他當年一起打天下的文武羣臣也一樣老了。”李治輕嘆一聲,現在的他,徹底的看清楚瞭如今朝中的局勢。
皇帝這幾年東征西戰,太子連續幾年監國聽政,這幾年,從地方調入中樞,還有從下層升上中層的官員,幾乎全部都是太子一手調的,或者更準確的講,他們好幾年沒有見到皇帝了。
這些人對皇帝依舊敬畏,但是卻沒有那些老臣一樣對皇帝敬畏。
“這些,原本不就是在預料之中的嗎?”李治有些無奈的笑笑,隨即他搖搖頭,眼神冷肅下來,輕聲道:“可惜了,皇兄已經病了,若是他沒病,便可以安排人上書請父皇放權......不,這一次或許來不及了,但是下一次呢!”
李治的眼睛頓時一亮。
皇帝的身體不好,或許只有他自己看不清楚,但李治,還有李承乾都看的很清楚。
不然這一次皇帝的動作,也不會等到李治回朝纔開始。
這一次,皇帝將權力奪了回去,但早晚,他還是要再次交給太子的。
也就是說,他還是要再次奪回去的。
這一次李治沒有準備,那麼就爲下一次做好準備。
李治朝着後面招招手。
姬家福輕輕向前:“殿下!”
李治想了想,說道:“去查一查,整個荊州,洛陽,還有幷州,這兩年,有多少人調入長安,然後查一下,誰的底子不乾淨,找駱賓王,讓他想辦法徹底抓死這些人的把柄......”
姬家福聽完之後,神色鄭重的拱手道:“喏!”
“若是這兩年的找不到,就看接下來兩年時間裏,有誰會調入長安,查他們的根底。”李治的拳頭緊緊的握了起來。
“是!”姬家福拱手,然後快速的轉身離開。
李治轉過身,看向眼前的湖面,然後輕輕的笑了。
父皇和皇兄之間,終究還是有矛盾,有嫌隙。
有了這一絲的嫌隙,在關鍵時刻,就可能會崩裂成通天大道。
李治的神色瞬間冷了下來。
慢慢來,一點點的來。
首先隱藏好自己,才能讓父皇和皇兄鬥的更兇。
......
東宮,承恩殿。
未時三刻,冬日午後。
李承乾坐在長榻之上,看着手裏的祕本,眉頭微微的皺了起來。
“果然無孔不入啊!”李承乾放下祕本,心中一聲嘆息。
到瞭如今這個時候,李治越發的不願意放棄任何一個機會。
皇帝年紀大了,猜忌心開始越來越重了。
不,與其說是猜忌心,不如說是對自己的不信任。
朝中跟着皇帝一起打江山的老臣越來越少,而年輕的一批已經成長了起來,很多時候,他們行事,都覺得老一輩太保守了。
這裏面與其說是李承乾和皇帝的矛盾,不過是年輕的一代和年老的一代之間的矛盾。
現在,因爲李承乾的配合,所以這個矛盾還沒有冒頭,就被壓了下去,但是一旦被李治挑起來,必然會出事的。
甚至是以血腥收場。
爭。
沒有人會願意放棄手上的權力,爭執到最後,必然是刀槍上陣。
李治無意識的看到了這個機會。
但這個機會,不能讓李治利用,或者......
提前將其扼殺。
李承乾抬起頭,看向殿外。
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入殿中,將寒冷留下,溫熱留在了房中。
李承乾目光一挑,看向側畔,平靜的開口道:“來人,叫太子孺人張萱到承恩殿。”
“喏!”一名青衣內侍拱手,然後快速的轉身離開。
李承乾看向徐安,招招手。
徐安立刻來到了李承乾身側,李承乾低聲說了幾句。
徐安拱手,然後迅速的轉身離開。
淡雅的琴聲在殿中響起,內殿之中,坐在地上彈琴的人,赫然正是李承乾。
殿中,張萱一身紅色襦裙。
輕袖張揚,翩然起舞。
姿嫵媚,眼波流轉。
琴聲清澈,從承恩殿傳入到了前院之中。
此時還沒有散值,東宮不少官員都聽到了琴聲。
想了想,誰也沒有理會。
太子如今正在“病”中,彈琴修養,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在殿外響起,隨即,房門被推了開來,蘇旖面色冷峻的從殿外走入。
“見過殿下!”蘇旖進入殿中,直接行禮,清冷的聲音直接打斷了李承乾的琴聲。
李承乾有些無奈的住手,停下琴聲,抬頭看向蘇旖,問道:“你怎麼來了?”
“殿下,阿姐讓妾身過來看看,殿下何以白日就荒唐至此。”蘇旖繃着臉,臉色很不好看。
如今雖然是年底,但還沒有放年假,東宮還有許多官員在前院。
李承乾的琴聲,甚至就連蘇淑在宜春宮都聽到了,前院怎麼可能沒有聽到,更別說李承乾如今還在“養病”。
“孤不過是放鬆一下。”李承乾看着蘇旖,招招手,說道:“娘,你過來。”
蘇旖板着臉走到了李承乾的身側,李承乾伸手直接將她拉坐在懷裏,然後輕輕的摟着她說道:“旖娘,你來彈,萱娘繼續跳,孤也好好的安靜一下。”
“不要!”蘇旖莫名的臉色一下就紅了。
“要的。”李承乾在她的腰間細細的摩挲,同時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今日,你既然來了,那麼就不必着急回去。’
“叮”的一聲,琴聲響起。
但是琴音很亂。
哪怕是不通琴律之人,聽到這陣琴聲都忍不住的皺眉頭。
但好在一曲很快罷休。
今日,承恩門關閉的時間,也比往日早了許多。
“臣,監察御史楊正,彈劾太子過喜聲色,嬉戲過度,請陛下訓誡。”
兩儀殿中,一身深青色官袍,鬚髮皆白,雙眼圓睜的年長官員站在殿中,對着御榻之上的皇帝認真拱手。
李世民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老臣,然後轉身看向李承乾問道:“太子,有此事嗎?”
李承乾站在丹陛之上,趕緊轉身,有些驚詫,但也有些好笑的說道:“父皇,是有此事,不過此事別有內情。”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微微抬頭:“你說!”
“是!”李承乾沉沉拱手,然後笑着說道:“父皇,那日是太子孺人張氏診出有孕,所以兒臣欣喜之下,纔有所失態,本來兒臣打算除夕夜宴的時候,在稟告父皇,沒想到,今日竟然被彈劾的沉迷聲色,便只能提前說出來了。”
“太子孺人張萱有孕。”皇帝驚訝的看着李承乾,隨即他忍不住的笑了起來:“這是好事啊!張卿!”
國子博士張幽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
“恭喜你了,你要做外公了。”皇帝對着張幽笑着點點頭。
張幽壓抑着喜悅,對着皇帝拱手道:“恭賀陛下,宗脈延續,大唐萬年。”
羣臣同時反應了過來,對着皇帝拱手道:“恭賀陛下,宗脈延續,大唐萬年。”
“好了,好了。”皇帝擺擺手,然後看向張幽說道:“張卿,你一會去東宮探望一下吧。”
“臣領旨。”張幽臉上的欣喜這才徹底綻放,他的女兒如果生了兒子,就是親王,在東宮的位次也能更上升一下。
皇帝轉向有些尷尬站在殿中的楊正,好奇的問道:“楊卿,此事你是如何知曉的?”
“臣散值的時候,無意間聽到東宮官員在那裏嘀咕,所以就多聽了幾句。”楊正說完,對着李承乾拱手道:“太子,此事是臣老邁糊塗,沒有調查清楚,就妄行彈劾,臣有罪。”
李承乾趕緊擺手,認真的說道:“這不是什麼大事,楊卿爲孤考慮,孤感激還來不及,哪裏會怪罪。”
“好了,今日喜事,此事到此爲止。”皇帝笑着擺手,他又多了一個孫兒。
“喏!”羣臣齊齊拱手。
“陛下!”鴻臚寺卿宇文崇嗣站了出來,對着皇帝拱手道:“陛下,高句麗使者已到長安,請問陛下如何處置?”
皇帝神色嚴肅起來,想了想看向李承乾道:“太子,這些人你來接待吧。”
“兒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