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看着低頭的祿東贊無聲的冷笑一聲,然後他神色肅穆的看向羣臣道:“諸卿!”
“陛下!”羣臣齊齊拱手。
李承乾略微沉吟,但還是開口道:“想必諸卿當中,有人聽過今歲年末封禪之事。”
羣臣不由得有些騷動。
有的人,是純粹沒有聽說過封禪的事情。
有的人,是聽說過封禪,但沒有想到,封禪還要繼續。
之前封禪,是李世民封禪,不過很多事情還沒有開始走步奏,羣臣上奏也沒有。
後來李世民退位太上皇,李承乾做了皇帝。
李世民有資格封禪,但你李承乾有什麼資格封禪。
所以很多人都以爲封禪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其中就包括祿東贊。
很多人在大唐立國三十年大典後,就已經開始啓程離開長安了。
至於祿東贊和噶爾?欽陵被留了下來,文成公主已經被告知,皇帝要封禪嵩山,請她留下。
大唐皇帝封禪,四夷酋長陪同。
很多酋長原本是在離開長安幾個月後,纔會接到皇帝封禪的消息,纔會再度趕到長安來,但是因爲皇帝突然退位爲太上皇,太子即位,他們從半路又趕了回來。
祿東贊父子,則是因爲文成公主選擇留下,他們也就留了下來。
畢竟如今邏些的政治環境並不太好,王妃留在長安更好一些。
不過在皇帝退位爲太上皇之後,他們就準備離開了。
因爲皇帝的退位,他們有脫不了的關係,一旦被人找出證據,他們要有大麻煩。
正好,新皇登基,太上皇退位,封禪基本也不可能,他們正好回去。
但現在,皇帝似乎又有要封禪之意,祿東贊莫名的有種直覺,皇帝就是衝他們來的。
他的目光微微上挑,看向御榻之上的皇帝。
李承乾看着逐漸平靜下來的朝中百官,目光看向一側站立的太上皇,然後開口道:“上皇元邈,超乎希夷,強名之極,三代以來無人可堪比擬,朕感念至誠,故朕決定,年底封禪嵩山。
上皇爲主祭,朕和皇後爲輔祭。
以高祖,上皇禪讓之德,敬告上蒼,以求上蒼降恩,延上皇之壽,以全朕之孝道。”
李承乾一番話說完,原本要出聲阻止的李世民,看着李承乾,眼神複雜。
輕嘆一聲之後,他也不再開口。
李承乾要爲李世民封禪典禮,這裏面除了盡孝以外,其中蘊含的政治算計很多。
李世民一眼就將其徹底看透,一旦這些算計全部得逞,對李承乾,還有整個大唐,都有極大的好處。
“陛下!”禮部尚書李道宗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自古以來,從未有太上皇封禪之事。”
“自朕之後,有了。”李承乾輕輕搖頭,然後說道:“從今往後,皇帝主動退位爲太上皇,新皇當爲太上皇舉辦封?大典,若是此事能成千古定例,朕相信,百世之後,世人當爲朕,爲太上皇賀!”
羣臣這下子聽懂了,皇帝現在雖然年輕,但他已經有了老了之後,提前退位,以求封禪的想法。
這樣,往後一個皇帝,即便是在位的時候,沒有太大的功績,那麼只要憑藉禪位這一條,也足夠封禪了。
那麼禪位足夠封禪嗎?
足夠。
光是禪位這一條,就足夠避免無數的血腥廝殺,甚至皇朝衰落。
更別說上古之君便是以禪讓作爲高品。
“陛下仁孝,上皇賢德。”李義府站了出來,拱手道:“此盛世可追三代之上,臣爲陛下賀,爲上皇賀,爲大唐賀!”
李承乾笑了,李義府總是在最需要他站出的時候,站出來。
“陛下仁孝,上皇賢德,臣爲陛下賀,爲上皇賀,爲大唐賀!”殿中羣臣齊齊拱手。
“此事便算定下,禮部,戶部,太常寺,將作監,開始籌備。”李承乾看了衆人一眼,然後看向房玄齡。
房玄齡拱手,然後拿起一封聖旨,高聲道:“大唐皇帝令。”
“臣等恭聽聖訓!”羣臣再度跪拜了下來。
“帝堯之虞舜也,業歸於異代;漢祖之尊太上也,禮循乎虛名。
未有履尊極而舍萬乘之榮,奉晨昏而傳七廟之重。斯則堯圖未遠,漢道未全,倬然冠洪名而超古昔者,孰若今之盛也!
上皇恭默在疚,禪受未行,萬國注心,思言堯以致理;羣生屬望,渴聖人之利見。
朕即位以來,不求妄圖,以忠感於天地,孝達於神明,成堯舜之內,固邦家之景命。
功莫盛於配天,孝莫大於寧親,讓莫高於傳聖。
故太上皇釋天下之負,所以成其讓。
不勝大願。
今上太上尊號曰‘天聖仁壽天可汗太上皇”,稱“聖人”。
因三正之慶會,鼓萬國之歡心。
奉寶冊以薦鴻徽,率羣臣而朝上日。
徽號所尊,益勤於俞詔。
兆人懇頭,罔不喁然。
欽此!”
羣臣立刻叩首道:“臣等參拜天聖仁壽天可汗太上皇,聖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承乾對着李世民神色誠摯的躬身。
李世民看着這一幕,滿意的笑笑,自己單位,除了有自身安定之念外,也有着扶李承乾上馬,好好的走一段的想法。
起碼大唐盛世能夠更加延續。
當然,皇帝仁孝,爲他上尊號,‘天聖仁壽天可汗太上皇”,起碼“天可汗”三個字將永遠的屬於他李世民。
“皇帝仁孝,朕就愧領了。”李世民點點頭,然後平靜的站在那裏。
“衆卿平身。”李承乾微微抬手。
“謝陛下,謝聖人。”羣臣這才緩緩起身。
很多人這一刻徹底的明白了,不管是皇帝爲太上皇準備封禪也好,還是爲他上尊號也罷,都是在表現自己的仁孝。
一個仁孝的皇帝,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
光憑這一手,他便能夠穩穩的坐在皇位上,而不至於天下人心茫然戒備。
高明的手段啊。
加上之前,免天下百姓一年賦稅。
日後,對於皇帝禪讓,太子即位,這裏面任何的謠言,都會徹底的消散。
皇帝坐穩了天下,掌控了大局。
收穫遠遠大於付出。
高明啊。
看到羣臣臉上的敬服,李承乾輕輕笑笑,然後看向一旁的房玄齡。
房玄齡再度拿起一封詔書,對着羣臣道:“大唐皇帝令。”
“臣等恭聽聖訓!”羣臣再度叩拜。
“大唐皇帝曰:朕以上皇慈旨,以定內宮,以端壺政。
惟思擇賢,以位正宮。
仰蒙三宮俯垂俞允矣。
太子妃蘇氏,宮儀壺範,德澤在人,撫育四子,延續宗脈。
可立皇後,允稱美國,儀型典範,輔成君德,恩育天下。
欽此!”
羣臣再度叩首:“臣等領旨,陛下萬壽無疆,皇後萬福金安。”
聲音落下,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在太極殿門口響起,隨即,一身綠色翟衣,頭帶鳳冠的蘇淑,壓抑着心頭的喜悅和激動,一步步的從羣臣中間走過,然後走上丹陛。
禮部尚書江夏王李道宗,將皇後金冊和璽印奉上,然後才退開跪倒一旁。
蘇淑走到了李承乾的身側,然後緩緩的坐了下來,她的目光率先看向太上皇。
誠摯的躬身行禮。
李世民滿意的點點頭。
不說別的,他選擇的兒子,兒媳婦,都是仁孝之人,又能足夠處理天下。
在繼承人的選擇這一方面,便是漢文帝漢景帝,也都比不過他。
至於剩下的古時帝王,也沒什麼了。
御案之下,李承乾伸手輕輕的握住了蘇淑的柔荑,蘇淑立刻對他甜甜一笑。
夫妻兩人同時轉身,看向眼前的整個大殿,還有整個天下。
皇帝皇後歸位,天下人心歸順。
夜色之下,祿東贊坐在馬車裏,晃晃悠悠的返回使館。
他的身上滿是酒氣,胸中也微微翻湧。
皇帝登基,大宴羣臣。
這是少有的事情。
歷來皇帝登基,都是前一任皇帝病逝之後。
所以皇帝即便是登基,也要同時準備喪禮。
根本也就沒有什麼皇帝登基之後,大宴羣臣的時候。
其實也有,比如竄逆。
前楊堅就是這樣。
祿東輕輕笑笑,這一次李世民退位太上皇,李承乾即位,根本他們得到的消息來講,其實本質上也還是一次逼宮。
只不過手段溫柔到了極點,隱祕到了極點。
幾乎除了兩個皇帝之外,根本無人察覺。
然而逼宮就是逼宮。
“大相,到了。”一個聲音從車外傳來,馬車也隨即緩緩的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外面已經平康坊吐蕃使館內院。
祿東贊平靜的從馬車中走下,然後腳步匆匆的朝書房而去。
書房之中,噶爾?欽陵看到祿東贊,上前拱手道:“阿爹,聽說皇帝要爲太上皇封禪,我們是不是走不了了?”
“嗯!”祿東贊坐下以後,點點頭:“是這樣,甚至爲父有種感覺,他是衝我們來的。
如果真的是我們那天晚上的事所致,那他是不會放過我們的,畢竟我們的手伸進了宮裏。”
“阿爹。”噶爾?欽拱手,說道:“那件事情,他們還在查,不過是很慢而已,但再慢,半年也足夠查到我們了,若是他拿到證據對我們下手,贊普那裏......”
“若僅是如此還好,爲父擔心,他是衝着贊普去的。”祿東贊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然後說道:“這些年,他的心思不少都放在高原中,而以他的佈局,少不了在高原已經做了手腳。”
大唐和吐蕃開戰,若是他們父子都被李承乾有理有據的斬殺在長安,那麼吐蕃從一開始就失卻了先手,更別說現在松讚的心思還在天竺。
“我們得回去。”祿東贊抬頭看向噶爾?欽陵,認真的說道:“起碼你得回去。”
“阿爹!”噶爾?欽陵臉色一變。
祿東贊微微擺手,說道:“有王妃在,你又回去了,阿爹足夠在長安自保,而且,他們那對父子,事情哪有那麼容易結束。”
“啊?”噶爾?欽陵一臉不解。
祿東贊輕輕抬頭:“天無二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