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冬殿中,李承乾靠在魏薇的懷裏。
一臉嬰兒肥的魏薇,手裏拿着木耳勺,認真幫着李承乾小心的掏耳朵。
李承乾則是雙眼放空,無思無想的看着殿外。
殿中一片清靜,甚至就連孩童的啼哭聲也完全不見了。
李承乾的五子李善已經三歲了。
在乳孃的照顧下,安靜的睡着了。
魏薇輕輕的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同時她手裏的耳勺也從李承乾的耳朵裏拿了出來。
李承乾順勢轉身,然後任由耳勺從他的另一隻耳朵當中伸了進去。
李承乾很安靜,他什麼都不想去想。
現在是他難得的放鬆的時候。
片刻之後,魏薇在拿出掏耳勺,然後甜甜的笑着看向李承乾,說道:“好了,陛下!”
“嗯!”李承乾沒有起身,而是繼續躺在魏薇的懷裏,平着身子看着她。
他的手指輕輕地握住魏薇的柔荑,眼睛卻直直的看着她黑漆靈動的雙眸………………
“陛下!”一聲輕喚在殿外響起,李承乾無奈的嘆息一聲,側身問道:“怎麼了?”
“開化郡公剛剛進宮被攔下,然後又出宮了。”徐安的聲音認真的在殿外響起。
李承乾沉默了下來,趙節今日來見他,就是因爲他發現公主別苑的事情,已經有些超出控制了。
再繼續下去,可能就要有人命填進去了。
而最可能被填進去的那個人,就是趙節同母異父的弟弟,楊豫之。
趙節不希望楊豫之死。
然而,今日的一切,卻全都是他一手掀開的。
最重要的,是他想到一個深切的問題。
在背後促使他將這一切掀開的人,正是李承乾。
或者更直接的說。
眼下想要將這一切徹底揭開的人,李承乾,
想要要楊豫之命的人,也是李承乾。
當今皇帝。
所以,趙節纔會急匆匆的進宮。
但是他沒有想到,李承乾根本不見他。
同時李承乾的態度,也通過岑長告訴給了他。
李承乾這些日子,一直都在魏薇這裏。
魏薇是?,她是魏徵的女兒。
魏徵遇到這些事情會怎麼樣?
他會一查到底。
他會一殺到底。
“雍州府既然已經查出來了,那麼該介入的就介入吧。”李承乾微微抬頭,說道:“傳旨宗正寺卿李百藥,攜四名掌固去往長廣公主府別苑,以有外戚涉案,要求全面監察......查實有外戚犯案者,即可關入宗正寺,各司需全力
配合,不得有誤。”
“喏!”徐安在殿外拱手。
“去吧。”李承乾重新躺下,現在還不到于志寧和張玄素介入的時候,先等等。
“陛下真的要殺人嗎?”長孫無忌跟在御輦旁邊,面色凝重的低頭問道。
“怎麼會?”李承乾目光抬起,看向遠處的兩儀殿,輕輕笑笑道:“如今父皇身體有礙,便是遇到該殺之人,朕都會饒他一死,以求爲父皇積福,又怎麼會輕易殺人。”
長孫無忌嘴裏剩下的話,全部都被憋了回去。
什麼叫該殺的人,楊豫之就是該殺的人。
人頭筆,拿人做筆,倒垂寫字。
肉檯盤,拿人做榻,隨意坐辱。
美人盂,拿人做痰盂,噁心至極。
肉屏風,拿人做屏風,奢靡至極。
無遮大會,更是該死。
這些事情,李承乾容忍不了,太上皇李世民更容忍不了。
尤其如今李百藥插手介入了,還是以宗正寺卿的身份,這讓很多私下想要爲自家孩童開脫的長輩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能夠參與到楊豫之那些亂遭事的,基本都是長安的權貴。
而且多數都是王族和公主家的子嗣。
長廣公主的兒子楊豫之,高密公主的長子段,莊王李鳳的次子李堯臣,還有更多親王郡主家的兒子,甚至有人說,曾經看到過王李元,蜀王李?,永嘉王李本人。
當然,這是風言。
但即便是如此,牽涉到的宗室外戚已經有不少。
長孫家甚至都有人被牽連了進去。
高端局。
楊豫之不僅是長廣公主之子,同樣是前相楊師道的兒子。
楊師道做中書令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巴結他。
有這麼多人牽連其中,雖然看起來荒謬到不可信,但卻是實實在在的。
尤其是裏面還有一本親自簽名的名錄,更是將涉及到的人都清晰的展現了出來。
當然,滕王李元,蜀王李?,永嘉王李這三個人只是有人說曾經見到過他們。
至於究竟是來了一圈就走,還是說深度參與其中,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不論如何,當那本名錄被找出一瞬間,就已經註定這件事情,絕對不會那麼輕而易舉的結束。
這纔是長孫無忌,爲什麼提前入宮,在獻春門堵李承乾的原因。
他要知道皇帝想怎麼處理這件事情,但......
太上皇有礙,爲太上皇積福。
皇帝自然是孝子,那麼做下這些事情,給太上皇臉上抹黑的那些人,該怎麼處置。
皇帝說話,什麼時候這麼陰陽怪氣了。
“臣等參見陛下!”兩儀殿中,羣臣齊齊拱手。
李承乾坐在御榻上,平靜的看着眼前的百官,今日是難得朝中三品官員幾乎都到齊的日子。
楊師道沒來。
他以教子不嚴,請罪在家。
趙節也不在。
李承乾微微抬頭:“衆卿平身吧。”
“謝陛下!”羣臣這才神色肅然的起身。
“長史!”皇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羣臣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了太子事張玄素。
雖然都知道,張玄素將來必然要調入中樞爲相,也有一陣傳言說,皇帝打算讓他任弘文館大學士,但後來也都逐漸的沒了聲音。
如今的張玄素,官職依舊是太子事。
但是,皇帝沒有直接立太子。
眼下張玄素,還是皇帝做太子時的太子事。
“陛下!”張玄素神色肅然的站了出來,對着李承乾持笏拱手。
李承乾身體微微靠後,神色淡淡的問道:“長史,前陣亡了多久了?”
李承乾一句話,站在左側的長孫無忌瞬間感到一陣頭皮發麻,他直接跪了下來:“陛下!”
羣臣詫異的看着長孫無忌,就連直面李承乾的張玄素也是如此。
但隨即,他們也都反應了過來,隨即全部感到一陣戰慄,跪倒,叩首道:“陛下!”
房玄齡跟着跪倒,面色也凝重了起來。
這件事情雖然跟他沒有直接關係,但是河北那邊也有不少人的子弟牽連了進去。
但房玄齡沒打算管,因爲他太知道皇帝是什麼人了呢。
不過皇帝今日一開口,就提前滅亡,這種驚人的言辭,實在太過驚心了。
“楊廣荒淫無道,前隋二世而亡。”李承乾臉色徹底的冷了下來,但神色已經淡漠的說道:“長史,你在前時,是景城戶曹,身處地方,朕問你,你眼中的前隋,荒淫的真正只有楊廣一個人嗎,還是說所有的前隋權貴全都荒
淫。
“荒淫”兩個字,李承乾幾乎是怒吼而出的。
殿中羣臣全部嚇了一跳,然後齊齊叩首道:“臣等有罪。”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說道:“大唐立國三十年,高祖和父皇篳路藍縷,纔有如今的大唐盛世。”
羣臣嘴角微微抽搐,皇帝一開口,高屋建瓴的同時,也將帽子蓋的實實的。
“當然,也少不了衆卿一路鼎力協助。”李承乾第二句話,讓百官稍微鬆了口氣,然而,李承乾緊跟着說道:“衆卿,大唐立國有三十年了,但是前,它立國也有三十八年,你們真的要縱容那些事情,然後看着大唐也像前隋
一樣滅國。
“臣等有罪!”羣臣齊齊叩首。
大唐立國三十年,而前雖然二世而亡,國祚也有三十八年,若是現在就奢靡享樂,難免不赴前後塵。
他們這些人多數都是在大唐立國的時候,都已經在的。
起碼現在是與國同休的。
李承乾神色平靜的看着跪倒在地上的羣臣,淡淡的說道:“奢靡不是過錯,但奢靡到草菅人命,而且是三十多條人命,那就是亡國之兆。”
羣臣不由得一陣戰慄,各個面色凝重。
大唐開國至今,這樣荒唐的事情,真的是頭一次。
“所以,此事要嚴查,要嚴辦,涉及到其中的每個人,都要由刑部,大理寺,還有宗正寺,按律法嚴辦。”李承乾深吸一口氣,說道:“唐律如何,諸卿比朕更清楚,父皇寬仁,朕也沒有追殺到底的打算,但律法是底線,任何
人都必須遵守。”
“陛下賢明。”羣臣再度叩首,同時稍微鬆了口氣。
大唐開國之初的時候,用的是武德律,武德律相對嚴苛一些。
太上皇即位之後,修改武德律爲貞觀律,律法一下子寬仁了許多。
奴婢賤人,律比畜產。
這是唐律根本,擅殺牛馬,徒一年。
擅殺奴婢,徒一年。
更別說,還有“七議”之權,一切最後的結果就更輕了。
其實這件事情之所以鬧的這麼大,更多是朝中的官員和權貴,擔心皇帝以此爲利用,然後大開殺戒。
皇帝纔是他們真正懼怕的對象。
律法不是。
所以當皇帝說了一切以律法行事的時候,他們便知道,這件事情必然將是雷聲大雨點小的結束。
然而,在不少人稍微鬆一口氣的時候,位於最前面的房玄齡和長孫無忌等人,卻已經心裏緊張。
一向仁和的皇帝,今日卻表現出了少有的刻薄,言語中盡是陰陽怪氣和尖酸捉的味道。
事情怎麼可能結束。
“衆卿平身吧。”李承乾看了羣臣一眼,抬起頭,看向殿外,輕聲說道:“諸卿,父皇多年一直有封禪泰山之心,諸卿也一直勸進。”
殿中羣臣起身,有些詫異奇怪的抬頭看了李承乾一眼,他們不知道皇帝現在說這些做什麼。
“數年前,朕和父皇曾經商討過一次,諸卿應該有人聽聞過。”李承乾看着長孫無忌等人笑笑,然後才說道:“是的,朕和父皇說過,這些年,父皇數次封禪泰山而不成,不是他的功不夠大,也不是他治理天下不夠善,而是因
爲天下人口不夠,上蒼不同意父皇封禪。”
羣臣不由得微微點頭,皇帝這話怎你們聽着味道有些不對啊!
“前隋人口近六千萬,而大唐,多年征戰生養,還不到兩千萬,以此封禪,豈不是笑話。”李承乾一句話,直戳百官心窩,他又急着說道:“故而不僅父皇決定不封禪泰山,便是朕,也在父皇面前起誓,將來大唐人口不足六千
萬,朕絕不封禪,真的子孫,也不許封禪......大唐人口不如前,皇帝有什麼臉面封禪。”
“臣等有過!”羣臣齊齊拱手。
“戶部尚書!”李承乾直接看向了閻立德。
“臣在!”閻立德從百官之中拱手站出。
“朕問你,現在大唐有多少人口?”李承乾直直的盯着閻立德。
“啓奏陛下,貞觀十四年天下察查,天下人口有三百零四萬戶,人口達一千三百五十萬。”稍微停頓,閻立德繼續拱手道:“如今八年來雖然沒有大的人口察查,但基本可以肯定,如今天下有戶數約三百九十五萬戶,人口大約
一千八百萬。”
嗎?”
如今天下能有一千八百萬人口,其中多得益於收復遼東,這幾年還不停的有身處在高句麗的前陣子民迴歸。
“三百九十五萬戶,這個戶數朕相信是沒錯的,但是人口,天下人口,真的有那麼少嗎?”李承乾幽幽的一句話說完,羣臣下意識抬頭,滿臉茫然。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率先反應過來,臉色瞬間就變了。
“以往的時候,朕真的以爲,是朕和父皇在人口之事上做的不夠,惹上天不滿,所以父皇封禪纔有不成,但是今日......”李承乾冷哼一聲,看向閻立德,問道:“長廣穩住莊園死了那麼多人,他們在你戶部的人口損失之列
他們是奴婢啊!
一句話瞬間出現在閻立德的心口,但隨即,閻立德就直接跪了下來,叩首道:“臣有罪。”
“有罪的,不是你,是朕。”李承乾抬頭,說道:“唐律有載,諸奴婢效力二十年後,可自由身,朕今日想要改改,減一半吧。
羣臣驚訝的抬頭,這事可就大了。
“前事不究,以前的事情,該怎樣就怎樣,朕不管,但從今日起,諸奴婢效力十年後,可得自由。”李承乾看向長孫無忌,平靜的開口道:“趙國公,你有什麼異議嗎?”
“臣沒有!”長孫無忌神色肅然的站出拱手。
他如今終於知道,李承乾這些做法的真正核心,不是針對什麼奴婢事。
皇帝,他要修改貞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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