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宵禁之後的洛陽城,熱鬧漸消。
皇宮之中,除了來回巡邏的衛士,已經看不到多少人影。
莊敬殿中,燭火明亮。
蘇淑一身淡綠色襦裙,從殿外走入,然後走進了內殿,她輕輕抬手,兩側的宮人已經放下了帷帳。
燭火微暗,蘇淑走到了牀榻上,在閉眼休息的李承乾對面坐下。
“陛下,阿耶和阿母今日入宮,阿母問,阿耶什麼時候能夠調回長安?”蘇淑平靜的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輕輕睜眼,將腦海中今日召見的幾位刺史的面容從腦海中抹去,然後看向蘇淑道:“得幾年,嶽丈的杭州刺史再做兩年,朕會將嶽丈調爲揚州大都督府長史,之後是洛陽都督。”
蘇淑不由得一愣,這得是幾年啊!
“你啊,怎麼也心急了。”李承乾笑着搖頭,說道:“父皇和朕今日還商量,準備重修紫微?,等到嶽丈任洛州都督的時候,紫微宮恰好修繕完畢,你我將來東巡,起碼每年有半年時間和嶽丈在一起,急什麼。”
“重修紫微宮?”蘇淑放鬆了下來,想起自隋末以來,都沒有怎麼整修的紫微?,她微微點頭:“這裏的確應該好好修繕了。”
“不僅如此,嶽丈想要走的更高,就必須要一步步穩紮穩打,不然朝爭攻訐之下,一不小心,是要出事的。”李承乾微微搖頭。
“有陛下在,還有人會攻訐阿耶嗎?”蘇淑頓時忍不住的站了起來。
“當然。”李承乾點點頭,然後神色嚴肅起來:“皇後,你可知道,隋唐以來,上一位國丈是誰?”
“上一位,不是張婕妤的父親張......”蘇淑突然笑了,搖頭道:“一個婕妤之父,何以敢稱嶽丈。’
高祖皇帝李淵張婕妤的父親,也是一位史書留名的人物。
當年太上皇攻克洛陽,張婕妤便請求告訴高祖皇帝將一塊地指給了她的父親。
高祖皇帝下了聖旨,可是當張婕妤的父親攜帶聖旨到洛陽來取地的時候,那塊地已經被當做軍功給了淮南王李神通。
當然,張婕妤最後沒得好下場,她父親也是一樣。
高祖皇帝這件事情也做錯了,因爲這件事情,得罪了宗室威望最重的淮南王李神通。
這也讓太上皇逼高祖皇帝退位的時候,得到了宗室方面最大的支持。
“不是張婕妤的父親,那麼便應該楊廣的嶽丈?”蘇淑突然回想起來。
“蕭皇後的父親,梁明帝蕭巋,在開皇五年就死了。”李承乾搖搖頭,說道:“那個時候,還是隋文帝執政。”
“那麼便是隋文帝的嶽丈。”蘇淑抬頭,說道:“趙國公獨孤信?”
獨孤信不僅是楊堅的嶽父,楊廣的外祖父,同樣也是高祖皇帝李淵的外祖父。
“趙國公在北週年間就故去了,沒有活到隋朝。”李承乾看着蘇淑,說道:“再往前,應該是周宣帝的皇後,周宣帝皇後楊麗華的父親,周宣帝兒子周靜帝的外祖父,皇後還記得是誰嗎?”
“是隋文帝楊堅。”蘇淑的臉色越發的難看起來。
“前隋很近的。”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父皇,舅舅,甚至嶽丈,他們都是從前過來的,而且皇後的曾祖父便是支持楊堅?周立的。”
這裏面其實很有一些故事,蘇威在北周雖任重臣,但卻不願效力北周,後來隋代周立,他成了楊堅的尚書左僕射,足見傾向。
“前隋很近的。”蘇淑站在原地愣愣的。
李承乾伸手抓住蘇淑的手腕,低聲說道:“嶽丈是楊堅以來,天下唯一的皇帝登基之後,還活着的國丈。
有人會擔心蘇藍成爲下一個楊堅。
奪取李唐的江山。
李承乾在的時候,蘇藍自然沒有可能,而李承乾一旦不在了,李象登基,那一切就不好說了。
蘇淑甚至有種不敢想自己的父親會做下那種事情。
“別發愣。”李承乾搖了搖頭蘇淑的身子,然後笑着說道:“嶽丈是什麼人,皇後不清楚,朕還不清楚嗎,所以那種事情是不可能會發生的,只不過是朝中有人會以此攻訐,畢竟越是往上,位置就越少。”
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總共就那麼幾個三品的位置,更別說是宰相。
“六部尚書,嶽丈或許可以搏一搏,禮部尚書最容易,戶部尚書也有可能,但吏部尚書和宰相,就很難了。”李承乾神色嚴肅起來,哪怕是他,也不願意將來去冒這樣的風險。
“陛下是對的。”蘇淑回過神來,看向李承乾說道:“爲了象兒,也爲了阿耶,阿耶還是在地方多待幾年的好。”
“其實瑰兒年紀也逐漸的大了。”李承乾笑笑,說道:“有什麼恩典,給瑰兒便是。”
蘇雪的獨子蘇瑰,也已經十一歲了,也開始讀書了,再有五六年,便可以出來做官了。
“慢些來吧,妾身有些暈!”蘇淑忍不住摸了摸額頭。
李承乾笑笑,伸手輕輕地抓住蘇淑的衣領,然後慢慢的翻下,同時低聲在她耳邊說道:“周靜帝的皇位之所以會被楊堅奪去,便是因爲他是楊麗華的繼子,而不是親子,所以,要杜絕這些事情,皇後給朕多生幾個兒子便是。”
蘇淑頓時反應了過來,低下頭,身上的衣裳已經只剩下一件淺綠色鴛鴦褻衣了。
“拉出去,打入天牢。”
徽猷殿中,李承乾面色冷厲的站了起來,看向跪在殿中,面色發白的淮州刺史陸善宗,咬牙說道:“傳旨,以欺君瀆職罪,褫奪去淮州刺史陸善宗一切官爵,交大理寺,御史臺,刑部,三司會審,察查其一切罪責。”
兩名渾身金甲的千牛衛從殿外大踏步走出,直接抓向了陸善宗。
陸善宗這纔回過神,叩首在地,哭訴道:“太上皇,陛下,臣是被冤枉的啊,陛下,臣是被冤枉的啊!”
“淮州地方豪族,侵奪百姓田地,致人死傷的事情,難道也是假的不成。”李承乾指着陸善宗,憤恨的說道:“你身爲地方刺史,不僅不對其嚴厲處置,反而要收受寶物,淹沒刑案,欺君罔上,你若是冤枉,那天下便再沒有該
死的人了。”
李世民靠在軟靠上,神色淡漠。
“來講,傳旨千牛衛,即刻派人前往淮州,封存官解。”稍微停頓,李承乾說道:“讓御史中丞高智周連夜審訊,若有其他官吏參與,一體抓捕,同時,抄了陸善宗的家。”
“是!”跽坐在一旁的中書舍人劉仁軌立刻站了起來,然後拱手,隨着被千牛衛一起帶下去的陸善宗,快步的走出了殿中。
這個時候,李承乾心口的那股憤懣之氣,才逐漸的消散。
李世民靠在軟靠上,看向李承乾,低聲說道:“抄家就好了,不要株連三族。”
“兒臣明白。”李承乾點點頭,跽坐下來,神色低沉的說道:“大唐立國雖有三十年,長安洛陽也足夠繁華,但地方州縣,一些地方去依舊艱難,百姓一戶,有的甚至找不出三件衣服出來,可即便是如此,地方豪族還要侵吞他
們的土地。”
高祖皇帝立國的時候,每戶授田百畝,按道理來講,喫喝衣穿應該不成問題。
但是,這是平原和丘陵一帶的地方,而在山中,一戶百姓能夠得到其中一半的土地已經不容易了。
可是有的地方刺史,任由地方豪族和胥吏勾結,將自己需要承擔的賦稅轉移到其他百姓身上。
然後在他們難以支撐,或者是家中有人生病艱難,甚至有人會直接製造鬥毆,人爲的讓百姓生存艱難,然後再侵吞他們的土地。
最後還逼他們簽下賣身契。
種種手段幾乎是兇狠到了極點。
“而陸善宗這樣的地方刺史,不過是一件字畫,就將一切視若不見。”李承乾咬牙,說道:“還有吏部,他們是怎麼考覈官員的?”
“在地方大縣,做的自然不敢這麼明顯,小地方,便毫無顧忌了。”李世民搖搖頭,說道:“陸善宗早年在任刑州刺史的時候,爲官也算清廉,只是如今是他最後一任刺史,難免會心生詭詐。”
“吏部終究是要罰的。”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只有罰了他們,地方的那些刺史,纔會不敢亂來。”
“抄家也好,抄了家,便足夠彌補百姓的損失了。”李世民抬起頭,看向張阿難:“接下來到誰了?”
“西突厥泥伏沙鉢羅葉護,阿史那賀魯。”張阿難神色肅然的拱手。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說道:“此番郭孝恪能夠平定龜茲,賀魯功勞不小,要好好的安撫。”
“是!”李承乾點點頭,但他的神色卻是嚴肅起來。
阿史那?賀魯這個名字出乎意料的耳熟,甚至比阿史那?忠這樣的大唐忠臣還要耳熟。
這樣能夠在歷史上留名的人物,不是對大唐極度的忠臣,便是後來的叛賊。
李承乾知道,李世民最大的功績便是滅了東部突厥,而李治前一世的功勞,便是滅了高句麗和西突厥。
阿史那?賀魯。
西突厥葉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