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殿中,李承乾面色淡漠的抬頭道:“告訴皇後一聲,讓她順帶問問,今日來宮中的諸家中,誰家有性格溫良,還沒有訂婚的子弟,選一個爲新城公主駙馬。”
“喏!”徐安從一側走了出來,對着李承乾沉沉拱手,然後轉身離開。
李承乾輕輕搖頭,看着盧照鄰離開的身影,神色複雜。
給事中,起居郎許敬宗從帷帳之後走了出來,對着李承乾拱手道:“陛下!”
“嗯!”李承乾淡淡開口,道:“許卿,是不是朕太好說話了,所以他們很不將朕的青睞當成一回事?”
“陛下!”許敬宗拱手,說道:“盧氏大族,娶公主於他們而言,不如自己執掌大權治理天下,崔氏也是如此。”
范陽盧氏,博陵崔氏,河東世家歷來如此。
“是啊,他們想要的太多,既要詩書禮儀,又要封侯拜相,還有南北縱橫。”李承乾輕輕搖頭,說道:“還要科舉及第。”
李承乾目光敏銳,一眼就看透了盧照鄰真正猶豫所在。
盧照鄰想要科舉及第,但是他才十六歲,他雖然天才聰穎,但如今是李承乾當政。
他對於實務要求更多,所以吏部取都是按照他的習慣來的。
更別說這本身就從貞觀以來一直的風向。
長孫無忌更加的會貫徹到底。
盧照鄰老老實實的科舉,其實中舉不難,但是天才嘛,總是要肆意發揮一些。
以他的性格,恐怕要到二十多歲,他纔有機會在李承乾手下中舉。
若是沒有李承乾的青睞,他在二十年來能夠做到縣令的位置,已經是仕途順遂了。
四十歲的時候,能夠回到長安。
五十歲的時候,能外放做一任刺史。
或許到六七十歲的時候,他有機會做六部尚書,甚至宰相。
但是如今......
李承乾不會等他的,李世民開口,新城公主的婚事只會在今年,而且很快。
李承乾轉過身,朝殿外走去。
許敬宗平靜的跟着。
走出宜秋門,李承乾開口道:“許卿,人如果想要做什麼事情,三思之後,覺得可做,一定要快,不然,就什麼機會都沒了。”
“喏!”許敬宗沉沉拱手。
起身,他的目光看向宮外,盧照鄰的身影依稀可見。
盧照鄰根本不知道他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
當然,或許知道了,他也不會在意。
范陽盧氏啊。
許敬宗抬頭看向已經稍微走遠的李承乾,臉色不由得遲疑起來。
五月初七,常朝。
兩儀殿中,李承乾坐在御榻上,平靜的看向羣臣。
于志寧站在羣臣左上,手持聖旨,高聲道:“崇樹華姻,事先於婚媾。
朝散大夫、婺州長史、江夏縣公裴爽之子裝胤,驪奇光,鳳毛異彩,不折笄之訓,已當壓紐之祥。
嬀涔名門,雅稱太姬之匹。
張敖顯族,宜承元女之姻。
可新城公主駙馬,授駙馬都尉,尚舍奉御,兼加食邑兩百戶。
欽此!”
宗正寺卿李百藥,祕書少監裝宣機齊齊站出拱手道:“臣等領旨。”
羣臣這個時候忍不住的輕輕譁然。
不是說新城公主的駙馬將會是范陽盧氏盧照鄰嗎,甚至於前日,皇帝才召見了盧照鄰?
怎麼兩日之間,駙馬的人選就換了?
而是聞喜裴氏的人。
長孫無忌站在房玄齡的身後,目光掃過身形矮胖的裴宣機。
祕書少監裴宣機是裴矩之子,但這件事和皇帝定下的,卻是汴州刺史裝律師的夫人臨海長公主。
裴律師是裴寂之子。
而剛剛做了新城公主駙馬的裴胤,是江夏縣公婺州長史裴爽之子,江夏郡公裴蘊之孫。
裴蘊,裴矩,裴寂。
前到大唐都攪弄起無數風雨的裴家之人。
裴寂在前時任晉陽宮副監,入唐後,任尚書左僕射,司空,高祖皇帝老臣,貞觀六年薨。
裴矩在前時尚書右僕射,摧毀諸番,入唐後,任侍中,貞觀元年薨。
裴蘊在前時任御史大夫,善用“貌閱法”檢閱戶口,與裴矩、虞世基參掌機密,大業十四年,與楊廣同死。
長孫無忌輕輕抬頭,看向丹陛之上的皇帝。
李承乾坐在御榻上,看到這一幕,輕輕搖頭。
裴胤性情敦厚,爲人誠篤,加上家室貴重,樣貌端正,最後被選爲新城公主的駙馬。
或許他沒有盧照鄰那樣風流,但若是從夫婿而論,卻是最合格的駙馬。
當然,李承乾選擇裝胤爲新城公主的駙馬,其實也有重用裴爽的意思。
裴蘊在前隋時,善於檢閱戶口,而對於最想要知道大唐究竟有多少人口的李承乾而言,他們的家傳將是很有用的。
“退下吧。”李承乾微微擺手,新城公主和裴胤那裏自有宗正寺的人前往傳旨。
“喏!”李百藥和裴宣機同時拱手退下。
御榻之上,李承乾的身體微微前傾,面色冷峻的看向羣臣:“好了,中書令的案子,是時候議一議了。”
整個大殿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忍不住輕輕低頭。
李承乾抬頭:“御史大夫。”
“臣在!”孫伏伽從班列之中站了出來,對着李承乾拱手道:“陛下!”
“說說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李承乾身體稍微靠後,眼神極冷。
“啓奏陛下。”孫伏拱手,說道:“此案是由中書譯語人史訶告發,監察御史韋仁約彈劾。’
李承乾輕輕點頭。
“韋仁約查察有誤,史訶當初之所以願意將宅邸賣於中書令,便是因爲中書令答應在其後,將其調任太僕寺丞,只是此事未成,所以史不忿之下,告於御史,然後彈劾。”孫伏伽拱手,說道:“陛下,此案不是低價強買
宅第案,而是買官賣官案。”
殿中羣臣一時間呼吸都停滯了下來。
如果僅僅是低價強買宅第案,雖有責罰,但也是小罪,可褚遂良涉及到買官買官案。
一旦事大,這是要殺人的。
長孫無忌神色平靜的站在羣臣當中。
褚遂良已經被暫時停職了,今日他根本就不在殿中。
李承乾看向孫伏伽,問道:“史耽可見過褚相?”
“沒有!”孫伏伽拱手,說道:“但此事是褚彥甫在從中斡旋,褚彥甫供認,此事他和褚相隱晦的提過,褚相默認了。”
長孫無忌忍不住的低下了頭,一陣的咬牙切齒。
褚遂良替他兒子擔責了。
但是卻毀了大局。
“爲何要買房?”李承乾看向孫伏伽,問道:“朝中四品以上官員,甚至一部分五品官員,朝中都賜有宅邸,而且褚卿身爲中書令,他的宅子應該不小,何至於要買房?"
“褚相的長孫褚?要議親了。”孫伏伽拱手,平靜的說道:“女方要他們有一套自己的宅子。”
殿中羣臣目光不由得一挑。
褚遂良是宰相,一般的人家,將女兒嫁給褚遂良的長孫之後,是巴不得他們住在一起的,但是如今有底氣要褚遂良單獨給長孫弄一套宅子的,這話不是一般人能說出來的。
李承乾沒有問女方是誰家,他轉口問道:“此事後續是如何的?”
“褚彥甫找了吏部郎中張?冊,張?冊擬定了任命,然後上交了上去。”孫伏伽側身看向一旁的唐儉。
唐儉站出拱手道:“陛下,臣這裏沒有通過。”
“史訶耽等了許久,房子賣了,但太僕丞的位置他沒有拿到,最後氣憤之下,找御史告狀。”孫伏伽拱手,說道:“陛下,這就是此案的經過,褚彥甫找了張?冊,但相沒有和吏部打招呼,褚相說是他自己忘了。”
李承乾點點頭,看向大理寺卿尹君問道:“尹卿,此案應當如何判?”
“回陛下,房屋當退給史訶耽,同時史訶耽應當將錢退給褚彥甫。”稍微停頓,尹君繼續說道:“至於褚相,縱容兒子所行不法,當罷免其中書令之位,降官一等,以爲懲處。”
降官一等,實際上就是從中書令,貶爲六部尚書或九寺寺卿。
楊師道就是這麼被貶的。
李承乾目光輕輕掃向尹君,這麼處置其實是稍微有些輕的。
或許他們當中很多人都已經看出來了,褚遂良在這件事情上根本就不知道,是他兒子在打着他的名義在行事。
當然,褚遂良也是暫時不知情。
這一次,若不是韋仁約上告,那麼褚彥甫將來必然會找褚遂良說的。
而看今天,褚遂良替兒子扛下了罪責,那麼一旦彥甫告訴了褚遂良,不得已之下,褚遂良恐怕也會答應下來。
那就是真的在買官賣官了。
“諸卿。”李承乾輕輕抬頭,羣臣立刻肅然拱手。
這件事情要有結果了。
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其實朕是可以以罰銅二十斤,免去褚卿金紫光?大夫,免去他河南郡公之職,然後罰他閉門思過三個月,然後將這件事情就這麼輕輕揭過的,但,這不是朕。”
“啪”的一聲,李承乾突然狠狠的拍在了御案上,目光掃過羣臣,咬牙切齒的說道:“吏治,天下之本,今日朕要是輕縱了他褚遂良,那麼日後上行下效,不知道多少人會不把吏治當成一回事,到時候,貪污腐化,賣官鬻爵,
大唐的吏治就會徹底敗壞。”
李承乾抬起頭,憤怒的眼神逐漸收斂,他緩緩說道:“所以,諸卿,爲了大唐,爲了能夠延續貞觀盛世,所以,別怪朕今日下重手。”
“臣等不敢。”羣臣肅然拱手。
“傳旨。”李承乾看向于志寧,冷冷道:“免褚遂良中書令之職,降金紫光祿大夫爲銀青光祿大夫,?同州刺史;其子褚彥甫雖然是聽父指令,但錯行所犯,降官一等,到地方任縣令去吧。
“喏!”羣臣躬身領命。
“傳旨,以吏部尚書唐儉爲中書令。”李承乾的目光直接看向了唐儉。
唐儉驚訝的站出拱手:“陛下......臣領旨,謝陛下!”
“工部尚書楊師道任吏部尚書。”李承乾的目光轉到了楊師道的身上。
楊師道滿是驚喜的拱手站出:“臣領旨,謝陛下!”
“光祿寺卿長孫祥升任工部尚書。”李承乾最後一句話,羣臣的目光迅速的落在了長孫無忌的身上。
長孫無忌平靜的躬身,心裏卻不由得鬆了口氣。
皇帝的做法和太上皇所說無差,這事皇帝不是在針對他的。
“臣領旨,謝陛下!”長孫祥趕緊站出拱手。
“監察御史韋仁約,監察有功,升任殿中侍御史。”李承乾的目光看向了稍後的韋仁約。
韋仁約驚訝的站出,拱手道:“謝陛下。”
李承乾點點頭,說道:“你此番雖然彈劾有所偏差,但是彈劾宰相最需要勇氣,朕希望你日後能夠繼續。”
“是!”韋仁約沉沉拱手,眼底滿是激動。
李承乾看向孫伏伽,說道:“孫卿,御史臺日後當以韋卿爲典範。”
“臣領旨。”孫伏伽拱手,剛要退回,李承乾開口道:“你回去幹什麼,事情還沒完。”
殿中羣臣全都驚訝的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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