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元年,正月,平城春落桃花,染香滿城。文人墨客,富商賈人移車結隊而來,只爲一覽京都繁華勝景,亦是由天下第一樓的名聲而來,京城內外皆知,一樁名門喜事由天下第一樓的老闆親自坐莊主持,召來無數士紳前來湊熱鬧。
當日的新郎官是京門李家,新娘文氏,出身不祥,卻相傳也是一絕代佳人,所謂郎才女貌,天作之和,無非是如此。
天下第一樓二層上下已坐滿賓客,新郎官李弈圍繞在衆人間,已是喝得酒醉。新房設在三層東廂,佈置得精美氣派。大紅的綢緞繞了滿廊,又高又粗的紅燭連立了幾株,佳景良夜倒是燃不盡了。
文氏端坐牀前,紅頭幔子映出滿眼通紅,一手由身側人攥了過去,那人撫着她念道:“你倒是好福氣,遇上了這傻小子。我可看不出他何時對其他姑娘那樣好過。”
說話的是馮太妃,亦是他們的主婚人。
文氏只一笑,緩緩道:“我要惜福。”
馮太妃將紅帕子壓了壓,揣了她手中:“她留給你的。”
文氏只盯着那帕子,不出聲。
“潤兒曾經繡給她的,她要我轉交於你。”馮太妃點點頭,“過不了多久,潤兒便要將馮熙媳婦回京。以後,你要想她能隨着你過——”
文氏搖首,略有擔心:“她哪裏能接受我這樣的母親。況且李弈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不想他知道。”
馮太妃頷首:“我知道,她也知道。所以潤兒留在馮家,纔是最好。我聽說,那孩子與馮王氏相處的不錯。她臨別時,只託付我這一件事,你且放心,日後有我,定不會虧了那孩子。”
“我什麼都沒爲她做,她卻處處爲我好。甚至爲我去七峯山以命換來解藥。我累她傷得那樣重。”文氏搖頭苦笑,只想起那女人無所謂的輕笑,便滿心自責。
“你爲拓跋餘留下了這世上唯一的血脈。在她心中,只憑這一點,便全抵了。她喜歡潤兒,真心喜歡。你都不知道,她多麼希望那是她自己的孩子。”馮太妃言及此,笑了笑,“如今這般,她也覺得幸福,便足夠了。”
馮太妃離去後,文氏起身管關門,由窗望下去,見得一身喜袍的李弈正隨一人走在樓前,那人黑袍黑鬥篷,步履極慢,與李弈正一前一後說着前行。李弈將他送出幾步,便目送他而去。文氏靠在窗前,想着那背影,極是熟悉,卻又摸不清。
待到李弈將賓客遣盡,上得樓來,她對窗吹着冷風。
他由身後將她環緊,貼着她笑,邊笑邊抱起她轉着圈:“阿漪你說,這是夢嗎?”
文氏只低低笑,突然抬指附住他脣,認認真很看緊他:“李弈,我問你一事,你要如實答我。”
“你問,我便答。”
“你哥哥李敷,可還活着?”
李弈一愣,又看去窗口,心知道她果真全看了去。他放了她落地,拉着她行至喜燭前,幽幽道:“我哥哥雖好,可已心有所屬,你這輩子是別亂想了,只有追隨我的命。”
文氏不由得嗔他:“你胡說哪個。天地良心,我若是看上了你哥哥,又何必嫁你。”
“你嫁我,是答應了那女人,履行承諾,言出必行。”李弈故意擺出一臉老大不爽的模樣。
“確是,也不是。”文氏看他一眼。
“我只要聽如何不是那段。”李弈得了便宜於是賣乖,邪邪笑着。
文氏淡淡一笑,拉上他的袖口,與自己的系在一起:“李弈,無論我從前怎樣想,心裏放的誰,再不重要了。只你聽着,我如今要和你一生一世一起走。你若不嫌棄我,不嫌棄——”
李弈忙垂首,咬上她脣,含糊着:“我嫌棄你,嫌棄你從前看也不看我一眼。”
文氏面上緋紅一片,她從前並非知道原來幸福便是如此。她埋在他懷中,靜靜微笑,笑得淚在眼中閃爍。這麼多年,她一人走了這麼年,終於也體會到幸福的滋味了。再沒有人比自己更幸運了,一生中遇到的貴人,扶自己越過每一級艱難。拓跋餘扶起了自己的人生,拓跋濬放了自己,予她自由,如今,她大幸,遇到了一個肯爲自己付出一切的男人。
她尚記得那個夢中,風雪狂卷肆虐。馮善伊滿身是血癱倒在她門前,她虛弱極了,那模樣便好似要死掉。她向自己探出一隻手,掌心小小的藥瓶,淌在血水裏。她在夢中聽她說,答應了一人無論如何會救自己。便在那轉日,她清晰地看清楚李弈守在自己榻前的一張臉,手中持着同樣的藥瓶。原是那女人不僅答應了李弈會救自己,甚至允諾他會將自己許給他一生一世。她確實做到了。只是如今,她又在何處悄悄望着這邊團圓佳夜。
李弈見她又是出神,攬着她柔道:“又想去她了。”
文氏點頭:“如何不想呢,又不知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若她過得不好,普天之下,便再沒有人過得好了。”李弈於是勸她,貼近時反手壓她至身下,慾望襲來,笑着蹭她:“可還記得她的話。若不是三年抱兩子,便是我的罪過了。我可不想再由那女人數落。”
紅帳覆下,他二人纏在一處,窗前落影抖了抖,燭火迅速滅去,影滅,只聲音隱隱約約。
東廂閣子的側室,緊鄰喜房,如今內牆正貼着一隻耳朵,越貼越近,半張臉幾乎都要蹭上去。
側室門一開,宗長義直接邁了進來,步上去將貼在牆上那人揪着耳朵拎了一邊,冷聲訓着:“別人夫妻好歡喜,你偷聽什麼。”
被拎了桌前的女人揉了揉耳朵,向他吐着舌頭:“你就嫉妒吧,見你偷看人新娘好幾眼。”
宗長義甩甩袖子,走過去斟了杯茶:“掏銀子辦紅事,我出了大血,多看幾眼才賺得回來。”
隔壁又是陣陣動靜,宗長義臉紅了紅,見她又是要貼湊過去,扯着她的袖子拉出門外,立在廊上吹風。藉着月光看了她,面色雖有些發白,卻是比半月前好看了許多,如今見得她又能生龍活虎才稍安心。
他二人像往常一般坐在房檐上,同飲一壺酒。他起先不由她喝,卻拗不過她。皎潔月色瑩着她滿身,她將手探入袖口中,下巴抵在膝蓋上,聲音很輕:“我什麼時候能喝到你的喜酒?”
宗長義笑了笑:“先說你這次,要走多遠,走多久?”
她皺起眉來,掰着手指算,最後搖頭:“數不清啊,數不清。”
宗長義低眉,又道:“今日婚宴上,我看到幾個探子,是宮裏的人。”
她也笑:“文氏是他結髮妻子,總要來探個究竟吧。”
“或者,只是想來尋你有沒有出現。”宗長義幽幽接過話來。
她止住笑,努力想了想,點頭:“總有一天,他會回心轉意將姐姐接回去。他想明白了,就會回頭。她總算陪了他七年,不論以誰的名義。”
宗長義嘆了口氣:“她在潛邸中幾次尋死。連我都束手無措。”
“你還記得拓跋餘當初要娶赫連莘的時候,我慪火得要命。”她望去漆黑夜幕,風過樹枝搖顫,有些淒冷,“我那時覺得拓跋餘娶誰都好,便是不能娶赫連,因她是對我極其重要的人。越是重要,便越不甘心分享。姐姐也是這樣想我的吧。至少證明多少年來,她些許在意我。”
“馮善伊。”他突然喚了她。
“做什麼?”她片頭看他。
“待皇上接回希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便來娶你。”
“安心。”她拍拍他肩,一笑,“我怎樣都好。你照顧好她就是,不用擔心我。”
她最後站起來,衣盞繡着白荷色的牡丹,蕩了風中,裙紗層層綻放。她背影像極了飄渺虛幻的夢,他有些發愣,難道方纔那一幕幕都不是真實的嗎?下定決心抬手握去她的盞袖,卻似握住一縷清風,空空如也。他猛搖頭,看着他面前她的身影像霧氣般漸漸退散。
耳邊仍是她的聲音在飄,她帶着笑音說:“明年桃花開的時候,來信都娶我好不好。我要穿着最美的紅裝嫁人。”
眼前漸漸恢復真實,空蕩蕩的夜幕,只有自己一人孤影。他慌亂地起身,飛檐而下,匆忙望去四周空冷的街道。一樓寂靜的喜堂內,獨自喝酒的馮太妃,見他惶恐地奔了進來。馮太妃沒有驚訝,舉起酒盞,淡淡道:“你一人傻傻在房檐上待夠了沒有,寂寞了,就來同我喝酒。”
宗長義連走幾步,突然一笑,原來真的只是虛像。爲什麼,爲什麼一直以來,在自己衍生的記憶中,他去七峯山上救下了她,而後她便日夜纏在自己身旁,她天天嘮叨着,要他做這做那,她說要他舉辦李弈的酒席,於是他照做不誤。
馮太妃搖了搖頭,這模樣的宗長義似乎癡傻了,兩個月前他明明是晚去了一步,他追過去時只見得山腳雪地鮮紅的血梅開得格外鮮豔,從那之後,他整個人便似空了,時而對着空氣說着常人聽不懂的話。兩月來,他一直很忙很忙,操持許多事,待到夜闌人靜,便執着一壺酒去檐上呆坐整晚。
他接過馮太妃遞來的酒杯,聲音輕了輕:“我總覺得,她並沒有走遠。”(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