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地下室裏,屋頂在下着血雨,源稚生跌跌撞撞往前撲到,背後的血光猶如瀑布,這是是在夢貘引發的夢境之中,皇血也無法治癒這軀身體,他只是十七歲的少年,日本執行局最優秀的年輕人罷了。
但是風間琉璃不同,他是等待近十年的惡鬼,他的仇恨此刻化作了巨大力量,他瘋狂擊打着倒在血泊之中的源稚生,用腳用刀,像是野獸在宣泄着強大的慾念。
長刀不停揮舞,源稚生背後被劃得鮮血淋漓,他的血不停往下流,最後流進地下的血紅色的流水之中。
有人推開了地下室的門,是一個盛妝的女孩,就是她的腳步聲引開了源稚生的注意力纔給風間琉璃偷襲的機會。她有着一張精緻的臉,臉上敷滿白粉,穿着歌舞伎《楊貴妃》中楊貴妃的衣服,手裏握着鋒利的懷劍,那些雕塑一樣的女孩也動了起來,她們是雲中絕間姬、藤壺、浮舟、楊卷和八橋……歌舞伎歷史上絕美的美人們從袖子中掏出了懷劍,每個人臉上都是面無表情,一個個緩步走向倒地的源稚生。
風間琉璃後撤了幾步,遠離這場殺局,事已至此已經不用他出手了,他的傀儡們會把源稚生拖死在這夢境之中。
也因爲這是風間琉璃的噩夢,這裏的一切都是隨着風間琉璃的意志被扭曲,在他的意識裏,這些穿着戲服的傀儡都是活的,都是可愛的女孩子,她們共同生活在虛構的王國裏,永無止境的載歌載舞。很多年前,他就瘋了,所以他纔會是絕世的鼓舞伎演員,對他來說表演並不只是表演,每一場都是生死離別,他在舞臺上大哭大笑,內心也會是傷痕累累。
美豔的傀儡都往源稚生身上撲,而衝在最前面的楊貴妃忽然停住了腳步,她猛地一揮手裏懷劍,地下室驟然亮起了一道光華,將其他惡鬼的傀儡脖頸瞬間被割破,鮮血濺射開來像是噴湧的泉水,很難想象一個正常人會有那麼多血。
楊貴妃把所有人靠近源稚生的傀儡全部殺害之後,她扛起了奄奄一息的源稚生從樓梯口往上跑,一直不停的跑,她邊跑豆粒大的眼淚不停的往下落,她在不停的呼喊着源稚生,“哥哥!哥哥!你不要死啊!你不能留下我一個人!”
眼淚沖掉了臉上花白的妝容,楊貴妃露出了一張稚嫩的臉,一張山中少年一樣乾淨素白的臉,那是源稚女是真正的源稚女,作爲身體的另一個人格,他可以被風間琉璃搶奪掉身體的使用權,可是在夢貘之中,源稚女一樣是這個夢境的主人之一,他在潛意識中見到源稚生的時候就開始動搖了想要掙脫梆子聲的壓制,而當源稚生倒在血泊之中的時候,源稚女爆發了,他不准許任何人傷害他的哥哥,這個世界上他最愛的哥哥,誰敢傷害哥哥,他就會殺了誰,就算這個人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惡鬼,就算這傢伙是自己。
出了地下室就是操場,源稚女揹着源稚生一直往前跑,只是他沒跑多遠,就停住了,因爲這裏是夢貘之中,所以跑多遠都沒用,他把源稚生放在了地上,靠在一口枯井邊。
“哥哥!你沒事吧?哥哥!”源稚女叫着。
源稚生坐在地上,抬頭來看着穿着楊貴妃衣服的傢伙,露出笑容,他已經因爲失血過多,臉色變成蒼白色,在月光映照下彷彿一張白紙,“你是稚女麼?”,他沒說一句話,胸口的傷口就會裂開一寸,風間琉璃長刀貫穿他心臟的一瞬間,在裏面擰轉了刀柄,長刀把他的心臟絞成了碎片,這種情況下就算擁有皇血也不可能活了。
“是我!哥哥!這一次我帶你離開。”源稚女說。
源稚生伸出手撫摸一下那張哭着滿是淚痕的臉,低聲說,“你走吧,你打不過他的,我已經死了。”
夢貘之中就恐怖就是這一點,當你在夢境之中認爲你已經死了,那麼現實的你也會真的死去,你的意識會慢慢消散掉。
“不!我不走!哥哥沒事的,路君跟我說,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的。”源稚女叫道,他的聲音很細,像是少女那樣輕柔卻又那麼堅定。
“路君?”源稚生愣了一下。
“是的,路君告訴過我,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放棄,如果還有最後一口氣也要爬着過去找到他,他一定能救我,所以哥哥別放棄,他也一定能救你的。”源稚女說。
源稚生忽然想起了在高天原,面對路明非時候,他那一雙耀眼的黃金瞳換髮出不可思議的光,當初真正把他從風間琉璃刀下救過他一次,那種被賦予生命的權與力,他永遠都忘不了,想到這裏他逐漸消散的意識變得清晰了一些,夢境也好,現實也好,只要他在死前找到路明非,他就能活下去,他也必須要活下去,因爲說好了要回去配繪梨衣打遊戲,說好了要陪稚女去一遍東大,說好了要帶櫻去法國旅遊的……太多了的許諾了,如果倒在這裏,他就對不起太多人了……
此刻,風間琉璃也緩緩從地下室走了上來,他不慌不忙,因爲知道在這個夢貘製造夢境之中,沒有人能逃離,這裏的一切都是他製造的,他身上穿着素白色戲服,上面有着鮮血染紅的斑紋,手裏提着長刀拖在地上,金屬摩擦聲在夜空下格外清晰。
“哥哥!不怕,我會保護你。”源稚女撿起地上蜘蛛切,他緩緩起身攔在源稚生面前。
他素白的臉上有着鋼鐵一般的堅毅,那個一直躲在源稚生背後的軟弱的男孩現在就站在源稚生前面,獨自面對着那個能獵殺八岐大蛇的怪物,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惡鬼。
“你爲什麼要救他?就是他,殺了你,把你丟棄在那口枯井之中,是他殺了我們?”風間琉璃歪着頭,長髮垂下遮住半邊臉,“爲什麼?”
“不!他是我哥哥,我不準任何傷害他!誰都不可以!”源稚女雙手握着蜘蛛切,擺出劍道班學的簡單起手式。
風間琉璃笑了起來,那笑容裏夾雜各種情緒,他的臉有些扭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對的,他是哥哥!他是我最愛的哥哥!但他一定要死,殺了他就是我存在的理由,他必須要死!”
他拖着長刀開始往源稚女跑來,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直接消失在源稚女的視線裏,再一次出現的時候已經到了源稚女身前,他長刀一揮,半空只留下一道淡藍色刀光,源稚女胸口衣服被撕裂,鮮血噴湧而出。
“不!”源稚生髮出了大喊。
源稚女被刀光劈到仰面倒下,殷紅色的血像是盛開花在他身下躺開,再這麼有勇氣他終究是十七歲的山中少年,遠遠不是住在噩夢十年的惡鬼的對手。
“不!不!不!稚女!”源稚生大喊着,想伸出手去觸碰倒在地上源稚女,可他無論怎麼使勁,身體就是不聽使喚,垂下的手臂無法移動半分。
“哈哈哈!”風間琉璃開始狂笑,在他羸弱的月光下狂笑,他在狂舞,像是癲狂的戲子,“我殺了哥哥!我殺了自己!哈哈哈……我是自由的……”
這一刻,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源稚女的軟弱靈魂和風間琉璃同在了,他是唯一的,也是最強的鬼,他是自由的,風間琉璃張開雙臂,像是在感受屬於自己的一切……
就在風間琉璃狂笑聲壓過呼嘯的夜風時候,倒在地上源稚女動了,原本已經鬆開蜘蛛切的右手再一次握緊刀柄,整個人用怪異的姿態猛然坐起,蜘蛛切平揮出去,風間琉璃沒反應過來,胸口一樣被撕裂出血淋淋的刀傷。
源稚女提着蜘蛛切再一次站起來,他扭過頭來看着源稚生,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哥哥!我沒事,我會救你的,我會救你的,無論如何。”
他的眼睛已經不是那個溫潤的山中少年了,而是璀璨的金色,曼陀羅花一樣斑紋在他瞳孔中浮現,山中少年最終開始燃燒自己,變成自己小時候最懼怕的惡鬼!
“這纔對啊!這纔是對啊!這纔對得起最後的大幕!”風間琉璃看着源稚女興奮着說,他的胸口和源稚女一樣橫流鮮血,可他像是看不見,只是死死盯着源稚女。
“沒有人能傷害哥哥!”源稚女手裏蜘蛛切指向風間琉璃,他的話結束的一瞬間,整個人就如同箭矢一樣彈射而出,用着不可思議的速度。
“來啊!”風間琉璃同樣怒吼的衝出去。
兩道身影在操場上相互衝殺,他們的速度已經超過了使用剎那的犬山賀,肉眼只能捕抓一道道殘影,他們揮出的長刀斬破空氣,發出一聲聲銳利的轟鳴,刀劍相交,金色花火璀璨,照亮了兩個人的臉,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可是臉上表情卻判若兩人,風間琉璃的癲狂與殘忍還有源稚女的堅決如鐵。
短短十幾秒時間,兩人相互衝殺上百次,刀刃切開衣袍,切開血肉,帶出一道道血紅色光影,兩個人身上都是淋漓的傷口,血色染紅了彼此的衣服,這是最殘忍的對決,沒有人閃避和防守,有的只是最直接的進攻,直到最後一個人倒下。
最後一招,兩個人同時舉着長刀前刺,還是沒有人閃避,刀尖輕易刺破雙方的胸口,刀尖貫穿心臟,最後從後背伸出,鮮血順着刀柄往下淌,兩人死死盯着對方,誰也不肯移開眼睛。
直到,地上留着一灘濃厚的血泊,風間琉璃和源稚女才同時跪到在地上,他們身體一垮,腦袋無力垂在對方肩膀上,看起來像是相擁在了一起。
夢貘轟然解除,源稚生的意識驟然清醒,他猛地在大雨之中坐了起來,不遠處源稚女跪在地上,大雨從他長髮上流下,白色身影是虔誠懺悔的信徒,源稚生衝抱着源稚女,不停呼喊,“稚女!稚女!”
在源稚生的呼喊聲中,源稚女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雙瞳仍是金色曼陀羅花,可眼神卻格外清澈,他輕聲說,“哥哥!我回來了!”
夢貘之中風間琉璃和源稚女同時殺了對方,而在夢境解除的一瞬間,源稚女走出來了,因爲真正的他沒有什麼仇恨所以夢魘困不住他。但風間琉璃沒有,他是赫爾佐格引導出的惡鬼,他活在自己的噩夢之中,最後也死在自己噩夢之中。
此時此刻,紅井深處。
被操控的人形死侍僵硬在原地,身上開始生長出細絲,和八岐大蛇甦醒時井底生長出的白絲是一模一樣的,那白絲從死侍的眼睛、鼻孔、耳朵、指尖四周生長出來,然後向四周延伸出去,和周圍白絲貫通,它最後變成了一個巨大白色的繭。
“沒想到吧?我還有一個寄主!”赫爾佐格對着上方的路明非狂笑,他現在就像是豪賭輸了之後,以最後一塊籌碼反敗爲勝的賭客,這種絕地反擊的感覺讓他興奮的發抖,雙眼赤紅狀態癲狂。
木梆子聲音還在繼續,十個龍形死侍聚集了過來,它們圍到白色繭旁邊,瀰漫的白絲像是觸手一樣撲了過去,龍形死侍包圍,血色立即從這些龍形死侍身上向繭中的人形死侍湧去。
人形死侍就是赫爾佐格給聖骸準備預備寄主,這些龍形死侍是準備給神的食物,雖然比不上繪梨衣作爲寄主那般完美,但是也足夠神的復活,赫爾佐格只要繼承了神力,他將無敵天下,屆時有的是食物給它慢慢進化成最完美的白王。
“哈哈哈,這裏只剩下你了,好好睜大眼睛看啊!這偉大的時刻。”赫爾佐格狂笑,“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你們將目睹新的時代降臨,一個你們……被奴役的時代。”
他太歡喜了,於是小人得志的嘴臉完全暴露了出來,猴子一樣抓耳撓腮手舞足蹈。
繭中死侍脖頸上早就插好了輸血管,赫爾佐格把這兩根輸血管插進自己的頸部,在血液交換機的作用下,雙方的血液開始交換,初生的神的胎血進入赫爾佐格的身體。這是古往今來不曾有過偉大手術,以血液爲媒介,白王的權與力進入赫爾佐格的身體,他的瞳孔越加發亮,肌膚越加光滑滋潤,透着嬰兒般的血色,他的身上也開始生出白色的繭,他在張開雙手體會着那絕強的力量在體內流淌。
最後一幕是赫爾佐格所結出的繭,被一隻純白利爪從內向外撕破,那頭近乎完美的生物從繭中裂口騰了出來,在空中張開白色膜翼,他半空中的身影像是張開的巨大十字,鱗片上折射白色耀光。
他就是新生的白王,比八岐大蛇更加接近完美的白王赫爾佐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偉大生物,他雖然不夠完美,但在沒有黑王的時代,他就是世界王座。
狂風席捲了井底,赫爾佐格沖天而起,在得到這份偉大力量的瞬間,他已經無視了路明非,和上方的源稚生兄弟,對他來說,那都是螻蟻,他現在只是想要衝上天空去感受屬於他的世界,在最高的頂點,他將凌駕於所有人之上,作爲最完美的存在。
路明非站在那塊凸起的巖壁之上,他自始至終都沒動過,只是站在那裏靜靜看着赫爾佐格進化,直到那頭蒼白色的怪獸破繭而出,卷着狂風衝上天空。
他緩緩仰頭看着高速升空,最後消失在雨幕之中的赫爾佐格,露出淡淡的笑容,他隨手把雷切丟棄,將身上身上七宗罪的匣子解開放在地上,然後輕聲說,“赫爾佐格博士,你最後果然沒讓我失望,我等的人就是你啊,新的白王——赫爾佐格。”
他一直相信赫爾佐格,作爲膽小貪婪的野心家,謀劃了二十多年,經手跨越日本整個黑道勢力,這樣的野心家不可能只準備一個方案,他必然會給自己留後路,而這也是路明非等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