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南郊機場,黑壓壓的人羣在一側等候,幾架飛機在空中盤旋。
人羣中,兩人交頭接耳。
呂明保心裏沒底:“老劉,機場中不中?萬一出啥問題,咱倆都去球了。”
劉景山道:“差不多,俺用豆油把地面洇了一遍,應該沒問題。”
第一輛C47終於對準跑道,兩個人的心一下子提起來。飛機着陸,滑行了一段距離終於停穩,兩人才抬手擦擦冷汗。
一上午,飛機落了十幾架,下來百十名將軍,呂明保等地方軍政要員成了點頭蟲,最後一架飛機降落已經接近中午。
蔣介石鐵青着臉下來,後面跟着何應欽、陳誠、劉峙和一衆隨從。
兩個兵趕緊把地毯橫鋪在等待的地方官員以及先到的各位將軍面前。
蔣介石此行實屬迫不得已,前段時間他在南陽佈下陷阱,要誘殺韓復榘和孫殿英,結果兩人根本沒尿那一壺,把蔣介石氣得不輕,接着戴笠又截獲電文,韓復榘聯絡劉湘、宋哲元密謀圖蔣,蔣介石聞息大驚,立即派特務毒死劉湘,祕密逮捕宋哲元,三害除其二,獨餘韓復榘,必殺之而後快。在何應欽等安排下,開封北方高級將領軍事會議召開,第一、第四戰區師以上軍官全部參加,山東韓復榘終於來了。
蔣介石下了飛機,得知韓復榘已至,心情頓覺輕鬆,按慣例要先檢閱衆將,他走上紅地毯,從東頭向西依次和前排軍官握手,剛握了三次正要向第四個站立的張旭振握手,後排突然擠出一人,把二人幾乎碰到的手撞開,衛士上前擒下此人。
此人年近五旬,長袍馬褂,戴一副金絲眼鏡,被衛士擒住並不掙扎,只是口中喊冤。
蔣介石很是惱怒,但明白這是個收買人心的好機會,臉上露出親和的笑容道:“你是哪位?有什麼事?”
來人道:“我是一月前剛上任的河南省主席李振海,我要狀告新五軍!”
蔣介石一聽新五軍,眼裏留過一絲興奮和無奈,興奮的是新五軍有把柄即將落入自己手中,可以利用藉以製造不利輿論,無奈的是新五軍根本已失去控制,這回開會根本沒來人,蔣介石並不氣餒,用眼神鼓勵李振海接着說。
李振海摘下眼鏡擦着淚道:“前日新五軍一夥大兵衝進開封,裹挾修建機場工人,地方無力彈壓,也就算了,犬子紅巖年方二十三歲,剛從美國留學回來,與救災專員劉稻村之子在第一樓喝酒,遇見新五軍歹徒三人,犬子何辜!竟遭毒手!請委員長秉公裁決,以慰犬子九泉之靈啊-55555”李振海說道傷心處,淚如雨下,頓時嚎啕大哭起來。
蔣介石高聲問道:“負責警戒開封的是那隻部隊?”
張旭振連忙道:“屬下第六師!師長呂明保就在這裏。”接着回頭命人將呂明保和劉景山叫來。
呂明保第一次見蔣委員長,小腿有點發軟,劉景山還好點。
蔣介石道:“新五軍一共來了多少人?”
呂明保漲紅着臉吭哧道:“好、好、好幾百、、上千、、大概、、好像—”
蔣介石佯怒道:“到底多少?”
劉景山趕緊接道:“是新五軍第十五旅全部,大概有四五千人!我們不是不攔着,只是都是國軍部隊,不好開槍制止,終於被他們得逞,裹挾工人往老河道對岸陽武一帶走了。”
蔣介石問道:“張主席的事如何解釋?”
劉景山道:“十五旅回師後,屬下爲了儘早完成機場建設任務,只得把城中兵員悉數派來修建機場,不防有三個十五旅散兵行兇,才-----”
李振海哭聲稍住道:“三名歹徒徒手殺害我兒,又將我保鏢一名當場格殺,據目擊者稱,兇手雖然瘦小,性情兇悍,保鏢雖已斃命,仍鞭屍不止,後來出門,奪槍闖城,視法律於不顧,猖狂到極點,可憐我兒----”說着又哭起來。
蔣介石聽到這裏已經頗不耐煩,命令隨員以最高統帥部名義通電全國,向新五軍發報要求交出三名兇犯,嚴懲第十五旅官兵。
出了這個岔子,蔣介石無心再走過場,登上早已等候的林肯轎車向開封駛去,各軍將領也紛紛坐上接待專車跟隨入城。
韓復榘坐在其中一輛汽車,面色從容淡定,三名衛士分坐前後,看着窗外的已經透出金黃的小麥,韓復榘思緒如潮。
臨來時,陳毅苦勸,谷良友死勸,韓復榘婉言回絕,只有他心裏最清楚,劉湘死、宋哲元被捕,只有自己尚在人世,蔣介石絕不會輕易放過,與其等着被軍統特務莫名其妙的暗殺,還不如光明正大前去赴會,死在北方上百位將軍面前,還能揭露蔣某人的陰謀,讓衆將領更清楚地看看蔣某的醜惡嘴臉。
現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車裏三名忠心衛士的死活了。
韓復榘拍拍前排坐着的衛士首領於波的肩頭,於波回頭問道:“軍長,幹麼?”
韓復榘道:“今晚開會,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們一定要待著別動,回來記得替我收屍,把我的屍骨埋在泰安城外那個小山坡,記住了沒有?”
於波急道:“軍長幹麼老說死,誰敢動你試試?俺弄死他!”
韓復榘道:“我意已決,不容更改,你若不從,下車去吧!”
於波道:“俺是衛士,要死先死俺,谷師長交代的清楚,讓俺寸步不離,保護軍長左右。”
韓復榘無奈嘆息,只得默許。
晚上八點,韓復榘坐車到了河南省政府門口,看見電燈旁貼着一張寫着“參加會議的將領請在此下車”的通知,並有人在指揮車輛,於是把車輛排列到旁邊的空地上。韓復榘和很多與會的將領,一樣下車向裏走。
到了第二道門口,左旁屋門上貼着“隨員接待處”,於波等三個衛士被留在接待處。
韓復榘同一些參加會議的將領,一路說說笑笑地來了“副官處”,看見貼有一張通知,上面寫着:“奉委座諭:今晚高級軍事會議,爲慎重起見,所有到會將領,不可攜帶武器進入會議廳,應將隨身自衛武器,暫交副官長保管,給予臨時的收據,待會議完畢後憑收據取回。”
韓復榘從容一笑將自己身上帶的兩支手槍,掏出來交給副官處,然後跟着大家一齊進入會議廳。在寫着各人名字桌後坐下,韓復榘看看兩邊,一邊是張旭振,一邊是劉峙,不禁好笑,笑蔣介石太過小心,爲殺自己真是煞費苦心,連座位的安排這樣的小事也很上心,看來此次必是在劫難逃!
待衆人寒暄已畢,蔣介石道:“兄弟這次來,有兩件事情要辦,第一件麼,就是獎賞一位功臣!張將軍請起立。”
張旭振滿臉抑制不住的興奮起身站立。
蔣介石緩步走向張旭振,邊走邊說道:“近半年來,中央軍屢次轉進,並非懼怕日寇,而是出於戰略需要,馬當沉船、長江佈雷都是圍繞着這一戰略目標實施地,即便如此,日寇華南軍團集結六個師團重兵步步*近,我軍需要的是時間,張軍長掘開黃河,以水代兵,大大遲滯了日寇進軍步伐,現在我軍已集結60萬精銳,以逸待勞守衛武漢,實現我保衛大武漢之決戰計劃,重創甚至全殲日寇主力指日可待!此爲第一件事。”
蔣介石環顧四周道:“我要說的第二件事,卻是兄弟不願開口地!”
蔣介石語氣轉爲嚴厲,會議室裏空氣頓時沉重起來“我們抗日是全國一致的,這個重大的責任應該說是我們每一個將領義不容辭的責任,可是,竟有一個高級將領放棄山東黃河天險的陣地,違抗命令,連續失陷數大城市,使日寇順利地進入山東,影響巨大,繼而放棄濟南使後方動搖,這個責任,應當有人負擔!”
韓復榘起身平靜地道:“濟南丟失是我應負的責任,可我爲什麼會丟了濟南?日軍*近那時,是誰撤走我唯一的重炮旅!我欲固守泰安,又是誰幾次命令韓某撤兵!日軍進山東是我的責任,日軍進東北進上海又是誰的責任!丟掉濟南是我韓某的責任,那麼北平和南京又是誰的責任?”
蔣介石聲色俱厲地截住韓的話說道:“現在我問的是山東,不是南京;南京丟失,自有人負責。”
韓復榘道:“好!韓某自認有罪,自請執法人員槍斃,但是韓某不願獨行,還請委員長把丟東北、上海、北平、南京的罪魁一起綁了,與韓某共赴黃泉!”
蔣介石頓時說不出話來,臉色鐵青牙齒咬的格格作響。
劉峙見蔣介石尷尬,趕緊解圍。拉着韓地手說“向方(韓的號),委座正在冒火的時候,你先到我辦公室室裏休息一下吧!”於是他拉着韓從會議廳邊門走了出來。
外面停着一輛小車,劉峙道:“哎,會議室裏尚有幾名副官,不便說話,乾脆上我的車吧。”說着拉開車門,韓復榘彎腰上車。
兩邊忽然擠上兩名特務,兩把手槍抵住韓復榘胸口,其中一人道:“別動!你被捕了!”
林縣,防空洞。
外面日軍的飛機轟炸,防空洞裏面不時瑟瑟落下灰塵。
博古抖着手裏的電報道:“這還了得!十五旅士兵衝擊開封,裹挾機場幾萬勞工,已經說明新五軍軍紀廢弛,竟然有三個兵公然殺害河南省主席的兒子,之後持槍拒捕,殺出開封,現在最高軍事委員會都出面了,要求我們交出殺人兇手!你們說,這樣的害羣之馬留着幹什麼?這不是破壞抗戰嗎!幸虧我來的及時,否則給中央政府抓住口實,我們的名譽還要不要?新五軍還怎麼維持下去?新五軍完了是小事,共產黨也會跟着受牽連!我看哪,應該立即逮捕鬧事的三個罪犯,交給政府處理,還要嚴厲制裁參與開封事件的士兵,那個十五旅旅長也要撤掉!治軍不嚴的罪過不能輕饒!”
孫殿英眼皮一跳一跳,額頭上青筋直蹦,腮部強健的咬肌繃緊,在皮膚下可以清晰地看見肌肉纖維的收縮運動,這個博古太氣人了,一來就盛氣凌人,主動提出要當新五軍政委,自己不過看在他八路軍特派代表的身份和宣霞父義弟的面子上,給了他個政治督導員的閒差,這小子抱着雞毛當令箭,整天在那裏指手畫腳,小事一般自己都讓着他,這回可沒有容讓的餘地了。
李錫九看氣氛越來越僵,緩和道:“軍長也對此事很惱火,不過據十五旅發來的電報來看,這裏面有很多誤會,首先我們的士兵到開封不是鬧事去的,他們是奉宣總指揮的命令過河營救難民去的,至於是難民還是勞工,還有待進一步調查。至於三個人殺死省主席之子的事,解釋得非常清楚,惡少強搶民女,我們的人仗義出手,應該!那樣的人本就是死有餘辜!”
博古激動道:“聽聽!這是什麼話!人家畢竟是省主席的孩子,就算行爲不檢點,也不至於就該死呀?出手製止應該,服個軟放了算了,把人家整死太過分了!還有後來,爲什麼不去投案?開槍大鬧省府,驚動中央,影響極其惡劣!你還袒護他們,這叫驕縱,這叫放任自流,是典型的軍閥作風!應該堅決懲治鬧事士兵,此風斷不可長!”
李錫九乃忠厚長者,此時也壓不住火:“你和中央政府很親嘛!親到可以拿自己士兵的命去討他們歡心的地步!帶兵者不愛惜士兵,反而爲了外人要加害自己的弟兄!你居心何在!”
博古理直氣壯道:“我是爲了維護全國抗戰的大局!犧牲幾個人算得了什麼?何況我們的士兵不過是普通老百姓,人家可是省主席大公子!三條命換人家一條命,還怕人家不願意,何況還有一名保鏢也被殺了,我們這是犧牲少數人,維護的是新五軍整體的利益!”
李錫九大怒跳起來頭碰到防空洞頂也不覺得疼,指着博古道:“犧牲少數?要是犧牲你,你幹不幹?我們國民黨推行三民主義好多年,人人平等的口號喊了好多年,你們共產黨總是說我們革命不夠徹底,要推翻我們來個二次革命,難道在你們共產黨那邊還講尊卑有別、上下有序,搞刑不上大夫那一套!”
博古臉色漲紅:“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爲了三個小兵和中央政府鬧對立,得不償失,不值得嘛!那個惡少是該死,畢竟有執法的機構制裁,我們的士兵不過路過,根本沒有執法權嘛!現在人家不願意,我們有什麼辦法?”
李錫九剛要爭論,孫殿英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和外面的爆炸聲交替佔領着防空洞的空間,博古和李錫九都是一愣。
孫殿英笑了一氣,纔開口道:“兩位的爭論太有意思了,我聽着聽着都聽糊塗了,共產黨的向着國民黨政府說話,國民黨的到反道說起自家政府的壞話,太好玩了!哈哈哈----”
博古臉色瞬間幾次變色,強自道:“軍長!你是一軍之長,此事由你決斷,請千萬慎重,萬勿義氣用事!”
李錫九也爭道:“軍長!可不敢失了軍心那!”
孫殿英看看二人,見二人一幅惶急神情,故意賣關子道:“俺自有主張,嘿嘿,俺就是不說,俺要看看俺兄弟是個啥意思,看俺倆能不能想一塊去。”
功夫不大,宣霞父的回覆到了,孫殿英聽罷迴文大喜:“俺倆上輩子肯定是親兄弟!啥都跟俺想的一樣。”回頭看博古和李錫九。
李錫九面帶喜色,博古如喪考妣。
孫殿英正色道:“俺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你是個啥東西,來不到三天,就敢在俺面前指手畫腳、說東道西,還想撤俺的旅長還想賣俺的小兵,媽的!要不是看在八路軍救林縣捨死忘生那勁,早把你小子轟走球了!媽拉比!往後要想在老子手下混,把尾巴夾緊點!學當官先學做人!俺大字不識的粗人也知道爲弟兄兩肋插刀,看你一副有學問樣,說話辦事咋不靠邊咧!別說俺弟兄弄死個省主席的小孩,就是把天捅個窟窿!俺也替他們扛了!想叫弟兄們打仗賣命,就得有叫他們心甘情願的理由,屁大點事,就要出賣弟兄,往後誰還信你?俺的隊伍講不講規矩俺不管,不講義氣就是不中!”
李錫九面帶喜色挑釁般看着博古道:“有擔當方爲大丈夫,我們軍長雖粗野,不失爲真英雄,自民國0年,身經百戰,身邊的弟兄戰死不知凡幾,沒有一個叫屈。戰死早亡怨短命,想讓軍長白白犧牲弟兄討好大官,想都不要想!我正是看重孫軍長義氣才於逆境中投奔,不棄不離生死相隨,得道者多助,方成今日局面,你博某無寸功於新五軍,上來就搞這一套,我看---哼哼!新五軍並非你久留之地”
博古心虛道:“我來新五軍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爲了加強軍內黨員管理,至於軍務,還是你們說了算,我並沒有幹涉的意思,發表一下個人意見,也是民主生活的一部分嘛,說出來大家討論討論,甚至爭論爭論對部隊民主建設也有好處嘛!”
孫殿英沉臉道:“發表看法可以,不能胡說八道,叫弟兄們聽見寒心。八路軍對孫某恩深義重,俺孫某也不願把事情做絕,你還是政治督導,咋督導俺不管,可軍務方面有宣霞父統一指揮,不能隨便幹涉,俺只是名義上的軍長,實際就是個牌位,就算俺是個牌位,也不想任人擺佈,在新五軍第一聽宣霞父老弟的,俺算是第二,誰要是把老子惹急了,老子一槍斃了他,再跟俺兄弟解釋,諒俺兄弟不會惱俺。”
博古一肚子學問被弄了個燒雞窩脖,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好嚥下這口氣轉身離開。
李錫九衝着博古的背影嘆道:“都是共產黨,爲何差這麼多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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