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熟了,麥子可是個莊稼裏的嬌寶寶,肥料不足—不長,土質不好—不長,澆水不及時缺墒---不長,揚花時節沒風---減產,灌漿時期日頭不毒---麥籽不飽,灌漿後期風大麥子倒伏---減產。
要是搞個莊稼皇後評比,麥子當仁不讓,乖乖—比王母娘娘還難伺候!
黃河灘裏的麥子卻長得出奇地好,雖然河水退去,但幾百年的老河道,下面暗流無數,有的地方一鐵鍁下去咕嘟嘟冒水,自打過年天氣反暖,黃河灘裏風調雨順,一灘地麥子穗沉甸甸壓下莊稼漢的焦慮。
今年有河南沿難民幫忙,又有新五軍兩個旅出力,不到三天,麥子就進了各家的糧食囤,騰出麥茬地來,各村難民開始根據早已簽好的契約丈量土地,準備夏播秋糧。
就在這時,新五軍二旅接到山東新四軍陳毅部通報,日軍三路大軍會攻武漢,其中北路軍在日本親王東九彌宮率領下,第1第16兩個師團約五萬人,自山東出發西進河南。
毛魏二旅同時接到國民黨方面電令,要求日軍北路軍前進方向各部層層阻擊,務必拖延日軍步伐爲主戰場贏得時間。
宣霞父接到八路軍及酒井隆情報,立即電令二旅堅壁清野與日軍對向開進,滲透至敵後破壞日軍交通補給線。
黃河灘區及大堤北各鄉村立即在毛魏二旅指揮下,開展“挖紅薯窖”運動。
原武、陽武一帶,人們喜食紅薯,紅薯又是超級草根的莊稼,對土地水肥概不挑剔,幾乎只要種下,就保證豐收,再貧瘠的土地,哪怕是大沙崗,每畝也能有個兩三千斤收,窮人們拿紅薯當飯,富人們喜歡紅薯粉條,就連紅薯秧子也是窮人們的一道菜,富人家牲口的主食,所以當地人家家都有紅薯窖,用來貯藏一時喫不完的紅薯,現在要儲存糧食,乾脆把原來的紅薯窖擴大幾倍,有的羣衆爲了躲避戰亂,還在紅薯窖裏安下牀,點上油燈,由於每個紅薯窖最少都有兩三個通風口,所以人在裏面絲毫不覺得氣悶,毛魏二旅又派人在每個村設警戒哨,至於消息樹、報警鐘則各有特色,反正只要老日一來,保證村子裏沒有一個人,老日找不到一粒糧食爲止。
一切安排妥當,兩位旅長就部隊去向發生爭論。
毛旅長堅持把部隊分散滲透到敵後,魏旅長則認爲部隊只需稍微北撤,待日軍前鋒過去,立即撲出咬掉日軍尾巴,讓他們首尾難顧。
兩人爭論半天沒有結果,只好報告宣霞父。
老魏端坐在太師椅,手裏依舊是講究的蓋碗茶,毛旅長則急躁地來回轉圈,這時報務員進來,毛旅長一把搶過電報。
電報上寫五個大字:一切聽老魏。
劉莊的警戒哨劉金彪是黎明時看見老日的,從東邊過來黑壓壓的日軍有騎馬的有開車的有步行的,汽車屁股後還拉着大炮,劉金彪不敢怠慢,從村子東邊五裏外的壩頭上飛奔回村,一點也沒耽誤敲響了東頭的大鐘,安靜的劉莊立即沸騰,還在人們早有準備,人不脫衣牲口不卸鞍,蒸好的現成饅頭,包好的鹹菜疙瘩,才幾分鐘劉莊的人就像被搗了窩的馬蜂,四散開去,有的藏在灘裏的田青裏、蘆葦裏、一人多高的茅草裏,有的藏在老墳茂密的樹林裏,整個村子連狗都沒留一隻,劉保長和幾個描了黑臉的閨女藏在灘裏最大的一處蘆葦蕩裏,這個葦蕩早就藏滿了人,石頭爹孃,劉能夫妻帶着幾個月大的小子,二混子一家,大春家,下臺劉家,西院劉家百十口,加上逃難的海青山家等幾十戶人,把葦蕩子中心坐了個滿滿當當。
這個葦蕩子的原住民---灰毛狐狸一家卻被擠到邊緣地帶,劉保長家被繩子栓了嘴的大黃狗對狐狸一家很感興趣,悄悄脫離人羣向四隻小狐狸崽子摸進。
大灰毛狐狸有小材狗大小,平時仗着速度快,根本沒把村裏的狗看做威脅,今天面臨大黃狗的挑釁,顯然怒不可遏,人也就罷了,誰叫“人多勢衆”呢,惹不起躲開就行了,連狗也敢來乍刺!老狐狸可不幹了。灰毛狐狸乍起全身的毛,看上去比平時大了一圈,呲牙向大黃狗咆哮,大黃狗自恃身強力大根本無視老狐狸的威脅,連竄帶跳向麻了爪的小狐狸示威,老狐狸忍無可忍跳過來就咬,這一下大黃狗可恰了大虧,它把嘴上繫繩的事忘了,幹挨咬張不開嘴,老狐狸越咬越興奮,心裏道:就這本事還來找事,看來離開人,狗連羊都不如。
大黃狗不幸戰敗,夾着尾巴嗚嗚哼着逃到劉保長家人附近,灰毛狐狸耀武揚威般巡視外圍場地,沒溜達半圈,就夾着尾巴貼着地面回來了,原來它看見一條金花大蟒正在吞喫一隻兔子,乖乖,一山還有一山高,這塊地裏還輪不着它逞強。
隨着日軍大隊的臨近,不斷有兔子、老鼠、野雞、鵪鶉大小蛇類鑽進這塊避難,蘆葦蕩越發擁擠起來,很多天敵互相依偎以獲得安全感,連老狐狸也不由走入人羣尋求庇護。
外面的日軍馬隊踩得地面不住顫動,一個小時後步兵大隊更是人聲鼎沸,直到中午,日軍人馬纔算過個差不多,誰知日軍殿後的傢伙更可惡,幾乎是逐村逐戶搜索有用的物件,見啥要啥,連粗布、花棉襖、剪刀、菜刀、鐵鍋都一律集中裝車,更不要說雞鴨鵝豬羊等來不及帶走的小家禽家畜,蘆葦蕩外還隱隱傳來女人的哭喊聲呼救聲,不知道誰家沒有隱蔽好,大姑娘小媳婦被日軍擄走,大家面色蒼白不敢用力出氣,唯恐暴露,劉能家小崽子卻不爭氣的哭起來,劉能媳婦趕緊掏出肥白的*往孩子嘴裏塞,大家額頭頓時冒出汗珠。
一隊日軍聽見動靜,過來搜索。
劉能媳婦緊緊摟住孩子用*壓緊小孩口鼻,劉能靈機一動,衝老狐狸揚手做要打樣子,老狐狸畢竟怕人,扭頭就跑,幾隻小狐狸更是不管不顧一個勁往外鑽。
日軍看見幾個毛茸茸的小傢伙竄出蘆葦蕩,連忙圍堵,老狐狸見狀護犢心切不顧危險衝出向日軍呲牙,口中赫赫有聲,一名日軍端槍射擊,老狐狸應聲栽倒,衆日軍大喜,竟要進蘆葦蕩搜查,大家心中翻江倒海,不知是拼命還是求饒,膽小的早尿溼褲襠抖成一團,膽大的如獨臂金彪拔槍在手要殊死一鬥,這時一名日軍突然尖叫,幾乎看見衆人的幾名日軍紛紛回身向喊叫處靠攏。
一名日軍發現盤成一坨的金花巨蟒嚇得跪地不起,幾名聞聲趕來的日軍也紛紛下跪求饒,原來日本島國崇拜大蛇,認爲大蛇即神之化身,日本苦寒之地,鮮有如此巨大蟒蛇,一見之下只得參拜,日軍參拜大蛇後,不敢再打擾神聖之地,轉身出了葦蕩,向別處搜尋去了。
劉能家的趕緊鬆開孩子,但孩子已窒息多時,小臉青紫一命嗚呼。
兩口子不敢哭出聲,相擁而泣,身子抖動不已,眼淚在身下匯聚成溪。
直到傍晚,在沒有日軍動靜,大家試探着出了葦蕩,相互攙扶回村,石頭爹孃也招呼自家牲口回了院子,雞鴨無存自不必說,連鍋碗都沒留下,兩口子無奈只得用瓦罐燒了一罐小米粥,剛要開飯,外面進來一位大嫂。
石頭爹抬頭看原來是鎮上趙媒婆,不敢怠慢,連忙往炕上讓,趙媒婆眼中含淚道:“大兄弟!別喫了,你家媳婦被老日搶走了!”
石頭爹手中筷子落地,上前攙住:“他大嫂?咋回事?”
趙媒婆鼻子一把淚一把說開,石頭爹媽才明白一點。
原來馬家小姐自恃到過日本,覺得日本人謙和有禮,不至於做啥壞事,就是不肯下地窖,老馬小馬倆大夫苦勸不過,乾脆留在上面陪着,日軍進村不光搶糧食搶東西,見到女人也不放過,一律徵做“慰安婦”,也就是軍妓!馬家小姐正在妙齡,生得頗有幾分姿色,自然逃不脫日軍魔爪,老馬小馬拼死搶人被日軍打個半死,日軍走後,鄉親們互相探望,趙媒婆惦記馬家尚未回話劉家婚事成不成還沒個準信,腰包裏又有石頭爹的二十大洋作祟,出了地窖不看三親六故,直奔馬家,才救起小馬和老馬爺倆,爺倆把事情一說,趙媒婆心裏也涼了半截,三人相對半晌無語,老馬到底人老成精,想到不沾邊軍官女婿,發出話來,只要劉家能救小女一命,不但婚事能成,馬家還另備豐厚嫁妝,趙大嫂這才趕緊來石頭家報信。
石頭爹連忙套上小紅馬,打馬奮蹄去陽武城北找石頭報信。
老魏和毛旅長剛進陽武北門,迎面過來一匹紅馬,石頭眼尖看見老爹正是騎馬漢子,趕緊迎前勒住繮繩。
聽老爹把事情說個大概,石頭等不及對旅長交代,揹着自己的三八大蓋上了小紅馬,雙腿一夾,小紅馬咆哮一聲撒開四蹄向南門衝去。
毛旅長連喊帶吆喝,石頭頭都沒回一陣風般消失在大路上。
石頭爹連忙過來道出原委,毛旅長回頭請示老魏道:“這事你當家!你說該怎麼辦?”
老魏沉吟道:“日軍剛過去一個師團,還有一個師團在後面,我們此時出手,時機還不成熟---”
毛旅長大怒道:“叫你一聲大哥,抬舉你了!你不去我去!”回身向十五旅士兵吆喝道:“上兩邊村子買馬,沒有馬買騾子,實在不行驢也將就!全體出動,救石頭!”
十五旅官兵一鬨而散,大路上頓時少了一半人。
毛旅長丟下陰沉着臉的老魏向前走了幾步,回頭道:“我違抗命令,是坐牢是槍斃回來再說,容我救回弟兄先!”說罷揚長而去。
老魏命令手下道:“給林縣發報!遭遇意外情況不得不提前介入戰鬥。”
又命令另一人道:“會開車的帶頭,坐過車的跟上,把運糧車開過來,全體上車,營救十五旅!”
林縣。
宣霞父接報。
博古額頭青筋蹦起:“爲了一個小兵!兩個旅不要命!爲了兩個旅,你要置中央命令於不顧嗎?山西纔是主戰場!不是你宣霞父同志提出的嗎?中央爲了實現你的山西作戰計劃,已經投入一百個團,在平漢線搞破襲戰,此時出兵山西正是大好時機,你猶豫什麼?就爲了兩個擅自行動的不聽指揮的傢伙!”
宣霞父道:“那名士兵是爲了營救愛人才擅自行動的,十五旅是爲了那名士兵而動,第一旅是爲了十五旅而動,我們爲什麼不能因爲二旅而動?”
博古氣極反笑道:“聽聽!孫軍長、李先生你們都是老成持重的人物,還有比這個更荒唐的理由嗎?爲了個人私事,置國家民族於不顧,置抗戰大局而不顧!我就不明白,這是中國的軍隊還是你宣霞父的軍隊,孫軍長,李先生,你們說該怎麼辦?”
李錫九沉吟道:“還是聽軍長的意思吧。”
孫殿英大大咧咧道:“宣老弟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他孃的根本就沒意思!”
宣霞父道:“做爲一個士兵,如果連自己的愛人都保護不了,你怎麼讓他去保衛別的東西?做爲一名部隊長官,如果連自己的士兵都不救,談什麼救國救亡?做爲兄弟部隊,置同袍之危難於不顧,怎麼可能關心百姓死活?我,做爲他們的指揮者,不全力營救他們,還有什麼臉指揮他們的兄弟?所以我的意見是全力救二旅!”
孫殿英高興的兩隻手都拍不到一塊了:“好!老子要的就是這個!去他孃的命令!去他孃的大局!俺的隊伍可以不要軍紀,可不能不要義氣!俺是個大老粗,說的沒俺兄弟好,反正意思也啥不多,就這吧,俺回屋喝口水!”說着站起身和趙副官走進內室。
李錫九知道他是煙癮犯了,臉上透出一絲慚愧,但慚愧深處卻透出巨大的自豪。
博古如雷轟頂,啞口無言。
宣霞父回頭命令道:“十一個旅全體出動,另外炮兵教導團、偵察兵教導團、工兵教導營、衛生集訓大隊、通訊兵第一第二分隊、爆破手集訓營全體隨行,在安陽上火車趕赴陽武,全力救援二旅!”
石頭出了南關,小紅馬一路奔向正南,待上了黃河大堤,石頭卻又策馬向西,因爲石頭明白,日軍搶人是中午的事,這會日落西山,已經過去幾個鐘頭,雖然一路搶劫的日軍速度有限,四五十裏總是不在話下,因此石頭沒有往正南追趕,而是向西趕了三四十裏,在柳園堤口才拐向正南,小紅馬一身熱汗早洇溼了石頭褲襠,石頭自己的汗也順着小紅馬的脊背留下,一人一馬,爲了石頭未知的幸福亡命狂奔。(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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