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幹了整天,拆了萬灘村所有像樣的房子,大小木料在村西集中,小村中佐領着豬頭大隊長來到看守村民的空地。
小村趾高氣揚地在火把下出現,黃河灘慘敗,被老杜大炮轟擊的陰影早已被小村忘記,看着柔順的老百姓,小村勇氣頓生,*着半生不熟的漢語道:“你們滴,統統不是好人地幹活!將軍閣下本來要把你們統統地死啦死啦地幹活,是鄙人給你們求情,才保住性命地幹活!你們應該感恩戴德感謝我,鄙人大人不計小人過錯地幹活,只要你們幫我把木材運到西邊地幹活,我就偷偷地放你們回家!”這是小村慣用的手段,進入中國以來,屢試不爽,待儀式結束後,屈服的人們就會完全失去尊嚴,任日軍予取予求。
沉默,幾百人連一絲附和的聲音都沒有,讓小村很是尷尬,豬頭上前鬼叫一番,大家根本聽不懂,看那張牙舞爪的樣子,大概是在威脅。
小村順手給了豬頭一個耳光,清脆地打斷豬頭的激昂,豬頭立正嘴裏還:“嗨!”了一聲,小村習慣地又是一個耳光,豬頭又立正一次,這回大家都看明白了,被兩人滑稽地表演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小村面子上掛不住,揮手叫過兩名日軍,嘰裏呱啦一陣鬼叫,兩名日軍平端刺刀朝人羣裏走來。
金彪悄悄打開槍機,漢子也裝好雁槍,從沙樑上伸出喇叭形炮筒。
南面,幾十條黑影騎着高頭大馬,正在接近萬灘村,在村外柳樹樘裏這些黑影勒住馬屁,一個身高膀大的傢伙開口道:“禁恁娘!俺把這一塊當菜園子,日本龜孫來毀咱地方,禁恁孃的,叫老子木法活了不是,咱弄死個龜孫!”
一個個子矮矮卻敦實異常的傢伙接口道:“俺們弟兄都聽六子哥,幹他個龜孫!”
一個瘦瘦的身影擔心道:“前邊村子的日軍可有好幾百,咱這幾十條,不夠給日本人塞牙縫—”
那個六子不耐煩:“禁恁娘!你要怕就滾蛋!俺們有馬,打幾槍就跑,小日本要追追不上,怕恁娘個蛋!”
兩名日軍在人羣裏認真尋找,一個瘦弱的小子往他娘懷裏直拱,日軍上前抓住,一把扯下小子包頭的蘭手巾,滿頭青絲飄散開來。
這日軍得意地獰笑,另一名日軍過來幫忙,假小子的娘哭喊着撲過來,被第二名日軍一刺刀攮翻在地。
瘦弱女孩掙扎着哭號着被日軍拖出人羣,那女孩的娘倒在地上捂着被刺刀挑開的肚子哭喊着:“各位叔叔大爺,救救俺閨女吧,你們可都是長輩!”
人羣裏幾個年長者看看躲在暗處的一個山羊鬍,那山羊鬍低着頭好像一尊泥胎神像,長者見族長尚且如此,只得暗暗低頭,有些毛糙的年輕的後生剛要起身,被身邊的家人死死按住。
沙梁後漢子忍不住要點火,金彪按住大舅哥。
那女孩的娘聲音已經不似人類:“恁這些孬孫!都是沒種貨!脫褲叫老孃看看!有帶把來沒!老天啊!俺莊爺們都木有屌!鱉孫!都是鱉孫!萬灘的鱉孫子們,咋不叫黃河淹死完啊!老天啊!你睜開眼,發個雷把這一窩鱉孫都劈死吧!”
那叫聲刺耳之極,直直刺穿衆人心肺,人羣裏一陣騷動,山羊鬍子抬頭掃視一圈,人羣的騷動瞬間平息下來。
日軍把女孩帶到火把照耀的高地,豬頭不待小村吩咐,上前一把撕開女孩前襟,女孩瘦弱的胸部尚未發育成熟,只是尖尖地鼓起兩處小包。
女孩的娘哭叫更急,在人羣中掙扎着往前爬,前邊沉默的人羣無聲地閃開一條道路,那血跡從女孩的娘身下向火把照耀處延伸,刀口太大,腸子失去手的攔阻不索索掉在血跡裏,在那婦女身後拉了幾尺長,那腸子在四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詭異的光滑,隨着婦女往前蠕動。
火把照耀下,女孩的褲子被刺刀挑斷落下,光禿禿的下身暴露在空氣中,剛生出的絨毛細細的還未完全伸展,在火把的照耀下只是淡淡的黃色。
女孩哭叫着扭動着,豬頭興奮的酒糟鼻子上閃動着汗珠的光輝,一隻肥乎乎的豬手在女孩胸部擰了一把,瘦小的少女硬硬的胸部那禁得起這樣的魔爪,一邊遭難的尖尖玉筍立即紅腫起來,上面小小的櫻桃也因充血更加紅豔,兩邊架着女孩胳膊的日軍齊齊嚥下口水,豬頭更加興奮,幾下脫掉褲子,就欲上前非禮。
小村得意地注視着下面衆百姓:“你們滴,無用地幹活!統統軟弱地,不聽皇軍的命令,統統死啦死啦地!”
女孩母親的腸子繞在山羊鬍子的老者腳上,山羊鬍子趕緊踢腿甩開,猶如避開瘟神,衆鄉親都看着山羊鬍,山羊鬍的腦袋幾乎抵到褲襠。
沙梁後金彪甩手一槍,正打中豬頭白花花的屁股,子彈在側面一股進入,又從另一面出來,豬頭正要挺槍入巷,卻遭此打擊,槍頭立即耷拉下來,倒在地上兩手捂着屁股嗷嗷怪叫。
日軍們紛紛彎腰,卻迎來一聲巨響,雁槍打出的鐵砂如暴雨般洗禮着火把照耀的那一片,圍在四周的日軍如遭雨打的梧桐,渾身一震顫動,上上下下不知被打了多少窟窿。
南面六子一夥土匪也恰好驅馬趕到,老套筒、漢陽造、中正式、三八式響成一片。
小村非常機警,金彪第一槍響,小村就臥倒在地,僥倖躲過漢子雁槍洗禮,此時聽見四外人喊馬嘶槍聲如爆豆,一面往後爬一面命令撤退,衆日軍早成驚弓之鳥一聽撤退命令,立即拉起小村和豬頭逃命,再也顧不得立威儀式。
六子們一陣驅趕,日軍們飛快逃竄,兩廂裏一追一逃,槍聲漸漸遠去。
沙梁後金彪和大舅哥出來,兩人穿過仍舊死氣沉沉的人羣,來到剛纔小村呆過的地方,小女孩就倒在血泊中,金彪埋怨道:“大哥,要不是怕誤傷,我早就開槍了,你看這事弄得—”
漢子上前仔細看,小女孩身子被雁槍鐵砂打成篩子,臉上也捱了不少鐵砂,一邊臉頰骨頭被擊碎而塌陷,上顎牙齒整排豎在嘴裏與下邊牙齒成十字交叉狀,死狀極慘。漢子不由渾身發抖,扔掉雁槍雙手抱頭嗚嗚地哭出聲來。
下面山羊鬍見日本人逃走,過來兩個中國人,頓時恢復活力,在幾位老者簇擁下過來查看。
那女孩母親早已死在半路,這一幫人從她身上跨過,並沒有多看一眼。
山羊鬍拱手道:“二位壯士,不知是哪個山頭的大王?”
金彪眼珠一轉:“我們是新五軍留守處的!”
山羊鬍聽見新五軍之名暗自鬆了一口氣:“早聞新五軍治軍嚴明,從不濫殺無辜,不知這個又作何解釋?”說着把戴着翠玉扳指的手指向地上的女孩。
金彪頓時覺得頭大:“這、這是誤傷!我大哥並不是有意,他是救人心切,才誤殺女孩!”
地上蹲着的漢子嗚嗚哭着道:“是俺的錯!俺願意抵命,彪子,爹媽大仇就靠你了!”
幾個中年人上前要綁漢子,金彪心急,朝天開槍。
衆人都愣住了,山羊鬍大義凜然:“怎麼?新五軍也對百姓開槍?你來!望這打!”
山羊鬍子一把撕開前襟,露出瘦乾的胸膛,戴着扳指的手把這胸膛拍的如同擂鼓。
金彪無奈只得步步後退。
山羊鬍子得意道:“我也知道這是誤傷,可死了人總要埋的,棺木喫喝紙貨靈棚吹鼓手算到一起挑費不少,新五軍的弟兄一向發財,出這點錢怕是不難吧?”
金彪一聽出錢頓時放心:“這位大叔!您說的有理,給個痛快話,多少錢?”
山羊鬍子沉吟一下:“一口價!大洋五百!”
金彪大驚:“這麼多?就算俺有,也得過北沿拿來,這樣吧,明天午時俺一定把錢送來。”
山羊鬍子如何不識金彪緩兵之計:“呵呵,早一天晚一天的也沒有啥,只是你這哥哥得留在這裏做客,還有你肩上挎的快槍,也得留下做個證見!”
幾名中年人已經過去把金彪舅哥按倒在地,又有幾個過來要下金彪盒子炮,金彪心裏大怒一抖膀子撩翻一羣,無奈對方人多,金彪獨臂難以抗衡,眼見金彪不敵,南邊傳來馬蹄聲音。
山羊鬍子眼珠轉着道:“等你長官來了,看你如何交代!”
六子一夥趕到亮處,六子翻身下馬,大咧咧道:“禁恁娘!老子把鬼子打跑,你們這些龜孫還不趕緊殺豬備酒?禁恁孃的!快點!”
山羊鬍子看見原來是悍匪馬六子,趕緊上前搭話:“老夫不是不準備,這裏有新五軍的人誤殺良民,正在說事,要不您給斷斷?”
馬六子一聽新五軍眼睛立即亮起來:“新五軍!孫大帥的弟兄?在哪?禁恁孃的!快把人帶來!”
金彪在人叢中拱手:“在下劉金彪,大王如何稱呼?在那座山上立廟?”
馬六子見金彪獨臂,臉上淡定,知道是沙場老手,不敢託大:“兄弟馬六,山東韓復榘大帥門下,谷良友師長馬弁,如今流落草莽,哪敢再稱大王!”
金彪聞聽大喜:“原來是山東韓大帥部下,小弟原是石友三的手下,跟隨馮大帥到過北平!”
馬六上前雙手扶住金彪臂膀:“都是馮大帥兒孫,不知是順字輩還是利字輩?”
金彪單臂把着馬六:“不敢,兄弟上順下明,在軍隊裏被喚作劉順明。”
馬六單腿打千就是一禮:“這麼說還是前輩弟兄,兄弟上利下國,在隊伍上叫做馬利國!”
兩人越說越熱,成了自家人,原來老帥馮玉祥以家法治軍,手下大將如韓復榘、石友三等皆被老帥稱作“兒子”,往下自然是孫子曾孫玄孫灰孫,一級級往下算,爲了不亂輩分,馮玉祥給手下立了“風調雨順、利民強兵”八個字作爲識別,要求在軍隊裏一律用這八個字起名,以便於指揮,雙方如果在混戰中相遇,只需報出字號,就知道追隨大帥早晚,輩分低自然要聽輩分高的指揮,即使有人因功升官,見了下屬長輩也得先敬禮,這會馬六子與劉金彪論開輩分,山羊鬍子倒被冷落到一邊。
金彪記起大舅哥,趕緊進了人羣,漢子被幾個中年人牢牢按在地上,卻絲毫沒有反抗的意識,金彪過去一腳一個踢開衆人,山羊鬍子不敢再說,馬六子卻問起事情經過。
金彪一五一十道出原委,馬六子眼中噴火看向山羊鬍子。
山羊鬍子趕緊辯解:“哎,不是老朽不管,這娘倆在村裏名聲不好,寡婦失業的不說,還勾搭外鄉漢子,壞了自家風水!老夫正要按族規把她沉塘,正好日軍殺了,算她便宜!”
“狗屁!”一聲大喝自人羣中發出,大家閃開空擋,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人從死去的婦女身邊站起,那人渾身抖動,眼角流血,牙關咬的格蹦蹦作響。
那人擦擦眼角滲出的血,向着金彪和六子道:“我是開封縣杜良鄉人,本來不該管這萬灘的家事,可是路大嫂是個好人,如今娘倆屈死在日本人手裏,你們還要壞她的名聲!我一萬個不答應!”
那人喘口氣繼續道:“路大嫂年輕守寡,本該叫鄉里人高看三分,本村族長卻百般刁難,搶佔她家土地不說,還要霸佔人家身子,我偶爾遇見,就被他們打個半死,這回老日當着你們的面姦污她閨女,你們一個個縮着頭當老鱉,路大嫂罵的好!一個個都是孬種!我就不明白,爲啥自家人比老日還壞,還不懂人性!新五軍二位兄弟爲救人誤傷人命,你個鱉孫族長不依不饒,非要人家賠錢,感情人家新五軍的好名聲也被你用來賺錢!老天哪!這村子裏都是啥人哪!咋不叫—”
“呯”的一聲,那人應聲倒地,馬六子吹吹槍口硝煙。
金彪目瞪口呆,山羊鬍子連忙抬手擦臉上的冷汗:“大王英明!這個人就是姦夫!滿嘴胡說八道!千萬不要信他!”
馬六子嘿嘿冷笑:“禁恁娘!你個老雜毛說說我爲麼宰他?”
山羊鬍子轉轉眼珠:“自然是這傢伙滿嘴噴糞,惹惱了大王!”
馬六子抬手一槍,把山羊鬍子腦殼掀開。:“禁恁娘!答錯了!”
金彪等木呆呆看着馬六子。
馬六子朝下面黑壓壓的人羣一指:“禁恁孃的!就是那死了的大嫂說的對!禁恁孃的!這裏的人都該死!老子不是不講理,剛纔那個罵族長的狗東西,早幹麼去了?大嫂挨刀子時候他幹麼不急?大嫂閨女被鬼子禍害時候他幹麼去了?這會出來裝好人,禁恁孃的!老子最看不慣這號松球!”
馬六子又朝那人屍體上開了幾槍,才悻悻收手:“禁恁孃的!比不是東西的族長還不是東西!沒血性的孬種!”
說着又命令手下,把剛纔圍攻金彪和金彪內兄的幾個人架起來,舉槍欲射,金彪過來勸阻,馬六子氣得朝天連連開槍,直到打光子彈纔算解氣。
金彪和馬六子說起丈人家滿門被滅的慘事,馬六子暴跳如雷,立即與金彪一夥上路,要替崔氏滿門討個公道,幾十人馬呼哨一聲,如風般沒入黑夜,只剩下萬灘男女老少捏呆呆愣在血腥味越來越濃烈的地方,火把漸漸熄了,所有人都沒有動。
金彪和馬六子一夥散開隊形,在黑夜裏追擊日軍,黃泛區裏到處亂哄哄一片,兩位師團長以爲新五軍過來追殺,嚇得連忙起身,幾十個人左右穿插,牧羊般追着三萬日軍在黃河的心窩裏亂跑,好多日軍不熟悉地理,掉進深深的土井,這土井本來是固有的池塘,被黃河水淹沒後,泥沙淤積早已填滿,卻因爲下面有水,以及淤積時間不久,所以並不牢靠,如沼澤般待人而噬,數百日軍因此喪命,馬六子一夥卻在此活動數月,地理熟悉,在縱橫交錯的河道間來往穿梭,從無失蹄,由於有近路可循,日軍看馬六子瞻之在前呼之在後,更加摸不清大小頭,只能奮力跋涉,一夜間竟然過了黃泛區,踩到鄭州東面的實地。
金彪和馬六子見日軍集結勢大,不敢再追,只好勒馬停蹄,漢子衝殺一夜,雁槍彈藥耗盡,也打死幾個鬼子,報仇之心漸漸淡了,想到家人尚在等待入土,與金彪辭別馬六子迴轉老河道北面去了,馬六子一夥縱馬向東南一帶,散入黃泛區繼續做快活土匪。
犬養在麥秸垛狹小的洞裏,蚊子嗡嗡飛舞,在犬養臉上會餐,他根本沒有反應,這個神經衰弱的傢伙正在深深的夢裏。
牛兒那天真一笑,那兩顆尚含在牙肉裏的兩顆門牙,交替在他腦海裏浮現,兩顆門牙一會竟漸漸生長起來,長得與兩邊犬齒一般長了,那牙沒有停止生長,繼續往外冒,而且越來越尖銳,牛兒突然張開嘴,那嘴有臉盆大小,一口把犬養腦袋咬住,犬養啊的一聲大叫,猛地起身,頭撞在洞穴頂上,麥秸那森森斷茬刺痛犬養的臉,黏黏的似乎流血了,犬養用手擦臉,臉上疙疙瘩瘩滿是蚊蟲叮咬的痕跡,心裏一陣緊縮,莫名其妙地覺得那個牛兒的爹,鐵塔般的大漢就在不遠處凝視自己,犬養身上一陣顫抖,探頭四下裏看,月亮的光輝照着不遠處的黑色長堤,四野平平,並沒有任何動靜,他卻更加害怕,再也難以入睡,乾脆爬出洞穴。
幸好驢子還在,犬養不顧一切,騎上驢子上路繼續往北方前進。(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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