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把臂過了林森橋,趙新春、呂明保、劉景山以爲到了天堂,喜不自禁眉飛色舞,劉稻村卻喜中帶憂,欲言又止,趙新春何等人也,劉稻村這番神態自然瞞不過他的眼睛,但此時卻不是動問的時候,向前走,洛陽東關遙遙在望,城下卻多了大片窩棚。
呂明保皺眉道:“這些東西怎麼還在?也不清理一番,每次從這路過都燻的頭疼!”
劉稻村心裏彆扭:“老子早看這些東西不順眼,可又有啥辦法?我早就不發救濟了,這些開封來的傢伙還是陰魂不散,那賤命喫個草葉子扒點樹皮還硬是死不了!我算是沒辦法了!”
趙新春道:“這不是俺們幾個來了嗎!等部隊調來都給你轟走就是了!”
劉稻村掩飾不住眉宇間的憂慮:“怕是兵沒調來,咱又得挪窩嘍!”
劉景山驚訝:“咋回事?”
劉稻村四下看看:“告訴幾位老兄!日軍馬上就到茅津渡,我看這洛陽—唉,難有幾天了!”
呂明保大驚:“什麼!這可咋辦?”
劉景山一笑:“我還以爲什麼事!屁!日軍過黃河?別做夢了!對面新五軍宣霞父馬上就到!我就不信日軍敢過河!過來一個捏死一個!宣霞父打日本那是從來不出假力,我堅決頂宣霞父!不信咱打個賭?”
劉稻村聞聽眉頭舒展:“這麼說,咱不用*心?”
劉景山哈哈笑道:“就算咱*心,還不是瞎*心?管他呢!”
趙新春沉穩道:“老弟,這是好事呀!咱不但不用*心,還能趁機撈一把!”
三人聞聽,趕緊把頭湊在一起。
趙新春微微一笑,發表高見:“日軍快到風陵渡,咱可以把日本鬼子的厲害宣傳得越邪乎越好,然後咱再趁機開個抗日專稅,向鄉紳們要錢,誰他媽不上稅就抓誰!呵呵,這樣一來咱先前跑事的錢不就回來了?”
劉景山補充道:“徵兵專揀有錢的人家,特別是家裏獨子的大財主,那是一定不要放過,讓他們傾家蕩產來回兒子。”
呂明保神祕道:“我有個法子又保險、又發財!山西那邊打仗,有錢人必定過河,咱把黃河裏的渡船都搜過來,就說防範日本奸細,得封河!誰非要過河也可以,嘿嘿,我不說大家也清楚!”
哈哈哈,幾人會心大笑。
劉稻村還是有點擔憂:“你說這日本人萬一過來,咱該咋辦?”
趙新春哈哈笑道:“樹挪死,人挪活,到哪不一樣發財?老弟你從開封跑到洛陽,我看還發福了!”
呂、劉二人點頭稱善,唯有稻村還在猶豫:“不是我怕走,老弟我來洛陽也好幾個月了,置辦了一些家業,這可都是死物件,我人走了,地皮帶不走,心裏還是沒底!”
劉景山翹起大指:“日!高!人家說刮地皮天高三尺,還沒見過鏟地皮一塊帶走的!實在是高!”
哈哈哈哈,笑聲迴盪在棚戶區,一個蓆棚裏伸出一個茅草疙瘩般的頭,臉上髒兮兮的一看就是個要飯娃,只是那雙忽閃閃的大眼實在令人喜歡,一隻乾瘦的大手伸出,啪地打在這個頭上,茅草疙瘩喫痛縮回蓆棚。
不幾天,山西財主如過江之鯽湧入洛陽,洛陽日日笙歌,繁華更勝從前。
洛陽往西,過了新安、義馬、澠池縣,就是三門峽。
相傳大禹治水時,命巨靈使神斧將高山劈成“人門”、“神門”、“鬼門”三道峽谷,其實是此處黃河河道中由鬼石和神石將河道分成三流,如同有三座門,三門峽由此得名。
茅津渡正在黃河北岸,與三門峽隔河相望,一南一北共同構成晉、豫、陝三省鎖匙。
自衛立煌主力部隊六月間被打垮之後,陝西孫蔚如應霞父之請渡河阻截日軍,三萬關中大漢大部分不擅言辭,過河後只聞腳步聲聽不見人語喧譁,山西父老謂之:“冷娃”
孫蔚如沿三百裏中條山拉開防線,與牛島、川岸兩個師團及三個獨立旅團展開惡戰,日軍雖有十萬之衆,竟被三萬冷娃頂的喘不過氣。
風陵渡北,蒲州城,關王廟大殿。
孫蔚如抬頭看着泥塑關羽像,這關羽正是山西人,雖家鄉離此處甚遠,但當地人卻以與關羽同鄉爲榮,不僅廟宇高大,泥塑也顯得與衆不同,一般關羽身邊都有抗刀的周倉與牽馬的關平,這裏卻只有關羽,而且造型也不是大家熟知的綠徵袍,而是青布袍服一幅書生模樣,當地人謂之:少關爺。
孫蔚如黯然道:“關羽廟猶在,不見劉備祠!”
趙壽山知道他思念楊虎城,接口道:“世人唯重義,帝王反爲輕!”
孫蔚如不禁脫口道:“好!好個帝王反爲輕!”
趙壽山一笑:“我知道你思念大哥,自咱兄弟三人棗園結拜,出生入死何止百戰?情義堪比劉、關、張,大哥兵諫蔣介石身陷囹圄,我等卻不能相救,實在窩囊,但霞父老弟的話有道理,當次民族危亡之際,我們還需以御外敵爲主,可是我們幾萬關中子弟不守家鄉,來到這鳥不拉屎的鬼中條卻又是爲何?”
孫蔚如道:“我們十七路軍爲一諾,拋家棄子千裏馳援山西,並不是爲守山西,而是守關中!”
趙壽山道:“守關中?”
孫蔚如道:“守關中!而不戰於關中!霞父說的有道理,大戰一起生靈塗炭,與其等待敵人殺到後院,還不如出門禦敵!這樣最起碼家鄉人可以免受戰禍!”
趙壽山鼓掌:“好一個守關中而不戰於關中!我看這個道理一定要對兵娃子們講清楚!”
孫蔚如轉身看另一邊牆上地圖:“日軍佔侯馬,衛立煌領着萬餘殘兵困守河津,呂梁雖有閻錫山精銳部隊,也不肯相救,我軍初到河東,人生地不熟,糧餉彈藥無法就地籌集,三百裏中條不好守啊!”
趙壽山狠狠道:“閻錫山守呂梁,早先修的工事槍口炮眼皆向西,他哪裏是防日本,分明是防共軍!日軍來了,本該守的太行反倒丟了,這會太行山落在八路軍手裏真是報應!”
孫蔚如慨嘆道:“防自己人甚於防日本,中央何嘗不是如此?我要救衛立煌,中央就不答應,看來衛某在某人心裏已經失寵!”
趙壽山道:“衛立煌與朱某走的太近了!近到有些人受不了了!去年我也曾帶着***聽過朱某調遣,不知老蔣心裏會咋想?”
孫蔚如無奈道:“上面的事,且由他去,眼下當務之急是如何守中條!”
兩人上前細看地圖,只見黃河在局部地圖上形如拐尺,寫出一個大大的英文字母L,上端是河津,拐點是蒲州,盡頭處卻是平陸。代表日軍進攻路線的黑色線頭一路指向河津,剩餘分成九股分別指向中條山九個隘口。
趙壽山道“這日本人想幹嘛?竟然九路分兵?我們就是把十二個團全部拆開,也難以防住九處要隘!”
孫蔚如一笑:“九處攻,卻有七處虛、兩處實!”
趙壽山認真看地圖,把手指向風陵渡:“這裏一定是實!還有一處—”突然把手指向三門峽—“一定是茅津渡!”
茅津渡,96軍軍長李興中一腳踢翻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兵:“慫熊!來前爺老子咋交待你!你忘咧?”
那小兵抽抽搭搭還在抹淚,177師師長陳碩茹拉住軍長:“你咋回事?咋打開哦的兵哩!平常木見你打過兵?今天是咋咧?”
那小兵開口道:“表哥,哦不哭咧!哦再想家也不哭咧!”
陳碩茹目瞪口呆,一晌才明白。
“這是你表弟?你咋不早說?哦要知道是你表弟,可不會叫他當工兵!”
李興中用眼睛剜了表弟一眼:“哦表弟咋咧?你要是敢照顧,哦撤了你的師長!”
兩人邊擡槓邊往前走,平陸城外壕溝縱橫一直連到城南的山上,山後斷崖下就是滔滔黃河,兩人一直走到斷崖才停住腳步。
李興中道:“黃河之水天上來!天上就來這混湯?啥天上來,這就是讀書人瞎扯呢!”
陳碩茹乾脆掏出老鳥就着斷崖往黃河裏撒了一泡老尿:“天上來?老子的屌上來!”
兩人哈哈大笑,笑吧,李興中臉色一緊:“鈞座打來電報,說是日本人肯定從這裏下黑手!你可要小心!不要叫日本人把老屌咬咧!”
陳碩茹笑道:“咬老子?老子不怕!老子套了鋼管!誰咬崩掉誰的狗牙!”
李興中道:“咱防區還有四個山口,都要派人守着,哦是分不出兵給你咧!這回可不比原先,聽說日本從南邊調來幾架飛機,還從太原那邊運來幾十輛鐵殼子戰車,恐怕不好辦!你好自爲之,別太玩命,守三天!實在不行就學宣霞父,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別和日本人來硬的!”
陳碩茹不在乎:“我日他先人!大不了老子一個師不要咧!老子可學不會打的過就打,打不過就跑那一套,老子要臉咧!”
李興中有些擔憂:“宣霞父那邊有三個日本旅團擋着,怕是不好過!”
陳碩茹抖抖老鳥,收兵回營:“新五軍四五萬狼羔子一過來!還有咱啥戲?來不來的木關係!哦還怕他來了分哦的戰利品呢!”
兩人一路說笑下了斷崖。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裏,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蛇之神聞之,懼其不已也,告之於帝。帝感其誠,命誇娥氏二子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朔南。自此,冀之南,漢之陰,無隴斷焉。
新五軍此時正在愚公移山處與日軍激戰,連綿不絕的羣山牢牢守在山西與河南的交界處,只有當年愚公留下的一條不足五米寬的路可以通過,兩邊刀劈斧鑿的痕跡猶在,壁立千仞無依倚,要過去必須佔領兩邊山頭!
宣霞父用兵一向靈活多變,此時卻不得不面對這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絕地,打不開這條通往山西的路,就意味着***、96軍和困守河津的衛立煌殘部將被十萬日軍圍困和殲滅,即使孫蔚如部戰力強悍,也很難獨立挽救戰局,太原日軍第一軍四面出擊,報復八路軍百團大戰的襲擊,呂梁山閻錫山坐山觀虎鬥,拒絕幫助友軍,大概在他眼裏,除了晉綏軍之外,其他幾股勢力都是侵略者,正好讓他們鬥個你死我活!
日軍把主要兵力擺在道路兩側的山頭上,山體被日軍爆破出一個個山洞,幾百米高的梯田狀陣地一直修建到山腳下。
宣霞父憂心如焚,日軍波谷支隊雖是旅團級部隊,人數卻堪比一個小師團,加上後邊晉城的兩個旅團級支隊做爲後應,新五軍大戰兩個晝夜絲毫沒佔任何便宜,各旅傷亡彙集在一起,足有五千七百多,而日軍方面憑藉王屋山有力地勢,估計傷亡不過千人,宣霞父冒着敵人的飛機轟炸,親自到前線看了下,日軍竟把坦克前面加裝鐵鏟當推土機使喚,把陣地前四百米夷爲平地,光禿禿的毫無遮蔽的前沿。
新五軍的士兵一波波上去,被日軍火力成片掃倒。
二旅老杜用大炮把日軍陣地犁了一遍,日軍躲進山洞幾乎是毫髮無傷,老杜想再打卻招來幾十架飛機轟炸,二旅炮火頓時稀落,人員死傷慘重,彈藥多被引爆,旅長杜保明身負重傷。
九旅劉國強旅長殺紅了眼,赤膊上陣揮舞大刀踩着同伴屍體衝到日軍陣地前沿一百米的地方,被鬼子集火射擊受傷倒地,九旅士兵付出幾十條人命的代價才把劉旅長運回半截,那半截是生生被機槍子彈切割掉的。
兩個旅頓失戰力,淪落爲第一、第十五那樣的殘破部隊,能夠參與進攻的只剩下九個旅和教導集訓部隊。
宣霞父明知在地勢不利之下仰攻,代價驚人,卻擔心17路軍處境,當下不顧傷亡命令部隊繼續保持攻擊壓力。
趙章成冒險開炮,但不得不時時轉移,避開日軍空襲,稀落的炮火很難摧毀躲在巖洞工事內的日軍。
武藏告訴宣霞父,對面獨立支隊,乃是日軍高麗軍團,高麗自1895年馬關條約被清政府割讓給日本統治,已經40多年,日本對其實行奴化教育成果斐然,現在高麗人比日本人更注重自身血統,都聲稱具有大和民族身份,作戰勇猛不亞於開戰前日本常規師團,宣霞父焦急等待,心裏盼望一個人早日完成實驗。
這個人就是七旅楊文強。
王屋山地斜想誰有誰,宣霞父剛想起楊文強,他就來了。
宣霞父迎前道:“實驗成功了?”
楊文強擦擦臉上汗水:“成了!能把盛水的罐子拋出八百米!”
宣霞父大喜:“航空柴油輕於水,如果水罐能拋八百米,油罐一定會拋得更遠!”回頭命令道:“立即通知部隊休整,天黑後再進攻!”
武藏一頭霧水:“那個—文強君,什麼實驗如此重要?”
楊文強知道部隊傷亡慘重,二旅老杜重傷、六旅老劉陣亡,對武藏很是反感,當下沒有好聲:“問這幹啥?想給你同胞送信?”
武藏受到侮辱般大怒:“你、你玷污了我的名譽!我要和你決鬥!”
楊文強看看武藏的草包肚子,掂量掂量自己一百二十來斤的體格,搖頭道:“我只和人決鬥,從來不和狗咬架!”
武藏更加惱火,正要發飆,宣霞父打斷二人:“留着力氣看焰火吧!”說吧出了隱蔽部,驗收文強發明。
這發明實際就是古代的拋石機改良版,楊旅長用毛竹代替過去的硬木拋竿,充分利用了毛竹的彈性,使拋射物品不但能得到傳統拋射力,還能藉助毛竹的天然彈性進行二次加力。
武藏看着粗糙的U形拋射架,和七八米長紮成一捆的毛竹,腦子更加迷糊,那毛竹一端用麻繩吊着個大筐,中間橫着一根圓木,看樣子和U形架子頂端的凹槽十分吻合,大概能組合在一起,另一端卻利用毛竹的細稍編成一個半圓形勺子,整套傢伙恐怕總重不超過二百斤,要是分開,兩三個人就能抬着滿山跑。
武藏研究了半天不得要領。
樹林裏七旅士兵小心地往沿途徵集的罐子裏放柴油,每個罐子放個半滿,後邊有人把破布裹着的爛草擰成疙瘩把大小不一的罐子口用力塞緊,身後這樣的罐子成千上萬,堆積如山!
夜幕來臨,日軍那面火把閃爍,陣地前更是篝火如林,這一切都是爲了防範第五軍夜襲,前兩夜的夜襲戰簡直讓日軍陣地動搖,但居高臨下的日軍還是最終擊退了第五軍的亡命狂攻,爲了保險起見,日軍指揮官把陣地前儘量照亮,這樣有利於更早發現敵情。
開闊地那邊樹林裏,楊文強指揮人把伐倒的大樹清理到一邊開闢出一塊塊空地,拋射器一個個架好,下面的筐裏裝上石塊,拋射杆被拉下變成拱形,後邊的大勺子裏裝着罐子,楊文強一聲令下,*作拋射器的士兵鬆開,隨着毛竹杆抽裂空氣的嗚嗚聲,大大小小的罐子如一羣烏鴉帶着尖叫向日軍陣地飛去。
楊文強掏掏耳朵:“我*!咋有這怪聲?白天發射還沒這聲呢!”
身邊一兵道:“這個罐子上有兩個耳朵!白天那個沒耳朵!”
罐子落地碎裂,並沒有預料中的爆炸,趴在壕溝裏的日軍心裏納悶,聞着怎麼一股柴油味?落地的罐子越來越多,終於有幾個罐子擊中篝火,日軍陣地驟然響起空氣爆燃的噗噗聲,朵朵火花連成漫天大火,壕溝裏的日軍頓時亂作一團,還沒來得及撤退,就被連續不斷的罐子導致的大火抽盡空氣窒息而死,二線陣地的日軍呼叫炮火反擊,日軍炮兵卻回覆看不見敵方發射彈藥的火光,無法回擊!
第七旅士兵借火光掩護逐漸把拋射器推進,兩邊其他部隊的拋射器也開始發威,十餘里山坡頓成火海,梯田似的日軍陣地層層燃燒上去,躲在山體裏的日軍不是直接被大火燒焦,就是被大火耗盡氧氣活活憋死,繳獲自安陽的航空柴油大部分用在這個地方,大火也隨之燒紅了兩座大山,波谷支隊此役幾乎全軍覆沒,只有千餘後勤部隊和山頂附近的守衛士兵僥倖逃脫。
鑑於山西路險,車輛難以通行,宣霞父當即命令炮兵教導團留守王屋山,三千騾馬駝彈藥,四個殘破旅帶着所有汽車返回林縣,第十旅精兵抄小路輕裝奔赴平陸,自己帶着第五軍主力不足三萬之疲兵直撲晉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