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九曲黃河 > 第三章:劉能捉姦記

黃河灘的宴席講究個六、八、十,先上六個涼菜喝酒,無非是豬頭肉、豬耳朵、豬大腸,花生米、拌蓮菜、拍黃瓜,其實愛喝酒的並不多喫菜,只要嘴裏不寡淡也就是了。

酒過三巡,再按次序上八個熱菜,講究個雞頭魚尾,第一道熱菜必是清蒸雞,最後一道熱菜必是紅燒魚,至於中間的倒不太講究,全看主家經濟而定,哪怕清炒個豆角、燉個茄子也算。

最後的十,也是宴席裏最好喫的部分,常常有不懂事的孩子回家抱怨,涼菜的時候就混飽了,後邊的更好喫,卻喫不下。

十個碗講究葷素各半,聽着嚇人,實際不費幾個錢,主要是費火候,所用原料更是簡單,豬肉、白菜、豆腐、雞蛋、粉條,五花八門,肉的有蒸蘇肉(豬肉切絲伴面過油)蒸排骨、白肉條(煮半熟的肉切片)紅肉條(同白肉條加了紅腐乳)肉丸子,素的有蒸豆腐、蒸粉條、蒸海帶,接着是白菜,有個講究叫“百菜”,也就是說主家爲了招待客人,已經上了百味菜餚,識趣的,喫到白菜已經紛紛離席,要不最後一道菜可就不好聽了:滾蛋湯!

坐的也有講究,孃家四個送客,主家必須出四個陪客,八個人一張八仙桌,四人放對行令猜枚,陪客的一般都選能征慣戰之輩,送客的也絕非等閒,有記錄一桌客人從中午喝到掌燈的,那是非要一方投降才能算罷。

除此之外,還有個最重要的角色:讓客。

相當於主持人,和總負責人,非能說會道之輩不能擔此重任,劉莊與包廠南北不過五裏,村人多數相熟,數代姻親,以至於見面沒法稱呼,有的姐姐的孩子,娶了本家姑姑,還有妹妹嫁給遠門舅爺,那叫一個亂,石頭爹想來想去想到劉能!

這是個苦差事,劉能卻不覺得,能當上六十桌宴席的讓客,說明自己在村裏那是風雲人物,一大早,劉能不等主家請,自己穿上長袍顛顛的跑到石頭家,這石頭現在可了不得,別看年紀小,當兵才半年,馬上升連長,東頭的金彪當了十幾年兵,最大也就是個班長!

劉能想,連長啊!過去馮玉祥治理河南,駐陽武縣最大就是個連長,縣長也得緊巴結,劉能見過縣裏倆大富戶,夏寡婦、王二小,給那個連長送禮,一送就是幾個大箱子!

箱子裏肯定是金銀財寶綾羅綢緞,劉能十分肯定,退一萬步,也不可能是幾箱大蘿蔔!

石頭爹也累得夠嗆,天熱,預備的豬不敢早殺,殺的晚了又怕耽誤宴席,只能趁天不亮下手,劉能到了,那豬剛從大鍋裏吊出來,幾個光着膀子的壯漢正在用力刮豬毛,石頭爹招呼劉能坐下,劉能哪敢,小眼睛來回式流。

“哎!我說哥幾個!可不敢閒着!支油鍋的該點火就點火,等油熱了,先過魚,過素材,差不離了,肉也切好了,快點吧!”說罷從懷裏摸出一包紙菸,嘩的撕開包裝,給插不上手的幾個夥師讓了一圈,衆人一想也是,早晚都是那些活,這會圖個懶,一會忙起來,屁都沒工夫放,於是接了紙菸各自散開。

石頭爹眼看着一大堆菜一小會分門別類理出了頭緒,聽着菜刀敲擊案板的當當聲,心裏特別踏實,高興地認爲這個辦事人算找對了!

連忙拉住劉能:“大兄弟!今個可是全指望你了!”

劉能呵呵笑道:“弄差了!俺比你差輩呢,叫侄子就中!”

石頭爹一愣,拍拍額頭道:“你看俺都忙迷糊球了,給保長抗長工那會,給你叫兄弟都習慣了!”

這下,該劉能不好意思了,那是啥時候?石頭爹就是個抗大活的,時不時還得向劉能借個黑窩窩抓把鹽啥的,叫句兄弟,劉能也就默認了,現在可不能比了,石頭賣丁得了銀子和地,他家已經是中等戶,又立功當了官,這個兄弟很有必要按族譜改回侄子!

劉能掩蓋道:“花轎咋還不來?等着咱請呢?”

石頭爹道:“趙廠的花轎,說好管早飯,也差不多該來了啊!”

劉能道:“那個老趙頭!又等着把豬蹄送去哩!”

石頭爹恍然:“哎呀,真是的!俺咋忘了!快,快把豬蹄卸了。”

劉能道:“別急!還慣他毛病了!我有法叫他自己跑來!”

此言一出,院裏的夥師們都停下手裏活等着看稀罕,老趙當了三十年轎伕頭,那規矩鐵打不動,沒有豬前蹄,那算是邁不開步,劉能有本事不用豬蹄請來?

劉能找到放銃的炮頭,兩人往院子外走,徑自上了二道沿,趙廠就在二裏外,劉能吩咐把銃口對着趙廠方向連放三銃!

“通!通!通!”

三聲過後,劉能和炮頭回了院子。

片刻,轎子頭老趙慌慌張張跑進院子,回頭招呼道:“把轎子順到門口!”

石頭爹趕緊迎前,老趙氣沒喘勻:“主、主家,咱可是說好了,就用俺的轎子!辦事講個良心,可不興反悔!”

石頭爹有些迷糊:“木有啊!誰說俺反悔?”

老趙道:“那就好!嘿嘿,恁放了三聲銃,俺還以爲轎子出門哩,想着您又找了第二班,嘿嘿,嘿嘿。”

夥師們哈哈大笑,佩服劉能,劉能得意洋洋。

劉能的得意沒能多大一會,太陽出來,黃河灘熱氣蒸騰,穿個長衫,那叫一個熱!劉能不住喝井涼水,汗啊,從汗毛孔裏開了閘,長衫一會就像淋了雨,就這,那傢伙爲了充人物,堅持着不脫,石頭爹勸了幾句,看劉能態度堅決,咧着嘴走開。

酒席開在二道沿上,迎面吹來的南風,巨大柳樹的陰涼,讓幾百人開懷暢飲,劉保長、下臺劉、和兩個西院劉的老頭,陪着縣裏王家和夏家還有馬家的長輩坐了主桌。

劉能招呼着熱菜上齊,只剩下十道碗,這個讓客的工作基本結束了,上碗並不統一,看席面上酒局結束而定。

劉能的大褂上汗水乾了又溼、溼了又幹,太陽一曬,起了一層白鹼,灘裏人俗稱尿粘團!

保長也是穿了大褂,早回去更衣了,劉能覺得衣服漸漸變成生牛皮,脖子都快磨破了,汗水一蟄,火辣辣的難受,越難受還就越出汗,劉能心裏那個悔啊。

劉能抽個空,向石頭爹高了假,轉身往村裏走,他家就在西頭,獨門獨院,劉能一袋煙功夫走到家門口。

木板的門緊緊關着,劉能想敲門,心中卻忽然一動,大白天的關門幹什麼?

劉能心裏狐疑,沿着門口那顆柿子樹爬上院牆,木頭大車斜斜搭在牆頭,劉能輕輕的沿着車子下了地。

房門倒是開着,簾子低垂,看不見裏面的人,但那種有節奏的恩恩聲,劉能太熟悉了!

劉能腦子嗡的一聲,一個頭變成十個大,在院子裏來回找,最後找了個糞叉子,端在手裏往堂屋走,剛走到門口,聽見媳婦說話:“嗯,嗯,大屌叔!快點吧!俺不中了。”

另一個聲音道:“嘿嘿,慌個球!俺還得一會!”

劉能聽見男人聲音,心裏驟然一緊,保長!

劉能猶豫着,裏面卻並不擔心,男人的聲音傳來:“你家劉能在事上,天不黑回不來,咱倆三天木弄了,想死了都!”

媳婦喘息道:“俺也想啊!嫁到您村,還沒有在孃家方便!和你弄的回數少了,急死俺了!”

劉能聽到這裏再也不能忍受,一叉挑掉簾子,大喝一聲往屋子裏闖,裏面二人一陣慌亂,保長起身往上穿褲子,劉能進門看見媳婦光着身子剛合上腿,保長的褲子才提到膝蓋,長長的大屌閃着亮晃晃的水光,還沒有完全消退。

劉能氣得眼睛充血,挺叉就往保長身上攮。

保長魂飛天外,雙腳連着褲子往旁邊用力一跳,劉能用力過猛,鐵叉一下子深深陷入牀頭木板,劉能用力往外拔,一時卻拔不出來,保長趁機爬起身,提了褲子往外竄。

劉能一時迷糊,只顧用力拔糞叉,保長顧不得穿上衣,往外就跑,大門從裏邊反鎖,保長用力拉,門閂嘩嘩作響,劉能一個激靈,鬆開糞叉,回身找了一根擀麪杖,呼喝着跳到院裏。

保長急切間打不開門,看見劉能出來,慌不擇路,攀着牆邊斜立着的木頭車子往上爬,劉能氣得渾身顫抖,想一步跳過去,誰知步子大了,踩到自己的長衫,摔了個實在跟頭。

保長趁機攀上牆頭,跳了出去。

劉能爬起來,媳婦卻穿好衣服出來,一把抱住劉能:“當家的!你瘋了!他是保長啊!”

劉能回手一肘子打在媳婦臉上,媳婦應聲倒地。

劉能摸出鑰匙,顫抖着開了銅鎖,大開院門,保長正在牆下揉腿,原來牆有些高,保長跳的猛了,膝蓋跪在地上,磕破了皮肉。

劉能一呆,隨即揮舞擀麪杖衝過去,保長再也顧不得腿疼,飛快向村外跑去。

保長不傻,石頭家辦事,半個村子的老少都在事上,只有人多了,保長才是個保長!

兩人一追一逃,劉能年輕,可是大褂實在纏腿,保長有些年紀,可是勝在利索,連鞋子也混丟了,光身子穿個大褲衩子,可不是利索嗎。因此二人跑了個旗鼓相當。

半裏地外,有些人已經喫了十道碗,大部分人還在高呼酣戰,保長一路跑一路喊:“救命啊!劉能殺人了!”

席面上有人聽見,回頭看,見是保長被追,紛紛放下筷子,高呼着迎前。

劉能喊道:“不幹您的事,都別管!”

可是那些人中有保長的長工,不由分說,上去幾下把劉能打翻在地。

保長總算喘了口氣,狼狽不堪地借了一身衣服,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鞋子,衆人乾脆圍攏過來。

西院劉的幾個老頭喝退衆人,把劉能救了,劉能鼻口竄血,捉姦反倒捱打,豈能善罷,手裏的擀麪杖不知被誰奪去,赤手空拳咆哮着掙脫幾個老頭的拉扯,竄到保長跟前,保長生得十分魁梧,雖說五十多了,每天早起,還要練拳,開始那會是通姦被拿,心裏慌張,不敢動手,一心逃命,這會劉能失了武器,還敢前來,保長就不客氣了。

劉能個子矮矮,又沒有地,全靠做生意過活,身子乏力,還不願意跟着老頭們打熬筋骨,認爲聰明人靠腦子就夠了。

劉能跳到保長近前,保長一個弓步衝拳,正揍在劉能臉上,劉能的喊叫嘎然而止,整個人向後飛出,衆人一陣鬨笑。

劉能哭喊道:“他不是人!*侄媳婦!”

這句話很要命,人羣當時就靜了。

幾百人把目光看向保長,保長不緊不慢道:“不錯!我是去了你家,可我是尋口水喝,你非要往自己頭上扣綠帽子,我有啥法!”

劉能氣得幾乎昏迷,眼前陣陣發黑,嘶啞着道:“喝水?喝水就不穿衣服?喝水還鎖門?喝水用屌在俺媳婦的比裏喝?”

有人偷偷地笑。

保長道:“不要信口雌黃!我去你家喝水,也不是無故而去,家廟的黃銅大鐘,被炮彈炸碎,可是那些碎片丟了不少!大鐘總共三百一十五斤,收回來不到二百斤,我疑心是你偷去,借喝水前去查證,你說是不是?”

劉能本來很激動,聽見保長提起家廟銅鐘的事,漸漸沒了火氣,不過還是不服:“那你就和俺媳婦弄事?”

保長正色道:“屁話!我要揭發,你媳婦攔住不讓,還把門鎖了,我覺得和一個婦道人家拉拉扯扯不像話,就答應了不說,可是你媳婦見我出汗太多,說給我換個衣服涼快涼快,正好你小子進門,還他媽大呼小叫,你是人不是!”

劉能有些疑惑,難道自己真的看錯了?

聽衆已經有些信了,西院劉的幾個老頭也勸說衆人,一場誤會,算了。

劉能忽然想起那閃着水光的大屌,和媳婦沒有完全合攏的雙腿,腦子一陣清醒,大呼道:“騙子!我親眼看見的,你還抵賴!”

保長臉色一沉:“你看見了?還有誰看見?安知你不是耍無賴訛詐錢財!”

劉能急道:“我真的看見了!你們、你們爲啥不信我?”

衆人沉默不語,其實大部分人心裏清楚,大概劉能說的是實話。

保長怒道:“咱都是一祖同宗的劉家人,今日與馬家結親,縣裏有頭有臉的士紳也來了不少,本來是大喜的日子,我不想與你一般見識,劉能!有道是捉姦捉雙!既然你一口咬定,乾脆咱把你媳婦找來,她要是說我*,我認打認罰,你隨便!要是不是這麼回事!劉能!你咋交代?”

劉能聽見氣得哈哈大笑:“如果是我誣告保長,甘願出村,永遠不踏劉莊地界!”

保長道:“好!來人!把劉能媳婦叫來!”

幾個人領命而去,下臺劉學禮呵呵笑着看熱鬧,這回保長的人可是丟大了,不管後來如何,這個事肯定是傳開了,保長怕是當不長了。

一會功夫,劉能媳婦來了,衆人一看就是一呆,這劉能媳婦生得還真有幾分姿色,頭髮光光,麪皮白淨,一對桃花眼水汪汪,臉上還帶着*退去的絲絲紅潤,春天剛生完孩子,這會身子恢復的細盈盈像個大閨女,說不定是死了孩子斷了餵奶,才恢復的這麼快。

保長咳嗽一聲,大聲問道:“劉能家的,剛纔我是不是去你家找銅?是不是你拉着我說別聲張?”

劉能家的笑笑:“是啊!”

衆人一陣轟動。

劉能喊道:“你!你!--”

保長得意地看看劉能,接着問道:“你當家的說我*你,可有此事?”

劉能媳婦驚訝道:“沒有啊!這個死鬼!保長都說了不追究銅鐘的事了!你咋還倒鳥毛?誣陷保長不說,你,你叫我以後在村裏咋做人啊!”

說吧低頭嚶嚶哭泣。

劉能眼前一黑,一頭栽倒。

大家紛紛推翻心中定論,立即鄙視劉能。

劉能漸漸醒來,欲哭無淚,只是一個勁用頭往地上撞,眼看額頭滲出血,染紅了地面,突然抬頭,已是血流滿面。

衆人驚呼一聲紛紛後退。

劉能口中嗚咽道:“不說了!俺啥也不說了!俺今天就撞死在這二道沿的柳樹上!去閻王爺那告御狀!”說罷低頭向一顆柳樹撞去。

保長驚呼:“攔住他!”

石頭一步跨在劉能前面,伸手按住劉能的頭,劉能往前頂不動,只能後退,抬頭看見石頭,又是一聲大哭:“兄弟!別攔着,叫哥哥死了吧!”

保長道:“趕緊捆上,大喜的日子,哪能由着他瞎鬧,我的話收回,咱就權當啥事沒有好吧?我也不追究你偷銅,你也別在咬着我不放,好不好?”

石頭道:“能哥!有啥事放寬些,日本人來那會,咱死都不怕,還怕冤枉?”

會娟也聞訊拿來陪嫁的藥箱,給劉能擦了頭上傷口上了白藥,又用棉花墊上紗布包好。

衆人已經在保長的勸說下散去,幾個少心沒肺的又開始吆喝着喝酒,眼看一天雲彩滿散,劉能想死的心也漸漸淡了,只是蹬着保長的身影咬牙發狠。

劉學禮悄悄過來:“大侄子!你鬥不過他!以後在村裏也不方便,乾脆跟我進城,我的義和盛剛好缺個前臺大夥計,跟我去吧,有了錢女人不多的是?這個媳婦啊,哎,還是休了吧!”

石頭也勸:“能哥,你一身本事,進了城還愁娶不上媳婦?你看俺,一個字不認識,也找個洋學生—哎呀!”

會娟撅嘴給石頭來了一下:“老土!以後好好認字!”

石頭不敢反抗,跟着會娟乖乖回家。

劉學禮感嘆道:“有學問人就是不講究,大喜日子,不在洞房好好待著,拋頭露面!”

劉能突然道:“學禮叔!你真的要俺?”

劉學禮大喜:“那還有假!不光給你工錢,年底還有你的花紅,嗯,估計不少於五十塊!比你零敲碎打強萬倍!”

劉能看看轉身回家的媳婦,堅定道:“這個家俺不要了!劉莊俺也木法混了,學禮叔,你要是不嫌棄,俺就跟着你了!此仇不報誓不罷休!”

劉學禮要的就是這一句,當下與劉能上了大車,也不與衆人打招呼,揮鞭奔陽武城而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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