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彪和劉能喫罷飯出門,找到石頭,剛好對面縣衙裏鬧哄哄要審案子,三人喫飽喝足正愁木球事,擠進人羣看熱鬧。
幾個黃皮按着一個小五十歲的老頭,小老頭不老實,來回扭動胳膊,企圖掙脫,其中一個頭目樣的傢伙喊道:“媽的,跪下!”
小老頭扭蹭着不服:“官大不打有理人!看您嘞球樣!喫豆腐不給錢,還到鳥毛,日!白說縣長,見了省長俺也有話說!”
那兵頭伸手給了老頭一個耳刮子!“媽了個比的,還不老實!”
衆人正在鬧哄哄亂作一團,縣衙後門簾一挑進來兩個人,有人道:縣長來了!都他媽別吭氣!
兩個人中一人長衫眼鏡兩撇鼠須,不用化妝,就是個師爺,另一人瘦瘦小小,一臉淺麻子坑,鼻子下一顆黑痣活像鬼子的仁丹胡,金彪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馬六子手下老是捱罵的小子!
麻子縣長打個咳嗽:“禁恁娘!誰他媽喫飽撐的,木球事找事!”
兵頭哈腰道:“這個龜孫進城不給錢,還想搶弟兄們的槍!這不是造反嗎?您說是不是?”
小老頭跳着腳道:“說話得憑良心!俺就在路卡子外邊買豆腐,連城毛也木有踩!十幾個黃鼠狼子拿俺豆腐不給錢,俺張嘴要,他媽了比的就動手打俺,還把俺的驢子牽走,俺可是個本分人,就記吧一畝多地,全靠着毛驢拉磨買豆腐,孬孫把俺驢牽走,俺弄啥給縣長完糧?”
麻子縣長道:“木有驢就不完糧了?你球是個啥說法?”
老頭正色道:“俺那驢可不是一般的草驢,那是個正宗關中驢,俺剛給配吧種,一準下個大騾子!”
麻縣長故意問道:“你?給驢配種?”
圍觀的百姓轟地一聲笑個底掉。
老頭不以爲意:“害!俺給驢找個馬女婿配的種!”
麻子挖挖鼻孔:“馬?你這驢?傢伙不配套吧?”
衆人笑得越發放肆。
金彪和石頭也覺得這個麻子有些嬉皮,不像是那麼貪財的樣子。
老漢正經道:“俺的驢真是個寶驢,推磨俺都不捨得用恨了,都是驢拉一會,俺拉一會!說實話,俺對驢比對俺老伴都好!”
麻子哈哈笑道:“看吧!還是啊!你老小子就是個啞奸犯!把驢沒收!省得你再丟人現眼!”
所謂啞奸,那可就罵人之極,說的是那些日牲口的變態!牲口不是不會說話嗎?姦污那些動物,有冤無處訴,可就是啞奸嗎!
老頭急的一蹦多高:“恁不給俺驢,俺也不活了,俺、俺就一頭碰死算球!”
老頭越說越氣,可是眼珠轉來轉去哪有尋死的樣子,趁人不注意,老頭抽出胳膊還了兵頭一耳光:“叫你欺負俺!要不是你,縣長也不會收俺的驢!”
兵頭大怒:“呀害!日恁姐,當着縣長還敢行兇!”說着和老頭廝打在一起,幾個當兵的拉都拉不開。
麻子縣長一拍驚堂木:“禁恁娘!兩個龜孫!都他媽住手!”
金彪噗嗤失笑,這小子在馬六子手下,不過一個馬弁,此時學馬六子口頭語,卻因爲身量不夠,底氣不足,弄得軟裏吧唧,全無馬六子那種粗豪。
場中老頭和兵頭兩人氣呼呼停手。
麻縣長和師爺交流幾句,回頭指着當兵的道:“你他媽的欺負百姓,這個月餉錢扣球了!”
老頭一聽樂的眉開眼笑,得勝般看着士兵,看來傳言不虛,這個縣長雖然愛錢,卻最恨手下欺負百姓!
麻子託着下巴看着老頭,老頭漸漸不敢笑了,麻子噗嗤一笑:“禁恁娘!你個老東西!欺負俺老實,在縣衙門還敢動手!日你八輩的,不給你點教訓,你小子往後還不得騎到弟兄們頭上拉屎?這樣吧,把你驢牽來,給老子磨五百斤豆腐,老子這兩天要請客!”
老頭傻眼:“這、這、俺木有豆子啊!石磨也在家!木法弄啊?”
麻子道:“衙門後頭有個大磨盤,豆子俺有,你和驢就管出力!禁恁孃的,敢說個不字試試!”
老頭眼珠轉道:“點豆腐的滷水木有拿來,還是弄不成事不是?要不俺回家拿?”
麻子哈哈大笑:“禁恁娘!欺負老子木見識!回春堂裏不是有生石膏嗎?那東西點豆腐可比滷水點的豆腐好喫!”
老頭詫異道:“縣長咋知道哩?”
麻子笑道:“俺木有當兵前,在家裏跟着爹磨豆腐!”
老頭遇見內行,再也無法抵賴,只得認栽。
兵頭恨恨要走,麻子道:“別急,你這小子拿人家豆腐不假,那是我叫你去買,雖說你小子木有給人家錢,可也算給俺辦事,找來個磨豆腐的老師,回頭往櫃上領一塊銀元吧!”
兵頭大喜,一個月才十塊錢法幣,還不抵一塊大洋呢!
外邊有人吆喝:“驢來了!讓讓!”
金彪回頭一看,身上一震!
老頭跑步上前接過繮繩,麻子吼道:“禁恁娘!驢不能往堂上牽!”
老頭正要轉身,金彪一把卡住老頭脖子,獨臂用力,老頭腳跟幾乎離地。
一衆兵丁正要上前,石頭攔住。
麻子定睛一看,金彪獨臂實在醒目,麻子試探道:“可是金彪大哥?”
劉金彪點頭:“失禮了!回頭登門給兄弟道歉,實在關係重大,這個老頭斷不能走!”
麻子賠笑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那一夜追着幾萬日本攆兔子樣,真他媽痛快!大當家的老是惦記劉大哥,可是這個老頭俺看着不像歹人啊?”
金彪手上加勁,老頭的手根本抬不起來:“老頭俺不認得,可是那驢是俺親手養大,被一個仇人騎去!此人有這個驢,一定知道仇人下落!”
麻子從桌後繞到前面,抬腿踢老頭屁股:“禁恁娘!看不出來,你這老頭還私通歹人!”
金彪厲聲道:“驢從那來的?快說!”
石頭看見老頭直翻白眼,那裏還能說話,趕緊上去拉住金彪獨臂:“叔!輕點,再捏就木氣了!”
金彪聞言意識到失態,手勁稍松,老頭呼呼喘氣,麻子見外面看熱鬧的越來越多,連忙勸金彪:“大哥,外面用刑怕不好看!咱進裏邊中不中?”
金彪也看着不是審問的地方,點頭應是,石頭趕緊交代劉能看好布匹,把大車和玉米麪送到東關馬記車馬鋪。
劉能連聲應是,飛也似的出門辦事,石頭和金彪帶着老頭,跟着麻子和師爺往後堂去了。
路上,麻子手下兵頭從金彪手裏接過老頭,彆着胳膊往下猛擰,老頭喫痛,嘴裏哎呦呦叫喚連聲。
麻子道:“不知大哥跟這老傢伙有啥過節?”
金彪正色道:“這個事說來話長!總之俺一個本家侄子死在那個人手裏,俺丈人一家四口估計也是那個小子殺的!最後他騎着俺的毛驢跑路,這纔有夜追日寇的事!現在驢子找到,這個老頭想必和那個狗東西有勾搭!”
麻縣長恍然大悟:“俺說呢!這個老頭一看就不是好人,媽的,一會好好收拾他!不怕他不說實話!”
金彪點頭,又問麻子:“老弟不在南沿逍遙,跑這當個吊毛縣長幹啥?”
麻子神祕祕壓低聲音:“俺大當家的投靠孫殿英了!在毛旅長手下當了個營長!”
石頭耳根一動:“啥?毛旅長!”
麻子點頭:“不錯!本來俺師座谷良友就有話交代,萬一部隊散球了,就去找孫老帥,那時候弟兄們一心惦記着給韓軍長報仇,就木有往北去,這會南沿日本人多,不好混,俺幾十號弟兄就往林縣去了!”
石頭大喜“軍長咋樣了?俺毛旅長在那哩?”
“毛旅長!害!俺就是毛旅長手下啊!敢問兄弟?”
“俺叫劉石頭!是毛旅長的警衛連一個排長!”
“啊!你就是石頭兄弟啊!”麻子一臉激動:“日啊!來前毛旅長交代一定去灘裏劉莊找兄弟,你這會可不是排長了,毛旅長說了,警衛連連長木有任命,那就是給你留着呢!”
石頭激動的雙手亂顫:“真嘞!毛旅長在哪?”
麻子道:“林縣啊!不過後天就來拉糧食!老弟就跟着等吧!”
金彪狐疑道:“不是說這一代的官都是第六軍委派的嗎?咋會輪到老弟呢?”
麻子笑道:“球!這裏的縣長還木有到任,就叫俺弟兄截住殺球了,大哥看這小子姓麻,俺臉上又有麻子,就叫俺冒充那個傢伙來上任,誰知道這裏早有縣長個球了,拿着第一戰區的委任書跟俺比後臺,俺一急眼一槍轟個舅子了!這也不是啥稀罕事,延津有個保安隊長,硬是幹掉三個來上任的縣長,自己做了大堂!哎,木人管了,韓主席一死,共黨的縣長一撤,都亂套個屌了!”
石頭道:“偶!原來收糧食收錢爲了籌集軍餉啊!俺還以爲來個孬孫縣官哩!”
麻子嘿嘿乾笑:“那不是軍需緊張嗎!媽了個比的,新鄉酒井隆個老王八,聽說宣長官死球,一杆槍也不給,林縣招了上萬新兵,這會子都拿着棍子學要飯呢,俺不是貼了佈告徵集槍了嗎!等毛旅長一來,咱就下鄉收!”
幾人說着話,到了後院,那老頭已經被兵頭吊在一棵歪脖子棗樹上。
金彪上前託起老頭下巴:“這驢那來的?說吧!只要找到那個小子,俺們不爲難你!”
老頭心思亂轉,誰知這些人是幹啥的,說不定是延津的孬孫呢!
“俺從牲口市上買哩!咋了?犯啥王法了?”
金彪一氣,用力抽了老頭一耳光,老頭的牙都鬆了,還是嘴硬:“媽了比的,打的好!草你奶奶!日您八輩!有種打死俺!”
金彪氣極反笑:“好、好個硬骨頭!”回頭招呼石頭:“二混子說了,殺大春的和殺你嬸子孃家人的都是那個狗漢奸!你看着辦!”
石頭冷冷過來:“大爺,看樣子你也不是壞人,爲啥要瞞着俺們呢?”
老頭心裏認定這些人不是好貨,剛纔路上又是殺縣長啥的,肯定是土匪,說不定就是衝着延津城張強的五千大洋懸賞,自己說啥也不能把那個小夥子賣了!
“嘿嘿,那人好壞俺不知道,俺就知道你們幾個不是好東西!”
石頭和金彪互相對視,這老頭果然見過犬養!
金彪從牆角找了一條麻繩,在井邊桶裏泡了涼水,單手一抖,繩子沉甸甸繃成直線:“媽的!俺的仇實在太大,說不得要動手了!”
沾水的麻繩掄起來呼呼掛風,抽在老頭身上啪啪有聲,老頭倒是有些骨氣,不但不說,還罵不絕口,一小會就抽得衣衫盡裂。
石頭見老頭快頂不住了,連忙拉住金彪:“叔!別打了!”
金彪看石頭,那眼裏已經通紅,滅門慘案啊,把金彪燒得七竅生煙,金彪道:“石頭!別攔着!你嬸子見天哭,你木看見?她孃家爹、媽、嫂子還有七八歲的侄子,都死在那個雜碎手裏!俺是她男人,就該報仇!一個女婿半個兒啊!”金彪嗚嗚地哭出了聲。
老頭看着碴口有些不對,怕自己的打白捱了,試探道:“說的啥呀?俺咋一句也不懂哩?”
石頭過來,給老頭解下綁繩,老頭腳踩實地,才覺得身上疼痛難當。
石頭道:“老人家,俺不是非要找到那個人,實在是那個人他不是個人啊!俺叔他丈人,看見那個小子少根指頭,還有病,把他救了,可那小子病剛好,就反手殺了他一家啊!連七八歲的孩子也不放過!你知道那節手指是咋掉的?那是俺一個本家兄弟咬掉的啊!那個兄弟才十七,脖子被劃開個大口子,血都流乾了啊!你這會不說實話,要是有人死在那傢伙手裏,就是你害了他們啊!”
老頭心思來回動,半信半疑道:“那不是第五軍的人嗎?咋能害人哩?”
石頭哭道:“那狗東西殺了俺兄弟,扒了他的衣裳啊!”
老頭恐懼道:“哎呀!俺說那衣服咋小恁多哩!壞了!這會可壞球了!塔鋪那家人說不定死罷了!”
金彪趕緊問:“塔鋪?那個塔鋪?”
老頭蹬了一眼金彪:“滾!賴孫,不是好人!胳膊都混丟了,還媽比打人!知道也不給你說!”
石頭趕緊問:“到底咋回事?”
老頭這才說出路遇犬養,延津殺人,犬養贈驢,和犬養跟着延津塔鋪的一對父女回家的故事。
金彪大吼:“誰有馬!”
麻子聽得意醉神迷,完全被這曲折吸引,直到金彪喊第二聲,才連忙吩咐去馬廄牽馬。
石頭補充道:“兩匹!”
麻子不放心:“多牽幾匹,俺帶幾個弟兄跟着去!”
那老頭在一邊道:“那俺的驢?--”
金彪道:“給你了!”
老頭頓時忘了一身鞭痕,出門找驢。
十匹快馬非也似的出了陽武東關,往北一拐,上了通往延津的官道。
金彪一馬當先,馬鞭揮的急似驟雨,那馬不知騎士心思,光知道委屈,放開四蹄踏燕而行,後邊馬隊拉成半里長的細線,整個隊伍如一條遇見鷹隼的毒蛇,不要命的在大路上蜿蜒前進。
三十裏路,轉眼就到,馬匹不耐疾奔,已經口吐白沫,金彪心裏雖急,卻知道不能過分打馬,只好放慢馬速。
前邊就是延津地界,金彪看見路上也有樹木打橫,知道是路卡子,無心糾纏,直接催馬下路,想從路溝裏過去。
對方幾個兵連拉槍栓,企圖嚇退金彪。
後邊麻子趕到,抬手四槍,四個傢伙應聲倒地,石頭有些不忍,欲下馬看看四人死了沒有。
麻子笑道:“別看了,都是腿上中槍,死不了人!”
石頭心一橫,帶馬下路溝繞過路障,金彪停下:“有槍沒?”
麻子從腰裏拔出另一隻盒子炮,拋給金彪,金彪接住,那盒子炮也是沒有照門和準星的傢伙,金彪滿意,把盒子炮插在腰上,催馬上了往西北的大路。
但不知塔鋪那邊又是何情景,犬養富狗賊命運如何,且看下章分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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