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九曲黃河 > 第十四章:部長和旅長

何應欽到洛陽非爲旁故,夏天裏有人冒充老爺子行騙,訛走洛陽第六軍三個大佬和河南救災專員一共二十萬現大洋,這事在黨國高層傳開,何應欽臉上分外無光,走到哪裏,都看見下屬和同僚竊竊私語,然後看見何應欽,立即放大聲音,不過內容顯然已經掉了包。

最後蔣總裁也聽說此事,雖說沒有當面提起,聽陳誠說,總裁和林主席於右任等黨國元老喫飯時,曾經拿這個段子下酒,一來二去,就連重慶各家報紙也傳開了,不過主要矛頭倒不是針對何應欽,而是說第六軍三個混蛋和救災專員劉稻村如何愚蠢,何應欽的老爹無奈成了配角。

重慶人和成都人喫吧午飯好喝茶,喝茶吧,還不愛在家裏,搬個躺椅,端個紫砂壺,夏天找個陰涼處,冬天找個曬暖地,一夥老友聚在一起吹牛比侃大山,當地人謂之:擺龍門陣,何應欽的老爹終於成了龍門陣裏的主角時,國防部長終於坐不住了。

何應欽鄭重其事向總裁請假,說是去洛陽還錢,蔣介石連問也未問當即準假,何應欽上了飛機直飛洛陽。

其實何應欽愛財,世人皆知,去還錢也就是個幌子,反正走一趟,和四個施主見一面,不怕他們不承認收了錢!再說,錢又並非真是老爺子得了,他們誰敢要何部長的錢?弄不好還能趁機再敲詐一些。

何應欽抱着這個打算到了洛陽,可嚇壞了第六軍三人和救災專員劉稻村。

四個把兄弟只得再湊了二十萬大洋,送給何部長“烤火”,何部長也不好意思說啥,畢竟人家能讓騙子得手,那是看自己的臉不是?於是小住幾日,視察了軍備,就要打道回府回家過年,誰知天公不作美,從臘月二十三開始,這老天就沒有放晴過,每天就是北風小雪,問飛行員,飛行員可是美國大爺,把小命看的比啥都要緊,只管把頭搖成撥浪鼓。

何部長一時不能成行,只好滯留洛陽,四個把兄弟哪敢怠慢,天天放下家事公事,一心陪好何部長,屬下來問,一律答曰:國事要緊!

除夕夜,第六軍司令趙新春在內宅設宴,酒宴未開,何部長皺眉,呂明保連忙問:“何部長是不是想家了啊?別擔心!俺幾個剛剛給夫人匯去十萬法幣,過年的事不用您老*心。”何部長呵呵苦笑:“倒不是憂心家事,主要是這洛陽水席,連着喫,湯湯水水的不習慣!”

劉景山哈哈笑道:“哪敢還讓部長喝湯!今個屬下從黃河邊買了幾條大鯉魚,專門命人做了一桌全魚宴,部長是南方人,每餐無雨不歡,不過這黃河鯉魚,喫的還是不多吧?”

何應欽道:“黃河鯉魚,不算稀罕,只有開封第一樓的張嘴活魚,還能湊合!”

趙新春笑道:“那是,那是,何部長是中國的國防部長,凡我中華所有之物,估計都難入部長法眼,不過今天這魚可不是普通的鯉魚!”

何應欽搖頭:“不過一條魚罷了,有什麼稀奇!”

趙新春改爲河南土話:“黃河邊上,有個說法,這鯉魚啊,一百斤以下是魚,超過一百斤,就能跳龍門,跳過去那可就是龍了!今個這魚,足有一百零五斤,被人從龍門下不足半裏的地方逮住,就差一步去跳,差一點就是龍啊!俗話說天上龍肉,地上驢肉,這地上驢肉不稀罕,天上龍肉,說的可就是這個能跳龍門的物件啊!”

一番話說得何應欽不住皺眉,趙新春改回官話:“何部長,難道對這個說法有不同意見?”

何應欽咧嘴道:“不是,實在是老弟一會官話,一會河南話,聽着刺耳啊!”

“啊!偶!”呵呵呵,哈哈哈,趙新春乾笑,其餘劉稻村等故意大笑,消除尷尬。

有人招呼,酒宴開席,衆人起身離座,走向宴會大桌。

落座漱口,自有人拿着熱毛巾給衆人淨手,第一道菜端來,只是一碗豆腐羹,或者說更像一碗豆腐腦。

何應欽看着,有些不悅,劉稻村連忙拿起銀質湯勺,親手挖了一坨放進何部長面前的小碗裏。

何應欽無奈拿起調羹喫了一小口,示意衆人開始,那豆腐腦樣的東西進到嘴裏卻一下子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口鮮香,**從舌根下潺潺流出,何應欽連忙再喫一口。

這一小碗,沒幾下就光了,劉稻村又給添上,何應欽連盡三碗方纔長出一口氣,放下調羹。

趙新春媚笑道:“這魚腦豆腐滋味還行吧?”

何部長點頭:“沒想到,這東西如此香滑,還不起膩,真是人間少有美味!”

呂明保道:“我喫過八十斤的魚做的魚腦豆腐,還有些腥氣,看來只有這百斤以上的,才能做成這個味道啊!”

須臾,紅燒鯉魚須,清燉魚脣,滑溜魚頭肉,四道魚頭菜上完,四個把兄弟陪着何部長喫喫喝喝好不自在。

趙新春忽然抬手擊掌,帳幔後頓時響起絲竹之聲,細細聽來,卻是日本調子,何應欽面色陡變,抬頭看時,卻出來兩名妖豔歌姬,身着和服,搖頭舒臂,翩翩起舞。

何應欽面如死灰:“你們!你們竟然投靠日本!”

趙新春四個嚇得真魂出竅,呂明保雙手連搖:“沒有啊!我們根本沒見過日本人啊!”

何應欽手指歌姬:“這個不是日本人?誰送你們的?”

趙新春這才長出一口氣:“害!誤會,這純粹是誤會!”

何應欽不信:“誤會?”

趙新春笑道:“部長別急,聽我給你細說細說。”

趙新春娓娓道出實情,何應欽這才放心。

原來第六軍管轄第五軍物資發放,前來領取的乃是新鄉第四旅,趙某久聞第四旅與日軍和平共處,日本人在新鄉大做生意,開了飯店和妓院,於是藉機勒索兩名日本歌姬,第四旅哪敢不從,朝瀨川要人,卻是一物降一物,瀨川雖然心疼,也不敢不給,於是就有了這個節目。

何應欽當下放心,宴席展開,歌舞正濃,兩名歌姬偶然抬腿,春光一片,原來這兩個女子除了外面長袍,竟然沒有穿內衣。

何應欽不禁眼球外冒:“這、這個舞叫什麼?我也看過日本歌舞,怎麼沒有見過這樣的舞蹈?”

劉稻村手指蘸酒,在桌上寫下:皆舞。

何應欽仍是不解:“何謂皆舞?”

劉景山哈哈笑道:“皆字拆開,是日比之舞!”

“日,比,哈哈,偶,日本的比,日比!精妙,哈哈”何應欽笑得幾乎嗆了自己。

趙新春忽然想起一事:“第五軍孫殿英有何後臺?爲啥中央又撥錢糧又給槍炮?”

何應欽嘆息道:“還不是老帥馮玉祥!宣霞父一死,老馮出山,總裁也懼怕三分,只好按規矩給第五軍撥款!”

趙新春恍然:“原來如此!那就沒啥好怕了!”

何應欽道:“什麼?”

呂明保和劉景山心裏有數,趕緊岔開話題。

暖廳裏春色無邊,美食美酒,幾人正在高興,夜空中到處響起:“剋扣軍餉,天理不容!”的聲音。

趙新春一驚,筷子上魚尾粉絲灑了一桌子。

呂明保緊張道:“壞了!兵變!”

何應欽呼地一聲鑽了桌子底,在桌子下面差點和劉稻村碰個頭破,好在桌子夠大,容納二人還有富餘,二人如泥鰍般來回翻騰,終於找到安逸姿勢,不再動彈,劉稻村抱着桌子中間立柱還在發抖,抖動得厲害了,桌上碗筷湯匙爲之震盪,叮叮噹噹像牙關打戰。

另外三人久在軍旅,膽氣略微壯些,急忙奔出暖廳,四下呼喚衛隊把好大門和院牆。

三人儘管面如土色,還是不敢忘了何應欽,回到屋中呼喚何部長,帶着癱軟如泥的劉稻村一起,到了後花園一個地窖,趙新春隨手把鋼板造的門反鎖,幾人才擦了把汗。

咚咚咚,一品軒的門板被砸的山響,老闆一家抱成一團,女人和孩子哭起來,老闆咋哄也哄不住。

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他媽的!再不開門,一把火點了狗窩!”

老闆自己也嚇哭了。

另一個聲音:“禁恁娘!滾蛋!俺給你說多少次了!咱是第五軍!不是土匪!你咋呼麼?把老鄉嚇壞了,俺槍斃你!”

還是第二個聲音,不過溫柔好多,讓老闆想起狼姥姥的故事:“老鄉!俺是第五軍第五營馬六子,早先在鄭州一帶混事,你他媽只要有耳朵,就不會木聽過,俺今個是奉命買紙,你把門開開,俺不搶!”

老闆的褲子都溼了,倒是想站,也得站的起來!

“禁恁娘!閃開!”

“營長,你幹啥?可不敢硬來!”

“滾蛋!再他媽廢話,老子斃了你!”

然後就是嘩啦一聲,門板倒了。

馬六子氣勢洶洶進了門,老闆鬆開家人跪倒磕頭:“好漢爺饒命,要東西要錢都隨便,千萬饒了小的一家啊!”

馬六子忽然笑了:“禁恁孃的!俺早不幹打家劫舍的買賣了,把你鋪子裏的紙拿來,對了還有墨水,對了還有筆!”

老闆搖晃着掙扎起來,哆嗦嗦拿出鑰匙開了庫房。

一夥大兵推開老闆,進門搬出一刀刀的白紙,有人在另一邊找到幾大瓶一得閣墨汁,翻出許多毛筆。

屋子裏不夠亮,又點了幾根蠟燭,櫃檯上的東西被掃個乾淨,白紙鋪開,狼毫吸飽了墨汁握在馬六子手中,這傢伙咋看不像文化人,握筆的架勢和握掃把沒有區別。

馬六子擺足了架勢,衆人屏住呼吸,好久,馬六子未曾落筆。

一個手下道:“營長!寫啊!”

馬六子道:“去!剛他媽想起一個字,你小子一打顫,又他媽嚇回去個球了!”

衆人齊聲道:“球!”

馬六子嘿嘿笑道:“禁恁娘哎!俺原先認識幾個字哎,這會咋一個也想不起來了!”

一人搶過毛筆:“起來!俺寫!”

毛旅長嘞馬:“嗯?剛纔那倆警察跑那了?”

小衚衕裏幾個兵推出兩個黑皮:“在這呢!”

毛旅長拔出盒子炮:“媽的,跑啊!有能耐再跑跑試試?看你倆腿快還是俺的槍子快!”

兩個警察噗通跪倒:“大爺饒命,大爺饒命,俺真不是存心跑啊!”

老毛氣呼呼道:“不跟你倆屬兔子的逗咳嗽,你倆誰知道第六軍軍部在哪,領個路就放了你倆!”

這倆警察哪敢抵賴,乖乖地領着毛旅長到了第六軍門口。

毛旅長命令道:“大聲喊,別停,不行的話就分撥!日他娘,還真冷啊,你們盯着,那個誰?快給老子生火!”

一說生火,那就不是一堆,整個街道上頓時點燃了幾十堆大火,毛旅長冷,誰不冷?

馬六子一夥寫了半夜,向老闆借了鍋竈,打了一鍋糨子,幾百人人手一碗,胳膊下夾着一打寫好的標語,往四下裏散開。

地窖裏陰風陣陣,一牀鋪蓋被五個人扯得中間裂開大洞,這時候誰也不看何應欽臉色了,啥球國防部長,這會就是個佔地方的胖子!

過了好久,終於有人敲門。

五人一陣緊張,個個往後縮。

外邊人喊道:“趙軍長!別躲着了,我是楊高升!”

聽見熟人的聲音,老趙立馬有了底氣:“你他媽死哪去了!”

“害!別提了,那個毛旅長奸猾的很,我一不小心上了他的當!被他灌醉了,他的人趁機鬧得滿城風雨!”

趙新春急道:“他們造反了?”

“那倒沒有,只是吵着要賬!”

呼,幾個人一起鬆了口氣。

何應欽怒視老趙:“怎麼回事?”

呂明保忙說:“害!一場誤會!咱出去再說!這裏那是人待的地方!”

衆人出了地窖,纔看見一輪紅日爬上邙山,陰了多日,終於晴了天。

來到暖廳,這才發覺手腳冰冷,幾乎凍僵。

何應欽怒道:“這是怎麼回事?外面鬧事的是誰的人?”

趙新春忙道:“哎呀,沒有多大的事!外面的是第五軍的人,咱不是負責給他們轉運物資嗎,這個,啊,那個,嘿嘿,不說您也明白!”

何應欽當然明白,但只能裝糊塗道:“什麼明白?我不明白!”

“是是是,您是不知道,這路上情況不好,所以我把他們的三千條槍暫時保管了,還有一些錢糧也因爲天氣不好,沒有及時交割,你看看他們這些土匪,爲一點東西就鬧事,這不是不把您看在眼裏嗎?”劉景山侃侃而言,幾句話把何應欽也繞到圈子裏。

何應欽一時沒明白,點頭應是,旋即回過味道:“有我什麼事?是你們私扣軍餉!總裁知道了還好辦,要是老馮聽到什麼風聲,呵呵,你們的腦袋啊,湯恩伯未必能保住!”

趙新春嚇得往下一塌腰:“那咋辦?”

何應欽道:“還給人家啊!還怎麼辦?”

趙新春看看呂明保,呂明保慌了蹄爪:“可是,可是,東西已經不在了啊!”

何應欽大手一揮:“我不管!沒有東西,你們自己想辦法!來人啊!把門外的領頭人帶進來!我要當面跟他們交代!”

幾人攔阻不及,有人已經去門外領人了。

趙新春搓手道:“這可咋辦?”

呂明保擦汗:“這次死定了!”

劉景山不似二人慌張:“球!大不了把警衛團的東西先給他!下一批來了,咱不就有了嗎!”

二人連連稱善,劉稻村卻嘆氣不已:“你們東西好辦,我這幾百萬斤糧食可是一時湊不齊啊!”

何應欽聽得生氣:“什麼?軍糧你們也敢剋扣?怪不得人家鬧事!兵無糧自亂啊!”

劉稻村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何部長啊,您可千萬給俺求個情啊!給您的錢裏,俺可是拿了大頭啊,俺那裏有錢?還不是倒賣一些糧食?”

何應欽越聽越不像話,這小子把自己咬出來,這要是傳出去,恐怕比假老子騙錢還爆料!不過還不能跟他們翻臉,得先穩住再說,只要能出了洛陽上了飛機,一切都好辦。於是假意應承,見機行事。

毛旅長進門,不認得衆人,未說話先打個噴嚏。

趙新春笑吟吟道:“這位就是毛桂林老弟吧?久仰大名—”

毛桂林揮手道:“少來這一套!老子今個還就認準了,不給糧食不給槍炮俺還就不走了!”說吧脫去大衣撲在地上,大有安家落戶的架勢。

老趙趕緊點頭:“誰說不給!馬上就帶你去領物資,不過,不過-”說話間眼睛只看何應欽。

何應欽無奈只得開口:“你就是小毛?呵呵,聽說過!”

毛旅長抬頭看,這人氣度不凡,一臉和氣,與旁邊四人大大不同,忙起立立正:“報告何長官!標下毛桂林!第五軍第五旅任職!”

何應欽鼓掌道:“好個標下!看看人家!到底是老西北軍的底子,馮老帥手下這麼多年,稱呼都改不過來!這標下聽起來可比屬下順耳的多!”

四個雜碎紛紛附和。

毛旅長眼睛一眯:“長官謬讚,標下不過小小旅長,給各位提鞋各位也嫌俺指頭粗,俺就要你們欠俺的東西,別的啥也不說。”

何應欽咳嗽一聲:“嗯,那個趙軍長,你一會趕緊把東西給小毛,委員長又催,我還要趕回重慶開會,就不多說了,告辭!”說着起身要走。

毛旅長嘿嘿笑道:“何部長別急着走啊,門口都是我的人,不見我出門,恐怕誰也出不去!”

何應欽一呆,隨即大怒:“你想幹什麼?請注意自己的身份!我是黨國國防部長!你不過是小小旅長,難道還敢強留我不成?”

毛旅長搖頭道:“我是不敢,可是我手下新近收了幾百個土匪,那些小子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急了眼,恐怕委員長也敢弄一下子!”

何應欽氣得說不出話,鐵青着臉跌坐回座位。(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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