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的人歡天喜地,只有石頭悶悶不樂,那酷似宣俠父的眼神,彷彿有無窮的引力,剛纔醉的厲害,沒機會說,後來急着救老憨,也顧不得,如今一天雲彩散了,反倒令石頭難以平靜,難道自己就這樣窩囊着在本村當個漢奸隊長?
會娟看到石頭這幅神情,心中一驚,這魂不守舍,很像當年不辭而別時的樣子,會娟捨不得石頭,卻絕不願意把男人拴在身邊,國家如此,好男人就該去打仗,去犧牲,可是畢竟是自己的男人啊,牀上的銷魂舞伴,家裏的大樹泰山,女人心裏,那永不坍塌的可以依靠的牆,就是醜一些,笨一些,也是男人啊,何況石頭這幾年多了沉穩的氣質,脣邊的黑黑鬍鬚也添了幾分剛毅,會娟胡思亂想起來,一會希望石頭變得醜一點,就能因爲這個理由留在家裏,卻又忽然覺得自己的荒唐,認爲這理由不成立,又想着石頭乾脆殘廢,少一條腿或者兩條腿,從此絕了念想,安生的躺在牀上,只要那裏不少就成,那裏如是少了,不成了太監了?會娟的臉悄悄紅了,卻又想到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虛幻,男人終究要走,於是臉色又轉爲蒼白,眼淚忍不住悄悄的往下流,又不想別人看見,趁着衆人大笑,裝着蹂躪懷裏的孩子,順勢在兒子棉衣上沾了淚。
石頭不言不語終於起身,會娟的心跟着蓬蓬的跳,盼着石頭向大家告別,也盼着公婆能壓住石頭的想法,把他留在家裏,又知道這不可能,石頭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黯然之色表露無疑,特別是與會娟目光交匯的一剎那,那裏邊是抱歉,是慚愧,是告別,也是留戀,會娟再也忍不住,嗚嗚地哭出了聲。
石頭輕輕開門,輕輕的走出去,大家都忙着看會娟,沒人注意,會娟卻又笑了,說是爲老憨高興,又爲三妞高興,高興的很了,不知道爲啥就成哭了,大家深有同感,又去忙着爲老憨倆人謀劃未來。
不知何時,天空又開始飄起雪花,落在臉上涼絲絲的,石頭滿心都是激動,醉步踉蹌,走進保長家大院,堂屋的燈光還亮着,裏邊的人爭着吵着,石頭剛到門口,聽見一句話,馬上愣住了。
“啥*相持階段,相持也是國軍跟鬼子,和你們共軍有啥相幹?你們嘴上說抗日,說遊擊,從來沒見過你們跟鬼子真刀真槍的幹,就會幹嘴皮子活,啥*發動羣衆,羣衆有啥?有槍還是有炮?他們只有一條命!這也算抗日?這是哄着傻孫送死!我可以抗日,但是我要投靠的是正宗的國軍,你們共產黨八路軍,不瞞您說,我還就是瞧不上!”
“你這老劉,趙書記剛走你就反悔,這,這這也太沒信用了吧!”
石頭眼前瞬間黑暗,心中那一盞星光,剎那間隱於無形。
卞城是個實在人,遇見如此出爾反爾的無賴,只好悻悻而出,看見門口廊下的石頭,有些面熟,卻不十分熟悉,點個頭,算是打招呼,自顧自出門,解了牲口,沿着街巷,信馬由繮。
眼見快要出村,卞城回頭再看劉莊,沒來得及嘆息,就看見身後鬼魅般一條人影亦步亦趨,驚得險些從騾子上掉下來。
卞城低語道:“誰?”迅即想到一種可能:難不成劉學修還想要我的命?
石頭也是一愣,是啊,趙某人走了,跟着老卞幹啥,於是茫然回身。
卞城卻已經認出石頭,是劉村保安隊長,連忙下馬招呼:“小兄弟,找我有事嗎?”
石頭喃喃道:“你這是去哪,那個跟你一起的人,還能找到嗎?”
卞城道:“這是兩個問題,小兄弟,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去處,但是趙書記的行蹤我不能告訴你。”
石頭悵然若失,轉身慢慢離去,卞城思忖一下向着石頭的背影喊道:“我在原武中學,小兄弟有事可以找我。”
會娟抱着孩子,把胖乎乎的抗抗舉在眼前,藉着孩子的棉衣悄悄擦去眼淚,忽然,門開了,石頭沉默着回到屋裏,別的人不知道他曾經的心思,還以爲他去了茅廁,只有會娟心裏明白,男人差點遠走高飛,興奮之下,顧不得一切,放下孩子,一把攬住石頭,嚶嚶哭泣。
老憨迷糊道:“咋了?”
大家也是一頭霧水,只有三妞眼尖,知道有事,卻替會娟和石頭遮掩:“木事!木事,都去睡吧!”
都去睡,別人好辦,老憨跟三妞可不能擠在大炕,會娟忙擦去眼淚,張羅着在自家外屋鋪了牀鋪,要名不正言不順的老憨兩口子先住下,老憨爹眉頭緊鎖,只好認同,兒子有了女人,這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卻不是時候,一家人逃難剛剛到此,頭無寸瓦,下無立錐之地,全靠石頭一家接濟,此時給老憨辦事,心有餘力不足,老憨爹卻不願意再欠劉家的情,咬着牙發着狠,憋着勁,只等來年開春大幹一場,不管是種地還是做工,總是要把房子立起來。
卻說老憨,新嘗禁果,如同水庫大壩剛剛垮塌,一發不可收拾,當下裏覆雨翻雲,把外屋折騰得烏煙瘴氣,新鋪的木板牀嘎吱作響不說,半夜裏還轟隆一聲直接塌了,要不是三妞新承雨露不堪韃伐,怕是這一夜石頭夫妻都要被迫聽牀。
吱呀聲中,石頭大睜着眼,看着黑漆漆的頂棚,思緒卻飄來飄去,保家衛國,抗日犧牲,槍林彈雨,血流成河,那麼多兄弟倒在戰場,卻換來媾和與妥協,爲什麼?究竟爲什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打仗,死的,是自己這樣的小民,勝敗,卻好像和自己毫不相幹,孫殿英據說還是軍長,人馬更勝從前,只是換了個效忠的主子,石頭不明白,想不通,自己的那麼多兄弟死在日本人手裏,偏偏命運弄人,稀裏糊塗做了漢奸保安隊長,難道是劉保長的錯?
外屋三妞一聲顫叫,老憨抱歉的低語,三妞小聲的溫柔的罵,接着倆狗男女又做那不急的事。
想必是老憨二人的情事勾起了熟婦的慾望,會娟的手伸過來,撫摸着自己的下身,那物件不知趣的勃起,會娟溫軟的身子膩過來,爬上自己的身子,用那熟悉的溼潤,包裹了自己,石頭的淚水無聲留下,軀殼!自己就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和那些馬驢子豬狗牛羊,沒有半點區別!餓了就喫,渴了喝水,興起了就日,他用力的把女人翻在下面,一下一下用力的發泄,到後來,那動作連續成一個,分不出是抽還是插,會娟的身子一陣扭曲,*挺動迎合這瘋狂,石頭縱馬馳騁,熟悉的悸動之後,會娟滿意的嘆息,不經意間摸到胸口處溼達達全是水漬,那不是汗,那是男人的淚。
會娟抽噎道:“我不好麼?還是家裏過的不如意?爲啥你總是不樂意?”
石頭頹然伏在會娟耳邊,木然道:“你很好,家裏也很好,可是,可是,我是男人,不該這麼活着。”
會娟心裏一痛,卻也無奈,是啊,男人,在這個動盪年代,男人該怎樣活着?
陽武城北十八裏,陳平祠。
漢初三傑之外,就要算是陳平,也有人爲陳平鳴不平,說是功過張良,不讓韓信,但是明白人都知道,出頭的椽子先爛,有功而不自居,纔是明哲保身之道,想那韓信,無罪而誅,張良只能是功成身退,小隱於野,而陳平則一生富貴,蔭及子孫,死後被葬在老家,封丘高大,殿宇巍峨,如今尚香火不斷。
陳平祠大殿卻是個到宅,大門向北,東西各有耳門出入,唯獨正面本該有的大門,卻是青磚死死的砌着,看上邊,明黃色琉璃瓦神獸成行,大殿裏神像巍峨之下,香菸繚繞,陳平塑像之下,端坐着一個人,那人方面大耳器宇軒昂,一臉的青疙瘩粗重的掃把眉,眉頭處骨骼自然隆起,形成兩條丘陵,遮住了火把的光輝,眼睛因而隱於黑暗之中,暗淡無光,看不出深淺,這人手裏始終抱着一個大號罈子,罈子沒有封口,他在桌子上的笸籮裏摸出一顆子彈,湊到嘴邊,用臼齒叼住子彈頭,咬肌直愣愣高高墳起,顯見用力,只是一下,就把子彈頭拔出,接着,把彈殼內的黑色顆粒向罈子裏倒,沙沙之聲,如春夜之雨。
整個大殿並不是他一個人,亂哄哄站了好大一片,兩邊明柱還綁着兩個,三塊半截石碑,架着一口油鍋,下邊的紅色火苗一下一下舔着鍋底,把鍋裏的油舔的瘙癢難耐,不住翻騰。
那人身邊立着的禿頭漢子道:“大哥,您還是把罈子放下吧,這裏全是明火,飄個火星咱全他奶奶的見閻王!”
那人陰陰一笑,實際沒有笑出聲,只是做了個笑的表情,還非常之淺,整張臉因此扭曲,好似在光與暗中起舞。
他輕輕放下罈子,用裝滿子彈的笸籮蓋了口,禿頭漢子長長出氣,順手擦了額頭的汗,挺直胸膛道:“油燒開了!下手嗎?大哥。”
放下罈子的人道:“動手!”
明柱旁侍立的兩名伙伕打扮的人聞言立即動手,那個南瓜頭伙伕,一刀捅向胸膛,卻被肋骨卡住,因用力過猛,手鬆脫了刀把子,摸上刀刃,如同摸到了蠍子般捂着手嚎叫着跳開,另一個迷瞪眼見此情景愣在當地,不知道該下手還是該收手。
受刑者因這一刀,疼的五官扭曲,卻強自忍痛顫聲道:“王光偉,你不是人!我們誠心拜山,你不問青紅皁白上來就殺,沒見過你這樣的混蛋,比土匪還土匪,比魔鬼更魔鬼!”
另一個未受刑的被綁者淡淡道:“有手熟的沒?給老子來個痛快的!”
禿頭伸手給了南瓜頭一個爆慄:“老扁頭,你他媽殺豬不是挺能耐麼?換了人咋就不行了呢?滾蛋!換小九子!”
一個臉色蒼白而沉靜的年輕人應聲而出,從南瓜頭手中接了匕首,用一塊抹布包了大部分刀刃,只用前邊一寸長的鋒刃,捏刀如執筆,在那人胸口處輕輕的劃,一下皮開肉綻,兩下血光崩現,那小九子竟是面不改色,毫不手軟,全神貫注,似乎嘴角還帶着笑意,很是享受這個過程,看的衆人倒吸一口冷氣,不自覺紛紛後撤,彷彿那小九子身上有陰曹地府的氣息,沾染上半點,就會一命嗚呼。
受刑者驚恐萬分,那疼痛卻沒有達到導致昏迷的程度,想要叫喊,喉頭肌肉扭曲,只是發出嗯嗯哦哦的聲音,有時候,連自己也聽不到。
禿頭讚道:“日他孃的,還是小九子夠狠!這人殺的,嘖嘖,像他孃的繡花!”
迅即他發現另一邊的迷瞪眼還在發呆,於是踢了一腳道:“還他媽愣着幹啥?趕緊的!”
誰知這一腳竟然把迷瞪眼手裏的刀子震落,迷瞪眼趁機嚎叫一聲,轉身逃跑。
禿頭沒好氣的罵:“笨蛋,一幫沒出息的貨!十幾個廚子,也就是小九子還有點本事!”
王光偉皺眉道:“小九子是夠麻利,只是這樣一來,豈不便宜這兩個gongdang?”
禿頭忙做恍然狀:“大哥是說,不能讓這倆小子死的那麼痛快?”
王光偉輕輕點頭,整張臉忽而猙獰:“正是!鬼子和漢奸,可以死,他們是敵人,是正面來的,給個痛快沒話說,共黨就不一樣,他們是背後的,打着自己人的旗號,偷走你的人,挖走你的根,最後來個見死不救,這種人,最可恨!”
小九子動手的那個早已昏厥,倒不是小九子下手太狠,反倒是太輕,把那人嚇得昏過去,小九子用肉勾分開那人胸口巨大的創口,伸手掰斷一根肋骨,生生的把那人又弄醒了,那人一陣劇烈的掙扎,小九子渾如未覺,又掰斷一根肋骨,然後就在那人的掙扎中,伸手掏出一顆尚在霍霍跳動的心臟,那人竟然一時未死,大瞪着兩眼,有些不信,低頭看看自己胸前的大洞,這才垂頭認死。
禿頭示意,小九子端着那顆心走到油鍋旁,自腰間摸出一把極其細幼的彎刀,一下一下把那人心片入油鍋,油鍋立時一陣喧譁,那些肉片竟然失去顏色,雪花般片片飄起,禿頭不敢怠慢,拿起竹筢子,迅速把飄起來的肉片撈出,兩人一個削一個撈,配合默契,如同集市上賣刀削麪的那對老夫妻。
須臾,那顆心只剩下一段的筋脈,被小九子隨手扔在一邊,青花瓷盤已滿,禿頭端了,恭恭敬敬送在那大哥面前。
王光偉深深嗅了,抬頭思忖,火光中,兩眼暗淡無光,竟然是個瞎子,禿頭遞過一雙筷子,王光偉摸索着接過,夾了一片,放在嘴中咀嚼,兩個無神的眼裏竟然流出淚水。
禿頭見大哥流淚,不知爲的何故,連忙道:“大哥,這生滾人心不好喫,等會給您做個爆炒肝尖。”
王光偉搖頭道:“香嫩脆滑,入口即化,怎麼不好喫?”
禿頭道:“那您---”
王光偉道:“我以爲gongdang都是鐵石心腸,做了菜也嚼不動,沒想到也是平常的很,遇見滾油,一樣會熟!”
禿頭呵呵的笑,一屋子人跟着轟然大笑。
王光偉把盤子退給禿頭:“去,給那個活着的嚐嚐!”
那人原本還沉得住氣,聽見這話,再也按耐不住,破口大罵:“王八蛋!我們真是瞎了眼!本以爲你打鬼子是條好漢,是個有良心的中國人,沒想到你不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是個不分好壞不知輕重的瞎子,是個變態到能喫同胞血肉的無恥混蛋!你不是喜歡喫人麼?來啊!老子有的是肉!你倒是來喫啊!有種別把人當豬,就着活人啃啊!來啊!老子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種!”
王光偉呵呵冷笑,分開衆人,循着罵聲,摸到那人的臉:“你以爲我沒喫過?你以爲我不敢喫?只是你太肥了!太肥了,比當年金雞嶺上餓了一個多月的弟兄們肥多了!”
王光偉似乎陷入回憶,自顧自捏着那人的臉,茫然的說道:“那些弟兄沒有多少肉了,皮薄如紙,骨瘦如柴,大塊的肉早沒了,軍醫說,那是被自己的身子消化了,我們喫的時候,像是啃甘蔗,嚼半天才咽一口,有時候分到內臟還好一些,腸子像是麻線,不敢嚼,塞牙,肝硬的像石頭塊,會把牙崩掉,只有心還好一些,不過那是給軍長的,我們軍長一共喫了七顆心,全是自家弟兄的心----”
王光偉忽而亢奮:“這一切,都是你們,你們gongdsng見死不救,我們才那麼做,喫人肉,你以爲好喫麼?你來,你喫喫自己人的肉,你喫!”
王光偉抓了一把肉片,也不管是不是嘴,往那人臉上狠命的揉,盤子裏,剩下的肉片正在微微滲出血水,那人如遇鬼魅,拼命的搖頭躲避,但那濃烈的腥味,還是順着鼻孔飄進去,他想起這是同志的心,不自覺的猛烈嘔吐起來,嘔吐物噴了王光偉一頭一臉,王光偉渾如不覺,只是一邊用生滾人心折磨那人,一邊暢快的大笑。(未完待續)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